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羅場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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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40

掛斷電話後,白鳥縮在沙發裏發了一會兒呆。

說是發呆,倒不如說是整理腦子裏快要爆炸的信息量——

混亂的世界,潛伏的非人生物,雜亂的力量體系看似各不相幹但又在暗中相互碰撞、提防、乃至於較勁……這一切共同構成了這個世界不為普通人所知的反面。

看似和平的社會之下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湧動,這些暫且不提。

最重要的是,這一切似乎都或多或少地都能與身處漩渦中心的她扯上關系。至於是什麽關系……尚且不得而知。

但白鳥本人更傾向於自己曾在那些失去的記憶裏做了些什麽。或主動或被動,陰差陽錯之下與各方勢力的核心人物建立了羈絆——現在的她不清楚曾經的自己做過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但……直覺告訴她背後的原因無論是對‘她’還是對她來說都非常重要,絕對不可以忘記。

‘必須要盡快想起來才行啊。’

內心深處的聲音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覆著這樣的話語。

基於這一點動機,白鳥放任自己逐步踏入漩渦的更深處——或許只有在那裏才能拿回屬於她自己的東西。

她必須要在一切結束之前,找回失去的記憶。否則……

否則,一定會有她絕對不想要看到的‘結果’誕生。

‘叮鈴——’清脆門鈴聲響起。

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白鳥一個人的身影,負責照看這幢別墅的阿姨早在準備好晚飯並告知她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因為要趕去接快要放學的孫子,為了不讓孩子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等待,自從白鳥過來這邊住之後就同意了對方‘準備好晚餐之後離開,餐具第二天一早過來收拾、一定不會耽誤事情’的請求。

飯菜的香味從餐廳擴散到客廳,由於室內恒溫的緣故大概還是溫熱的。

白鳥沒什麽胃口——但她和姐姐說的是‘掛斷電話之後一定會好好進食’,所以她原本打算捋清思路後就多少吃一點兒。

只不過沒想到這個時間還會有客人來訪。

至於來訪者是誰——

緊閉的防盜門只打開了一道縫,防盜扣還緊緊扣著沒有打開,毛茸茸的銀白色大腦袋就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只能伸進手臂的縫隙中,剔透的蒼藍眼瞳從縫隙中冒出來,在看到她後笑容燦爛地彎成了兩道弧線。

“Surprise!”

白鳥盯著這只明明超大只卻對自己的大小完全沒點數,還在拼命扒拉著門板導致厚重的防盜門都有些承受不住地搖搖晃晃起來的白色長毛貓:“八嘎。”

罵完笨蛋後她伸手把防盜扣解開,拉開門,原本扒拉著門板的高大男人也不知是沒反應過來還是故意的,搖搖晃晃地朝她的方向栽(撲)倒(來)。

白鳥一個戰術性後仰,眼看著就要躲不開了,只見天降一只正義者之手二話不說就揪住了一臉得逞笑容的五條悟……的後衣領。‘咻’得一下不費吹灰之力地把一肚子壞水的陰險白毛拎起來,再隨手往後一丟——

“啊啊啊只差一點就……!可惡啊!!”被甩出去的五條悟一個利落反擊,二話不說就踹向率先動手的摯友:“來打一架吧,傑!不然我大概會忍不住趁你睡著之後偷拍你的果照發到網路上去——”

話音未落,一記上勾拳來勢洶洶。

一片混亂之中,還沒來得及開口道謝就被突如其來的戰火秀一臉的白鳥:“……”

早就對這兩個家夥一言不合就動手習以為常了的硝子探出頭來,順手把不知為何來到橫濱後就變得格外沈默的伏黑惠也從戰局中撈了出來,優雅知性的面容上露出笑容,非常具有大姐姐風範地安撫道:“雖然這麽說大概非常難以理解……但,習慣就好。”

“……”白鳥默默看她一眼,餘光掃過眉眼沈靜註視著自己、但每當她真正看過去時又會不自覺躲避的名為‘伏黑惠’的青年,出於內心深處一丁點兒微不足道的憐愛,為了不讓這孩子——等等,她為什麽會習慣性稱呼一個比自己年齡要大的男性為‘孩子’啊?

……很好,看來大概率也是‘熟人’。

暫時把心底的疑問拋到腦後,看著笑吟吟的硝子,再看看院子裏拳腳相加快到只剩殘影的兩個幼稚鬼,白鳥覺得果然還是女孩子更讓人省心,並堅定了‘就算是有所圖謀的‘白鳥’也絕對不可能忍受這兩個糟糕家夥’的想法:“要進來嗎?”

她往旁邊讓了讓,在有了兩個幼稚鬼的對比下深刻覺得眼前名為硝子的女性和安靜乖巧的伏黑惠實在是太太太穩重了!

硝子就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總是忍不住用新奇的眼神去看待眼前這個渾身上下由內到外都寫滿了稚嫩的白鳥——包括原本的白鳥從來沒有表達出來的在麻煩面前避之不及的模樣。

親眼看著曾經的親密的友人如同幼崽般不加掩飾地展現出真實可愛的一面——這是一種新奇且奇妙的體驗。

“……謝謝。”硝子還沒有回答,反而是沈默的青年率先回應了白鳥的邀請。

他忽然越過硝子徑直走到她的面前,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微妙距離,青年垂眸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上卻不再有絲毫記憶中那個人的影子,幼年時為數不多的彩色回憶一股腦湧入腦海,通紅手掌上圓滾滾的小雪人,無數次翻閱幾乎貫徹了整個孩童時光的童話書,珍藏的落葉變成了小南瓜人身上威風凜凜的披風……這是伏黑惠為數不多的、令他即便在最凜冽的冬日回想起來也會覺得渾身暖融融的記憶。

她離開後,似乎就連世界都變成了千篇一律的黑白色。

再也不會有人在他奔向她時笑微微地蹲下來輕輕摸摸他的頭,捏捏他的臉,或是趁著他的父親‘不註意’把冰涼的手飛快塞到他的帽子底下。

再也不會有人在每一個冬至日為他帶來這個對他而言陌生又遙遠的世界裏獨一無二的禮物。

再也不會有人抱著他在深不見底的黑夜裏小憩。

再也不會有人揉亂他的頭發後惡趣味地哈哈大笑。

再也不會有人笑著一遍遍喊他‘惠惠’。

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自從她說出那句‘惠惠,暫時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的時候,自從他沒能在父親身後不見天日的黑暗裏看到仿佛在發光的她走出來的時候,自從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白色變成黑色、黑色又變成白色、重覆了無數個輪回也沒有再等到她的時候……從那些時候開始,伏黑惠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也曾固執地攔住冷漠的父親,仰頭看著他,用磕磕絆絆前不搭調的詞語一遍遍問他:‘白在哪裏’‘姐姐去哪裏’‘我去可不可以’……

他的父親總會用那雙沒有一點光亮的黑色眼睛冷漠地和他對視,然後一言不發地回到房間,把自己關在裏面。

——‘關’。

直到過了很久,久到小小年紀就已經展露出執拗本性的伏黑惠接受那個人已經離開了她的事實,並立下‘一定會找到她’的誓言,他才真正懂得這個字裏的偏執、懦弱、以及……逃避。

而此時此刻,站在她的面前,伏黑惠仿佛才真的看到幼年時安靜地坐在窗邊、甚至在還不知道什麽叫做‘哭泣’時就已經淌出淚水的孩子終於等到了他想見的人。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面容依舊稚嫩的少女,不敢更進一步,也不願就此後退——她已經不記得他了。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麽,好的不好的,美好的還是不幸的,既然她選擇了忘記,那他就會認真地守住心底的回憶,把它們當成他一個人的秘密,不給她帶去任何困擾。

如果終有一日她想起來了,伏黑惠想,他大概會努力說服自己的情緒,像一個真正的成年人那樣冷靜而又克制地走到她的面前,對她說一聲‘歡迎回來’。

如果……如果她徹底遺忘了屬於他們的過往,那他大概也只會努力地、竭盡所能地去靠近她,努力強大起來,在姐姐需要時遵守兒時的約定拼盡一切地保護她;在她不再需要他的時候遠遠地看著——曾經無數個日夜也等不來的人哪怕只是在他能夠看得到的地方好好地生活著,就已經足夠了。

白鳥微微仰頭看著謹慎地站在三步開外眸色深深的青年,就像是在某一個瞬間做出了重大的決定後脫胎換骨地成長為了可靠的大人,為了肩負起某種想要為之不斷努力的責任褪去少年人模樣。

她似乎看到了在‘謝謝’幾個字後他欲言又止的唇,似乎在這兩個字後本該接著另外的、類似於稱呼的字眼。

但……他只是張了張唇,就又飛快合上了。

快到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好啊。”一旁將兩人各異神色盡收眼底的硝子忽然開口打斷了凝結的氣氛,笑瞇瞇地大方答應白鳥的邀請,跨入玄關換好鞋子後,半點兒也不客氣地反手‘啪’地一下把門重新關上。

也把門外兩只幼稚鬼拒之門外。

幹脆利落地關上門後,她看向正微微睜大眼睛看著她的少女,狡黠一笑:“別管他們。”

白鳥看看她臉上的笑容,又偏頭看看緊閉的防盜門,唇畔隨著她的笑容跟著浮現出淺淺的小梨渦。

厚重的防盜門隔音效果非常不錯,除了在短暫沈寂後瘋狂響起的門鈴聲之外,基本聽不到一丁半點從門外傳來的聲音

伏黑惠面不改色地掃過緊閉的大門,果斷在‘久別重逢的姐姐’和‘不太靠譜的老師們’之間選擇了前者。

三人若無其事地朝客廳走去。淡淡的飯菜的香味久久不散,硝子偏頭看身側少女白皙乖巧(?)的側顏:“我們打擾到你用餐了嗎?”

白鳥誠實地搖頭:“沒有。我剛剛在和姐姐打電話。”

硝子從夏油傑那兒知道了不少白鳥現在的情況,聞言點點頭,語氣自然地提議道:“需要我幫你加熱一下嗎?”

沈默的青年落後半步走在白鳥身側,很快就來到了開闊的客廳裏,聞言也微微轉過頭來看著她,“……我也可以。”

白鳥摸摸臉:“……不,謝謝,但我不想吃。”

“為……”伏黑惠才吐出一個音節,落座在沙發上懶洋洋半躺著的硝子忽然朝他眨了眨眼睛,而後將目光落在沒什麽表情的少女臉上,沒有深究原因,也沒有勉強她的意思。

“這樣啊~”她拿出手機晃了晃:“來之前在車上做了攻略,聽說橫濱夜晚的居酒屋非常熱鬧呢——今晚出去用餐怎麽樣?”

白鳥默默看她,下意識捂住手機——仿佛下一秒繪麻就會從手機裏鉆出來氣鼓鼓地看著她。

意識到現在是一個人在橫濱生活後,她眼睛一亮,臉上終於露出些許她這個年紀的年輕孩子該有的生動活力。

白鳥慢吞吞地挪到笑吟吟的硝子身邊,眨巴眨巴眼睛:“……現在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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