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五

關燈
五十五

“可以。”

漆黑的瞳孔定定看著她,甚爾牽了牽唇角,猙獰的傷痕也跟著動了動,他像是為了確定些什麽似的重覆道:“你可以走。”

出乎意料的,男人表示了應允後就真的準備把掛在手臂上的她放下來。

白鳥收回視線,也懶得管他想搞些什麽幺蛾子,對於不在意的事情她向來缺乏哪怕一丁點的好奇心。

等他松開鉗制著自己的手之後,她幹脆利落地從混雜著淡淡鐵銹味與煙味的懷抱中跳了下來,為了借力還順手推了眼前這堵結實厚重的胸膛一把,雙腳才落在地面上就二話不說扭頭要走,毫不拖泥帶水。

註視著她的眼睛像是被她說走就走的模樣刺激到似的,細密的紅血絲環繞著黑沈沈的瞳孔,唇邊浮現出滿懷惡意的弧度。

甚爾沒有阻攔。

他就這麽悄無聲息地站在她的身後,高大的身影投落一大片混沌的陰影,足以將只是小小一團的少女籠罩其中的陰影連接著他和她,不久前還抱著什麽的雙手仿佛仍然殘留著人類肌理涼而軟的餘溫,拂過的夜風卻輕而易舉地吹散了才燃起就已經熄滅的火光。

他雙手自然下垂,手臂上纏繞著蜷縮著身體醜陋猙獰眼神空洞的咒靈,它似乎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空洞的雙眼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嘴邊還掛著渾濁的涎水。

甚爾就這麽看著,看著她漠不關心地轉身離去,看著她一點一點踏出他的影子——這是一種和以往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的體驗。

大多數時候……不,應該說每一次,被留在身後看著對方背影的人都絕不可能是他。

老實說,他不知道那些記憶裏並沒有真正放在心上的無數個日夜裏,像個怎麽也甩不掉的尾巴一樣墜在身後的她心裏在想些什麽。

他擅於調情,但並不那麽擅長讀懂女人的感情。

應該說,他很少會這麽做。

金錢,暴力,和性是每一個失敗者都無法拒絕的誘惑。

而他恰好是一個失敗者。

金錢無法滿足的空虛就用暴力和鮮血來彌補,拳拳到肉的戰鬥也無法填補的破口就用做//愛的快感來填滿。

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屈服於欲望。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不是嗎?

——如果沒有人自以為是地向他灌輸一些惡心透頂的話,他大概也會這麽做。

從來都對光亮嗤之以鼻的儈子手也會向陪伴自己的影子屈服啊。

令人發笑。

不可否認,自從那天之後,曾經習以為常的生活似乎到處都充斥著無法忍受的怪異。

一直抱以警惕的對象突然丟下一番不負責任的話後消失得徹徹底底,幹脆利落,無論是威逼還是折磨都無法再讓她駐足。仿佛就像他想的那樣——他這樣的人身上確實沒有值得一步步謀劃的東西。

就像初春的雪,沒有人知道什麽時候是最後一場雪,雪一直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將無人踏足的土壤裹上凜冽的氣味,無論是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生物,還是承載了這片土地的廣袤世界,都在雪的浸潤下習慣了冬日的寒冷與……暖和。

然而,到來時張揚而恣意的雪,就連離開也格外突然。漫長得仿佛永遠不會過去的冬季就這樣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無聲無息鋪滿了世界的白色頃刻間蕩然無存,只留下大片大片濕潤的土壤,那是證明它曾來過的痕跡。

可頑固的水漬總有一天也會徹底褪去晶瑩的色彩,變得乏味而無趣。

冬天不會再來了。

十年如一日的陪伴,讓他逐漸忘了將一些東西從身體裏挖去的感覺。

‘神明’……那只是又一個由那家夥編織出來的荒誕笑話而已。

如果向神明祈禱有用的話,那只從巴掌大小的一團長成小小少年的孩子怎麽會一次又一次地望著窗外的飄雪發呆,寶貝似的抱著快要散架的破爛童話書,眼睛裏霧蒙蒙的滂沱大雨明明比冬至日紛飛的大雪更甚,卻也始終得不到回應。

只是一些騙人的拙劣伎倆,居然被當成了希望奉若圭臬。

那家夥,只是死性不改地再一次說了謊。

時間的輪軸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也沒什麽不好的——

接任務的頻率還是那樣,賭博的手氣還是不太好,接了大單子精疲力竭地躺在死人堆裏時也可以不用再擔心被柔弱的小黃雀撿了便宜……換個角度想想,再也不會有人惡趣味到教導他年幼的孩子把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的年邁的他丟到樹上去;也不會再有人抓著本來可以大賺一筆的他滔滔不絕地說教一些莫名其妙的、令人火大又嫉妒的話語;不會有人厚顏無恥又洋洋得意地炫耀他的孩子對她的依賴;更不會有人在死一樣的寂靜中踩著不合時宜的、懶洋洋的腳步走到渾身都是血的他身邊……

也沒什麽不好的。

似乎再一次在腦海中度過了漫長而又無趣的人生,又似乎只是一瞬間,背對著他的纖細身影毫不猶豫地走出了他的影子。

甚爾握著刀柄的手指緩緩摩挲著粗糙的紋路,野獸般的目光盯著一無所覺的獵物,如同亮出了利爪蓄勢待發的捕食者。

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下一秒就要從身體裏爆發出來的殺意被這微不足道的停留所取悅,殺意催生的荷爾蒙驟然拔高,將染血的惡意吞入腹中,卻在意識到另一道氣息的出現後再一次熊熊燃燒。

曾經像個影子一樣龜縮於他身後的少女只是短暫地停留了片刻,歪了歪頭,似乎看到了什麽,又像是柔軟的雛鳥在小心地確認過後,雀躍而親昵地扇動薄薄的翅膀,清脆地呼喚著陌生的稱呼,就連垂落在身側的頭發絲都仿佛快樂地跳起了舞蹈。

“悟!”

雛鳥毫不猶豫地從掌心飛走,撲棱著翅膀想要飛到無法觸及的遠方。

白鳥聲音裏的驚喜過於明顯,像是意料之外的訝異與因為某種尚不可知的原因而緊繃的心情忽然得以松懈的欣喜交織在一起,織出一張脆弱的大網,將沿途的風都一同卷入其中。

怪異而矛盾的違和感油然而生。

但現在的情況顯然讓他無法深究這一絲總是橫隔在兩人之間的違和感究竟來自於何方,五條悟漠然的眼眸在看到她安然無恙地朝自己跑來的那一刻習慣性地收斂了幾分眉宇間散開的戾氣。

而後,還沒來得及舒展的眉眼剎那緊繃,晴空般藍的純粹透徹的眼眸在此時也顯露出不加掩飾的殺意,凜然的霜雪裹挾著鋒利的刀片,所過之處只餘滿地瘡痍。

“放開她。”五條悟雙手握拳橫在身側,活動的指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把沒有還手能力的人誤認為可以進行交易的人質了嗎?動手動腳的野猴子。”

被從身後一把揪住領子提起來差點兒沒表演一個原地上吊的白鳥雙手抓著勒住脖子的衣領,在空中晃蕩的雙腿還保持著跑步時擺動的頻率,生無可戀地瞄了一眼嘴巴不饒人的五條悟,由衷地希望甚爾狗賊撕票的時候可以幹脆一點。

“也就是說,‘用她來換星漿體’的計劃失敗了,這樣理解沒錯吧?”

甚爾看起來並不在意對方的出言不遜,慢悠悠地順著對方的話接道。手上提溜著一個人這件事好像對他沒有任何影響,白鳥努力地晃了幾下,在發現非但沒有讓他支撐不住把自己放下來,反而給自己累得半死外加差點真的翹辮子後,就老老實實地模仿起了一動不動的屍體,等(擺)待(爛)時(等)機(死)。

腦袋上方一直落在身上的目光淡淡掃了一眼企圖裝死的她,嘲諷拉滿地嗤笑一聲,甚爾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年,挑釁一笑。

“這樣看來,她對你們來說也不是很重要啊。”

話音剛落,裝死的白鳥一個詐屍,擡腿就朝放松警惕的男人一腳踢了過去。

伸出去的腿不出意外地踢了個空,還被捏住了細細的腳踝。

“死變態,閉嘴吧你!”——挑撥離間什麽的,去死!

白鳥掙了掙,沒能掙脫看起來只是虛虛捏住腳踝的狗爪子,身體因為落空的反擊而不得不維持著扭曲的姿勢,這讓她心裏的反感瞬間抵達頂端——不要隨隨便便試圖打亂她的計劃啊混蛋!

在決定反擊前就已經做好了承擔失去這條腿的後果,此時的白鳥顯得格外無所畏懼,總是泛著瑩潤水光的黑眸在丟掉了那層疏離的外殼後,明亮的火光熊熊燃燒著,將她的面容都染上了怒火的生動。

甚爾收回手臂,並不在意她因此顯得愈發怪異的姿勢,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臉,似乎對她突然轉變的情緒感到有趣:“你在生氣——因為什麽?”

“這個麽?”

捏著她腳踝的大手動了動,放任她的腳踩在他的腹部,就像是踩著凹凸不平的堅硬地面,隔著鞋底也能感受到硬邦邦的肌肉力量。

而後他松開手,黑沈的眼眸依舊註視她的一舉一動,並不在意黑色上衣腰腹處留下的灰撲撲的小腳印。

白鳥嘴角下壓,眉心也皺了起來,完全不搭理他仿佛觀察似的詭異目光,毫不客氣地狠狠踹了幾腳,發出沈悶的邦邦聲。

甚爾還在看著她,眼睛裏閃爍著奇異的、像是興奮又像是愉悅的光:“滿意了嗎?”

白鳥:“……”媽的變態!

白鳥:有點變態。不確定,再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