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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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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82

白鳥醒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濃郁仿佛無處不在的黑就像冬日最深重的夜,久久不見一絲光亮。

過了一會兒,眼睛才逐漸適應過來,得以在黑暗中摸索出事物朦朧的輪廓。

身體呈仰面姿勢平躺著,白鳥沒有動,平緩起伏的胸膛伴隨細微的呼吸聲在黑暗中顯得尤為明晰。

除此之外,間或還夾雜著另一道同樣突兀的呼吸。

然而白鳥只是躺在大概是床的床上,什麽也沒有想,眼睛漫無目的地盯著黑暗種某一個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的點看,兀自走神。

她有些餓——這是肚子能夠感受到的明確的感受。腸胃瘋狂蠕動著,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吃掉。

另外,身體十分沈重。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昏迷過去的時候被丟到馬路上摔來摔去地洩憤,渾身的骨頭光是稍微升起一丁點兒想要動彈的念頭就會徹底散架,酸泛的四肢像極了公司裏被排擠的編外人員一樣一點兒也不合群,腦子想的是動動手指,等身體反應過來才發現是動的只有腦子而已。

白鳥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也不是特別想知道。

有些事情過程遠比結果更有意義,而有些事情只有結果值得一提。

眼下的情況顯而易見是後者。

她甚至懶得開動腦袋瓜,用已經失去知覺的腳趾來猜也能猜得出能幹出提前準備好迷藥把她放倒的家夥怎麽看都做足了成為一名優秀綁匪的準備。

至於夢裏安娜透露出來的信息,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出意外了。

她只希望他們能夠不要太過擔心,同時也好好守住這個秘密,不要讓遠在東京的繪麻知道——畢竟她費盡心思將每日一通的電話交談慢慢拉長到幾天一次就是擔心在哪一天發生意外失約後讓姐姐擔心。

在這個已經被謔謔的亂七八糟的世界裏,普通人想要做什麽總是有些難度的,她的生活已經一團亂麻,白鳥從始至終都不希望將繪麻和那群本該擁有自己生活的家夥們卷入其中。

她醒了有一會兒了,腦子裏似乎劃過許多念頭,但其實也只是過去了一小會兒。

黑暗中的另一個人顯然也察覺到了她已經醒來的事實,存在感極強的目光黏在身上,灼人又放肆。

“醒了?”

大抵是太久不開口的原因,男人聲音沙啞低沈,帶著細微的沙礫感。

白鳥沒有回應,隨後黑暗中傳來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聲音,隱約可見高大的身影輪廓傾身向她壓來,她依舊一動不動,身影也只是恐嚇似的沈了沈,在一臂的高度懸停,垂眸凝視她。

黑眸在朦朧的灰暗中閃爍出淡淡的瑩潤光澤,像濃霧中的燈塔,又像暮色中狼群幽沈的獸瞳。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哪怕細看就能看清對方眸底蔓延的戲謔笑意,也很難做到對他真正放松警惕。

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她身上,宛若一堵無論如何也無法翻越的巍峨高山。一只手臂擦過她耳邊抵在身後的床板上,緊繃的肌理散發的絲絲縷縷灼人氣息不斷在逼仄的空間擴散。

然而白鳥只是下意識瞥了他一眼,就沒什麽情緒波動地收回了視線,繼續發呆。

“餵。”甚爾不滿地屈起指節戳了戳她的臉,力道有些大,戳的生疼,瓷白的肌膚在黑暗中飛快泛起一絲緋色。

甚爾註意到了,眉尾挑起。

明明已經放輕力道了。他不自覺地想,之前這家夥也這麽脆嗎?關於這點他倒是已經沒有太大的印象了,只記得她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無論如何如何摧殘都會艱難地爬回他的身邊——某種意義上來說,和他這樣的害蟲倒還算般配。

回想起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啊。

久到那個冬至日降生的,裹在繈褓裏的小小的孩子也已經長大成人,久到他都快忘了上一次認真度過冬至日這一天是什麽時候,久到……胸口空蕩蕩的洞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人生裏像酒精一樣值得反覆回味的東西越來越少。

唯獨只剩下記憶裏,這家夥弱小的程度就和第一次見時那個刺眼的笑容一樣根植在他心裏。

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連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都費力的家夥試圖想要將他從泥沼裏拉出來嗎?

……聽起來可真是令人發笑。

然而甚爾其實並不笑得出來,許多埋藏在時間和記憶角落裏的事情都是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後才會漸漸浮出水面。

無論是關於她的,還是關於他的,抑或是更多的、早已遠去的過往。

“你還真是……”陰影晃動,兩根手指在黑暗中摩挲著,捏住她臉頰上細膩綿軟的肉,覆蓋著薄繭的指腹硬硬的,用力的時候就像被兩根鉗子鉗制住,沒什麽痛感,但能感受到不適。

甚爾將她藏在黑暗裏微微蹙起眉心的小動作收入眼底,卻不為所動,指尖施力收緊,觸碰到的泡沫似的軟肉是與他截然不同的存在,脆弱的,柔軟的,不堪一擊的。

黑暗中,白鳥不滿地晃了晃腦袋,順勢往旁邊一滾,還沒徹底脫離黑影的覆蓋範圍,一只手以刁鉆的角度精準地握住她的手腕,稍微用力一扯,輕而易舉將她拽了回來,另一只手就勢壓住她的肩膀。

“很弱小啊。”甚爾慢條斯理地俯視她所有不堪一擊的掙紮,鷹隼般銳利的眸直勾勾的註視著近在咫尺的少女的面容,將諷刺意味極強的話說完後,繼續饒有趣味地觀察白鳥臉上的表情。

意料之中的,即便是在一片黑暗中依舊皎潔如月的少女幹凈白皙的面龐依舊不為所動。

冷淡的就像完全不把他這個人放在眼裏一樣。

甚爾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變換姿勢坐在床邊,垂眸,似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弱小是沒辦法活下去的,這一點你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吧?”

脫離了對方刻意營造出的怪異氛圍,白鳥這才有了一點兒反應,她轉動眼珠子朝他看去,不答反問:“為什麽?”

既是‘為什麽要這麽說’,也是‘為什麽我應該清楚這種事’,她沒有明確點出,是想要從對方的回答中窺見端倪。

甚爾不在意她冷淡的態度,因而也不甚在意她模棱兩可的話,綁匪和人質的身份仿佛在他們之中發生了對調,主動權不知不覺落入了白鳥手裏——且是在雙方都清楚的情況下。

甚爾看著她,她也直直回望,有那麽一個瞬間,他似乎又回到了記憶中散發著腐朽氣息的、令人憎惡的院子裏。

一切發生了改變,一切又不曾改變。起碼……耳邊充滿惡意與蔑視的嬉笑聲,壓在四肢和身體上的看不見的怪物,冷眼旁觀身為棄子的他被玩弄的戴著面具的家仆,吵鬧的蟬鳴,風吹過樹葉發出的難聽聲響,身上的傷,丟在地上被踐踏的名為‘禪院甚爾’的某種不值一提的東西……一切的一切於他而言早已遠去。

他甚至還能記起,嬉笑聲的主人滿目驚懼地跪在地上向他求饒,家仆恭敬惶惶地向他折腰,院子裏的樹早已枯敗,夏蟬無處可去,就連高高在上的‘家主大人’都已然從高高在上的神壇跌落凡塵……一切早已發生了改變,不是麽?

可——

刺眼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身上的感覺恍若昨日,本該是象征溫暖與希望的光明,卻清晰映照出他倒在骯臟卑賤的塵土裏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有人走到了他的身邊,順著同樣臟兮兮的雙腿向上看去,笑的白癡又礙眼的家夥不知天高地厚地向他伸出手。

那是一雙幹凈的手。他一眼就看出了這雙手的主人要麽備受呵護,要麽就過著比他還要廢物的被圈養的生活。

目光向上,手的主人正帶著愚不可及的燦爛笑容,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降臨。

最後,禪院甚爾的目光終於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明亮的、盛滿了笑意的眼睛。

是只需要看著前方的太陽一直往前走就能過得很好的眼睛,只有在非常、非常渺小的可能下,才會突發奇想低頭看一眼泥沼裏掙紮的蛇鼠。

和今天的陽光一樣,刺眼,礙事。

第一眼,他就做好了殺死她的決定。

憑什麽?這樣的人憑什麽活著?

於是在她大言不慚地說出那些冠冕堂皇到惡心的話後,他用隨處可見的、在普通人的常識中無法成為兇器的鈍物解決了她。

當她滿眼訝然地看著他時,禪院甚爾無法否認內心升騰起的、扭曲的快慰。

當身體變得冰冷,眼睛和嘴巴自然也就失去了原有的功用,他終於不用再看到聽到令人作嘔的東西。

毫無疑問,這對他來說,只是生活裏的一個小插曲而已。

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當那雙眼睛逐漸失去溫度,暖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無機質的空洞,他又忽然感到難以言喻的空虛與諷刺。

轉過身時,悸動的心臟緩緩歸於平靜,甚爾將之歸為殺人時的腎上腺素飆升。

是什麽都無所謂,反正,總不可能是因為這個躺在地上,第一次見面的家夥吧?

甚爾輕蔑地扯了扯唇角。

他一步步走遠,沒有回頭。

“……好弱啊。”

指腹摩梭軟肉,甚爾呢喃著重覆了一遍,一瞬不眨地盯著瓷白肌膚上礙眼的緋紅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不怕死麽?”

白鳥不知道短暫的沈默裏這家夥又腦補了些什麽,也沒有太大的興趣知道,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為什麽要怕?”

“唔。”甚爾應了一聲,神色晦暗:“也是,你和人不太一樣。”

白鳥頂著死魚眼提醒道:“……我也是人。”

“是麽?沒記錯的話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男人挑了挑眉,露出一個不帶攻擊性的戲謔的笑,可惜在黑暗裏白鳥什麽也看不到。

她被‘之前’勾起了一丁點兒好奇心:“展開說說?”

像是想起了有意思的事,黑暗中傳來一聲男人的輕笑,壓低的嗓音帶著沙啞的顆粒感:“你說……”

他賣了個關子,白鳥眨眨眼睛,配合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甚爾又笑了,白鳥發現他和表面上呈現出來的粗糙壯碩的硬漢形象有點反差——起碼硬漢應該不那麽愛笑才對。

這次他倒是沒有賣關子,很爽快地就給出了答案。

可惜,是個令人難辨真假的答案——

“你說,你是神。”

“我的神。”

我!終於!回來啦!!

哇嗚很感謝留下來的大家願意支持我,非常非常感謝,之後就開始恢覆更新啦,目前生活狀況還不算穩定,但我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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