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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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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33

坐落於繁華街角的古典建築物內,正彌漫著與喧鬧街道截然相反的死一般的沈寂。

街道上行人往來,或光鮮亮麗來去匆匆,或衣著簡單普普通通,世人各有各的悲歡離合,人類的悲喜總不相通。

小洋樓樓上,臨街的窗欞邊白紗飄揚,木制窗框上半倚坐著的青年眉目低垂,茶褐色的眼瞳裏仿佛映照出晃動的小點,又仿佛空蕩蕩無一物。

他只是這麽看著,看著熱鬧與煙火,卻宛若包裹在殼子裏的靈魂游離於外。

身後,收回凝視著緊閉木門的目光,金發的男人習慣性擡手推了推並沒有滑落的眼鏡,隔著鏡片少了幾分銳利的眼眸觸及望著他欲言又止的少年,小幅度搖了搖頭,他沈吟片刻,轉身看向坐在窗框之上背對著他們令人無法看清神色的搭檔。

“太宰。”他叫了一聲搭檔的名字,意料之中的並沒有得到回應,習以為常地繼續問道:“你怎麽看?”

沈默過後,短促的低笑聲轉瞬即逝。

青年似乎笑了一聲,但背對著他們的身影並沒有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間,又或許很久,飛舞的紗簾緩緩歸於平靜,黑發蓬松的青年收回不知投註於何處的目光,偏了偏頭,那雙枯葉般厚重的鳶色眼瞳平靜如深海,沒有流露出絲毫破綻。

“可信度很高。”

“沒有十足的把握,森先生不會找上門來。”

他只是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看法,仿佛那幾個破碎的音節並沒有如隱於幕後的操盤手所想的那樣令他產生些微的動容。

靜靜地凝實背對光影因而面孔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搭檔古井無波的面孔,並非審視,僅僅只是希望能從他的臉上找到哪怕一丁點的情緒——但很顯然,這一招對擅長審訊與謀略的人並不管用。

國木田放棄了這個想法,以一貫直接的口吻開口說道:“不。我不是在問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而是……你打算親眼去看看嗎?”

對方指明了讓與謝野晶子把話帶給太宰治,顯然目的就是引他入局。

局中情勢尚不明朗,唯一能夠確定的反而是被拋出的‘誘餌’足夠令人動容。

白鳥啊……這個平面化的姓氏似乎也在某一時刻因為曾屬於熟識的人而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那是一個神秘又明亮的少女。有時張揚明媚,年輕稚氣的笑容之下是足以照亮一切陰暗汙穢的赤誠率直;有時細致入微,漆黑的眼眸裏容納著世界最純粹的色彩;有時古靈精怪孩子氣,嘴巴裏總能冒出些令人忍俊不禁的話語;有時又會露出些歷經滄桑的老者才有的疲倦頹敗……就像一個彼此包容又相互割裂的矛盾個體。

直至今日,國木田依舊難以忘卻初見時那天真中又飽含著對生命之漠然戲謔的縱身一躍,他奮力抓住的手腕有著屬於少女的纖細脆弱,輕輕一捏就會留下可怖的痕跡,可那雙自下而上望向他的眼睛裏,沒有畏懼,沒有害怕,甚至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有的只是……不解和茫然。

不解他為什麽會做這樣的事,茫然他為什麽要阻止她。

多麽奇怪啊——但也正是因為這份奇怪,讓他很難不去註意這孩子。

再之後,是那場僅僅只是想起都讓人發自心底恐懼的……爆炸。

不久前才救下的孩子,手腕扭傷就疼得淚眼汪汪的孩子,仿佛生下來就該被疼愛著的、鮮活生動的孩子,就這樣抱著足以毀滅一切的炸彈躍出了窗臺。

烏黑柔順的長發被火焰吞噬,蒼白脆弱的面龐在熱浪中模糊變形,望過來的秀氣眉眼因痛楚而扭曲,鮮血也成為了焰火的燃料,她張了張嘴,甚至來不及說出一個字就徹底湮滅於火海之中。

國木田似乎能從那雙澄澈茫然的瞳孔中讀出她想說的話——

‘好疼啊。’

‘怎麽會這麽疼’。

是啊,怎麽會這麽疼?

猶記極具沖擊性的餘波將他們掀飛、推遠,高溫之下就連空氣都變得扭曲,熱浪將人類脆弱的皮膚炙烤出焦香的詭異氣味,夾雜著血液燃燒的腥臭——

只是想要靠近卻被餘波推得更遠的他們都疼得受不了,更何況是那個懵懂的孩子呢?

幸運又不幸的是,她回來了。

帶著極少提及的記憶一起。

國木田說不上來時隔恍若度日如年的七天之後再見到她時的感受。

或許是難過的。帶著那樣慘痛的記憶存活下來的人哪怕表現出與常人無異的歡快自然,卻無人知曉她的心底究竟作何感想。

或許是慶幸的。狡猾而又陰暗地慶幸著。即便心知肚明對方所承受的痛苦,也依舊抱著微笑的希冀期望看到年輕的生命能夠從泥潭中站起來,走到更遠的未來去,興許會在見到了更多的風景後逐漸驅散內心的陰影。

身為成年人,但國木田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似乎始終懷揣著些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並努力試圖將之一一餞行。

自那之後,偵探社的大家默契地不在她的面前提起那件事。社長也同意了他提交上去的,讓她留下來的申請。

雖然不知道這孩子的身上背負著多少的秘密,但……如果偵探社可以給她一個容身之所的話,是不是就能改變些什麽呢?

回顧過往,一切都是那樣有跡可循。

矛盾的個體身上潛伏著背道而馳的兩個極端,熱愛一切美好事物的積極樂觀,與比之太宰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厭世消極。

所有人都能和她相處得很好,無論是外熱內冷將自己裹在殼子裏的太宰,還是橫沖直撞少年心性的敦,就連一貫喜歡獨處的亂步先生和特立獨行的晶子小姐也一樣,大家都因為她的存在而或多或少地受到了自己沒有發現的影響。雖然從沒說過,但她的到來確實在一些尋常註意不到的細節上改變了偵探社的氛圍。

是‘融合’,又勝似融合。

似乎只要她願意,就能和所有人快速建立起友好的關系。

奇妙的親和力。

倘若她心懷不軌,留下她的決定興許會釀成大錯也說不定。

但……國木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絲毫擔憂,甚至樂見其成。

時間是鐘表上走動的時針,總在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可就在一同經歷了許多事情後,在所有人都默認了將她納入‘同伴’陣營的時候,某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傍晚,國木田在喧鬧的街角陰影處撿到了孑然一身的太宰。

事情的發展總是那麽的神秘而奇妙。

就和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少女一樣。

她帶著數不清的謎團而來,留下了許多恍若迷夢的謎團,又帶著更多的謎團離去。

國木田總覺得她應該帶走了什麽。

譬如午後歪到在柔軟沙發上曬著太陽、如貓咪般蜷縮依偎在一起小憩的兩道身影。相似的黑發一長一短糾纏不清,親昵卻並不暧昧的姿勢,暖融融的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國木田想,那大抵是習慣了隱於白日與黑夜交際處的太宰少見的將縮在透明殼子裏發黴的自己挖出來攤開在陽光底下晾曬的時刻吧。

譬如偵探社對面的巷口偶爾會出現一道兩道什麽也不幹、只是盯著天邊緋紅晚霞發呆的身影。他們有時會不約而同地出現,但更多時候,興許只是忽然想起,興許是帶著仆仆風塵與疲累,興許是在某一個熱鬧的節日,只是因為想要見到重要的人,於是就順從內心的選擇出現在了附近。

獨自仰望著天邊明月的他們又在想些什麽呢?

這本該是一個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卻在某一次狹路相逢中忽然有了明晰的回應——

“小白不喜歡我們的家,她看起來更喜歡這個地方。”

“所以……如果她不想要和我、還有哥哥一起回家的話,或許會回到這裏來也說不定。”

眼眸明亮的少女身上始終留存著與逐漸成熟的面容不相符的天真和固執。

這對兄妹在某些地方倒是格外相似。

時間總是平等又殘忍,櫻花落了又開,不知不覺間就連最晚入社的敦和鏡花身上也有了前輩的模樣。

然而記憶會模糊,卻不會消失。時至今日,只有那個曇花般的少女仿佛依舊如初。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們會再次見面。

在凝視著星光閃爍的天穹時,國木田偶爾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只是一瞬,很快就會消散。

之後他就會繼續投身於成年人繁重而乏味的生活中去。

畢竟在成年人的世界裏,分別總是常態。

而他,也只不過是習慣了這一規則的普通人而已。

堪堪回過神來,耳邊響起少年略顯忐忑的聲音。

“這……會不會是圈套?”

中島敦蹙著眉,進入偵探社細數也有幾年了,他早就不是最開始時莽撞無知的小白了。不過就算對橫濱三方勢力有了一定的了解,也沒有人能夠保證相互制衡又相互對立的三方之間不會出現變數。

“還是說白鳥她的離開……和港口mafia有關?”

說完,他又想起了什麽搖搖頭自我否定:“不,不對。如果真的和港口mafia有關,芥川那家夥怎麽可能會不知道……”

青年鳶色的眸看了蹙眉思考的中島敦一眼,狀似不經意間掠過街角處無人在意的陰暗小巷,翻身從窗戶邊一躍而下,隨手撫平風衣外套上的褶皺,又彎腰從沙發上撿起頗有些歲月痕跡的書冊,拍了拍後塞入胸前內側的口袋裏。

“不是。”他首先回應了第一個猜測的可能性:“想要以這種程度的圈套拉攏我是不可能的,港/黑那邊不會露出這種顯而易見的破綻。”

“至於……”垂下眼眸,餘下的音節消失在無言的心照不宣當中:“我可是親眼看著那一幕發生的人啊。而且既然已經交代了告別的話語——那種仿佛交代遺言的老婆婆一樣的口吻,對她來說確實是告別沒錯。”

“……被搶先了啊。”

低聲笑了兩下,太宰治語氣輕快:“說不定就和之前一樣,突然出現在某個人身邊嚷嚷著‘欸呀呀我一不小心又中了詛咒呢’之類的話也說不定。”

突然出現……也就意味著再一次突然離開的可能性。

但,“既然對方決定把底牌亮出來,那就證明他同樣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麽。至於是什麽——”

“我很期待。”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看文的pog小姐 5瓶;

啾咪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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