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羅場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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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41

橫濱的夜晚總是格外熱鬧,在這一點上倒是身為首都的東京都要自愧不如。

坐在高腳椅上,深灰色小腿襪包裹著的纖細雙腿有一搭沒一搭地晃來晃去,在不時傳來酒杯碰撞聲音的熱鬧環境裏,捧著一杯熱乎乎玉米汁的白鳥覺得自己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答應今天晚上出來的決定果然是個敗筆啊。

“怎麽了?”

指尖捏著一杯清酒搖晃,喝得面色微醺的硝子偏著頭看她,昏暗燈光下棕褐色的眼眸水光瀲灩,別有一番成熟女性的慵懶風情。

白鳥看向她手上握著的玻璃杯裏晃動的清澈酒液,帶著點兒好奇和背著姐姐幹壞事的躍躍欲試:“我可以試試嗎?”

硝子單手托著腦袋,笑瞇瞇地將酒杯放在桌子上往她的方向送了送,食指豎起抵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不行哦~”

白鳥剛要伸手接過,身側的五條悟就像是渾身都長滿了眼睛似的從她身後伸出手不客氣地把酒杯又推了回去,順手把一串烤得香噴噴的燒鳥遞到白鳥嘴邊:“味道非常不錯,嘗嘗看?”

說是詢問,但白鳥看著眼前這只大手捏著小小一串燒鳥恨不得親手投餵到她嘴巴裏的樣子,身體微微後仰,擡手準備去接,對方卻像是早就預判到她的動作似的靈活避開了她的手後再一次自然而然地送到她唇邊。

白鳥側目看去,碧藍如洗的瞳孔沖她眨巴眨巴:“嘗嘗看嘛~”

“……”沈默片刻,她艱難地別開視線,盯著不斷散發出霸道香味的燒鳥串陷入了前後兩難的境地。

還沒等她猶豫多久,近在咫尺的大手忽然被另一只橫空出現的手握住掰了過去,離開座位走到倆人身後的夏油傑笑瞇瞇地一口叼住香噴噴的燒鳥,五條悟順勢松手,不滿地看著中途截胡的同伴:“那邊明明還有剩下的吧?傑你這小子還真是的。”

夏油傑慢條斯理地解決掉截胡來的下酒菜,隨手一扔就把空掉的簽子丟進了收納的竹筒裏,眉眼柔和地朝註視著他的白鳥微微一笑,而後對著叫囂個不停的同伴壓低聲音說道:“現在可不是以前了啊,悟。應該是我提醒你才對——不要把之前那一套照搬到現在來用,說不定會被討厭哦。”

被明裏暗裏指出‘你已經不是對白鳥來說最特別的人了’這個事實的五條悟:“……”

可惡啊這個自從攤牌之後就連裝都懶得裝的家夥!

心情十分不爽的五條悟懶得搭理他,扭頭去找白鳥——

以往在擡眸望去的那個瞬間就會眉眼彎彎給出回應的那個人早已經移開了視線,正微微低垂著眼眸和身側同樣黑發黑眸的青年小聲交談。仿佛並不在意也懶得關註他們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無情地從漩渦中抽身而出。

那是一種……並非刻意的冷漠和無視,僅僅只是因為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會被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不以為然。

即便與她有關。

但或許對她而言也僅僅只是‘有點關系、但不多’的程度而已。

“很不好受吧?”身側傳來略帶笑意的溫和嗓音,伴隨著酒精淡而濃烈的氣息,冰涼的酒杯被骨節分明的手指捏在手裏送到面前,夏油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漫不經心地勾起唇角:“喝一杯?”

很多時候得到後再失去或許遠遠要比從未得到過要難以令人接受和適應,他是後者,而五條悟顯然是幸運又不幸的前者。

夏油傑註視著他的摯友,握著酒杯的手懸空等待著。

五條悟順手接過,但沒喝,隨手放回到桌面上,擡眸看著摯友在暧昧光線下意味不明的笑,不客氣地反唇相譏:“放任酒精麻痹大腦的感覺很不好受吧?傑。”

夏油傑笑笑,不反駁:“雖然對我來說用處不大,但偶爾嘗試一下確實不錯。”

聳聳肩,五條悟對此不以為意,並沒有動桌邊清酒的打算——他還是一貫的不怎麽喜歡酒精的味道。

更不喜歡頭腦與身體自顧自陷入麻痹不受控制的感覺。

夏油傑卻像是難得的升起交談的欲望,輕呷一口杯中清酒,狹長眼眸瞇起細細感受酒液刺激味蕾的感官體驗:“我以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應該怎麽做才對,悟。”

“怎麽做?”五條悟瞇起眼睛,這個時候的他不再掩飾身上經由歲月沈澱後愈加內斂的鋒芒,氣焰囂張依舊不可一世:“當然是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啊——在這種事情上我只需要考慮她一個人的感受就可以了吧?”

“我想得到她——如果這條路行不通的話,那就幹脆讓她得到我就好了啊。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反倒是傑你,總是把事情想的太消極的毛病到底什麽時候能改掉啊,反正只要去做就總會有結果啊,不管是什麽結果只要它還在朝著目標逼近不就可以了嗎?”

“想太多的話,反而才有可能什麽都得不到吧?”

暖色調的昏暗光線下,霜白羽睫包裹著的蒼藍瞳洞悉一切般對不知何時已然陷入僵局的摯友發出詰問。

……不得不說,這樣的想法還真是非常的‘五條悟’。

夏油傑低頭笑了起來,她果然說的沒錯,他和五條悟確實是看似相仿但深究內裏卻始終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不同的思維產出不同的認知,不同的認知導致不同的行事方式,不同的行事方式最終造就不同的結果。

或許……這也是為什麽無論是在早已被摧毀的另一時空、還是在她的幹涉下轉向未知的此世,白鳥的選擇自始至終都是悟的原因吧。

舊日的不解與心結在此刻終於撥開雲霧得見天日,夏油傑始終記得多年前從她口中得到的、宛若玩笑般半真半假的兩個字。

——‘惡劣’。

那樣的白鳥不再只是小團體裏‘五條悟的小尾巴’,迷蒙的黑眸散去水霧後露出的是宛若洞悉一切的了然,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向來交交集說不上多但細想似乎又能稱之為相互信任的他們由此展開了一場看似漫不經心地彼此試探,但又更像是引導者與被引導者之間的對話。

無論是少女戲謔地說出千篇一律的形容逗弄他的模樣,還是與落在額角的彈指一同探入心口的‘惡劣’兩字,抑或是別有所指的暗示……早在那時,他就應該意識到的。

但那曇花一現的交談就像是匯入汪洋的一滴水珠,不起眼地沈沒海底,直到化作珍珠後才被他從沙礫中挖出來。

‘要是一直有所顧慮的話,人就會止步不前。’

“姐……你不喜歡玉米汁嗎?”

人的適應性總能在某些方面大放異彩,白鳥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在短短大半個月的時間裏習慣了身邊這兩個時不時就吵上幾句、再時不時互相毆打對方幾拳的家夥一言不合又吵了起來。

她正打算放空自己發一會兒呆,困了就告辭回去睡覺,耳畔忽然響起一道躊躇的聲音。

擡眸,對上伏黑惠微微低垂著的眼眸。

兩雙黑色的眼睛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來的屬於一個人的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孔,青年的眼眸黑而幽深,上下兩片鴉黑的羽睫黏連又分開,如同鳥兒的羽翼舒展又收攏,占據了大半眼眶的瞳孔很黑,偏深的瞳色總能給人以金屬無機質的冰冷,但他的不同。

黑色的瞳仁裏似乎有一小撮溫暖的火苗輕輕晃動,興許是室內燈光的折射,興許那是她的影子,白鳥看不太明晰——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被這樣一雙眼睛註視著的感覺莫名給她一種極其強烈的熟悉感。

仿佛……她常常能夠從什麽地方看到相似的畫面,相似的眼睛,相似的註視著她的模樣。

但究竟是在哪裏看見過這樣的場景,她又無法言說。

或許是她的目光過於直白,青年微微一頓,不自覺地側了側臉露出泛紅的耳廓後又忽然強迫自己繼續看向她。

後知後覺地收回視線,白鳥盯著玻璃杯裏冒著絲絲縷縷熱氣的玉米汁,心裏還在不死心地翻找著記憶試圖找出點兒蛛絲馬跡,“唔,還好,並不難喝。”

“嗯。”黑發黑眼頭發略顯叛逆地翹起尖尖角的青年認認真真點頭,一板一眼的模樣不知怎麽的總是輕易勾起白鳥蠢蠢欲動的憐愛心理。

她探頭看了一眼被兩只清秀幹凈的手攏在掌心的玻璃杯,還沒湊近就聞到了玉米汁馥郁的香氣,她微微仰著臉看向他的眼睛,好奇:“你喜歡喝這個嗎?”

剛剛進入居酒屋之前她有註意到除了她之外的人都具備‘喝酒資質’來著。

被她這樣註視著,伏黑惠瞳孔微微擴張,緩緩垂下眼睫看著玻璃杯裏澄黃的液體,停頓片刻,老實說道:“……還好。”

他的反應並不大,甚至臉上的神色也只是難以捕捉的細微變化,但白鳥還是輕而易舉地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唔……是因為我?”

伏黑惠垂著眼簾:“……是。”

有點兒別扭又有點兒坦率的善意。

白鳥並不討厭。

她眉眼彎彎地露出淺淺的梨渦,冷淡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伏黑惠再次見到她以來第一個真切的笑容。

“謝謝。”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道謝,伏黑惠卻仿佛聽到了幹涸荒地上萌芽的種子破土而出的聲音。

“……不用謝。”

“不需要對我說‘謝謝’。”

伏黑惠舉起手裏的杯子擋住唇邊無奈的笑弧,氤氳的水霧覆在臉上,就像為他帶上了一層薄薄的面具。

‘你永遠都不需要對我道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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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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