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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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燦爛的陽光沖破窗欞的封鎖,昭示著一年一度的酷暑即將到來。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與清脆悅耳的鳥鳴化身大自然的夏日使者,一大早就送來了夏日的信封。

冷風呼呼吹著,枕頭底下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床上隆起的小包在擾人清夢的連環轟炸下總算有了點兒動靜。

柔軟的薄被被一只細白的手從腦袋上拉了下來,露出一張介於清醒與睡意朦朧之間的惺忪面容。

白鳥慢吞吞地揉著昏昏沈沈的腦袋從床上坐了起來,半靠坐在柔軟蓬松的枕頭上,恍惚間只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光怪陸離的夢境裏出現了許多模糊不清的面孔,每一張面孔上出現的不是人類的五官,而是象征著身份符號的黑體字。

她似乎作為旁觀者‘看’到了一些東西。

一些本不該由她來見證的東西。

比如,老舊的‘希望收容所’,和……高顴骨的‘幸子媽媽’。

那是一個叫做‘有村幸子’的女人不那麽幸運的一生。

漫長的、平淡又波瀾起伏的人生如同畫卷般在眼前展開,而後強行將龐大的信息塞進她的腦子裏,冰涼的指尖撫上鈍痛的額角,白鳥耐心地將混亂無序的時間線一一對應。

有村幸子出生於一個平凡的家庭,和狗血偶像劇裏萬變不離其宗的套路不同,一開始的她還是個擁有幸福家庭的孩子。

不過,她平淡幸福的人生在某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秋天戛然而止了。

恩愛的父母在愈演愈烈的爭吵中最終還是選擇了以極其難堪的方式分道揚鑣,年幼的有村幸子被很快就重組了新家庭的父親交給了鄉下年邁的奶奶。奶奶是個嚴厲的老太太,盡管並不喜歡這個由令她的孩子陷入醜聞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但她並沒有苛待無辜的幸子,祖孫倆就像被迫湊在一起生活的陌生人,不安的幸子拙劣的討好被一次又一次嚴厲地斥責後,敏感的孩童無法避免地陷入了怯弱的自卑之中。

這份為了他人的責備而不斷自我懷疑的自卑成為了伴隨她一生的、所有愛欲和恨的源頭。

就像女神手中絲線的自我延續和修補,一切早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顯現出了端倪。

幸子就這樣成長到了即將選擇是否要繼續考大學的年紀。嚴厲的、從未將她放在眼裏的奶奶早已在兩年前就回歸了家鄉土地的懷抱,但她仍然沒能回到早已不再聯系的母親或是極少見面的父親身邊。

‘這是很正常的,沒有人會喜歡像她這樣怯弱又無用的人,這樣就連自己都無法真心喜歡自己的人,只配呆在陰暗的水溝裏與老鼠為伴。’

這是幸子從唯一願意接納她的最好的朋友口中聽到的話。

不被看到的、不被在意的、一直以來都如同寄生蟲一樣生活著的幸子接受了這樣的評價。

她沒有選擇繼續求學。

雖然她的成績足以得到報送的機會,雖然她那樣向往能夠成為一個耀眼的人之後站在父母面前讓他們的眼睛裏再一次看到自己,但她還是放棄了繼續求學的機會。

因為母親永遠也撥不通的電話,因為父親欲言又止的躲閃。

幸子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奶奶家附近的便利店裏兼職。

說是兼職,但其實店裏除了老板之外就只有她一個員工,所以什麽工作都需要由她來幹。

慶幸的是,她的父親暫時沒有把老房子收回去的打算。

幸子打算盡快攢下一筆錢,這樣才能在父親賣掉老房子之前不給大家添麻煩——她一直都知道父親是有這個打算的。

便利店的工作平淡又乏味,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如同一片枯萎的井水,死氣沈沈。

幸子的人生再一次出現轉機,是在一個蟬鳴的午後。

晚上十一點整,將便利店的一切都打理好後,她和平時一樣獨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但唯獨這一次有些不同。

她看見了光。

站在路燈下的漆黑人影指尖夾著尚未熄滅的閃著火光的煙,他聽到動靜擡起眼睛看過來的那一眼,卻比任何一顆閃爍的星星還要明亮。

是經常光顧便利店的、總會客氣地稱呼她‘幸子小姐’的山下先生。他穿著松垮的襯衫,臉上帶著一點兒幸子不敢探究的悲傷,就算是這樣的不修邊幅,也一如既往的溫柔。

相比之下,穿著老舊到任何一個年輕的女性都無法接收的裙裝的她就像即將熄滅的黯淡燭光。

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她,因為就連她自己也不會喜歡這樣的她。

幸子捂住砰砰跳個不停的胸口,低著頭正要離開。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淡淡的煙味混雜著酒精的味道飄進鼻子裏,一只熱的燙人的手抓住了她的,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她聽見他說:“你喜歡我吧?幸子小姐。”

明明是一句惡劣的、近乎羞辱地將她所有無法言說的少女心事從身體裏撕扯出來的輕佻話語,卻讓燥熱的空氣就這樣沸騰了起來。

而幸子就是那個被燃燒著的人。

她近乎討好地將自己奉獻給了粗魯的男人,盡管她清楚地知道,那雙眼睛裏流露出的悲傷是她始終也無法撫平的折痕。

沒關系,哪怕只是一點點,能幫到他就已經足夠了。

幸子平凡的人生經歷了一場荒唐的意外。

醒來後,男人什麽也沒有說,她也就什麽都沒有問,安靜地一個人回到了奶奶的家。

這是她偷來的美好,幸子痛苦又快樂地品味著。

自那之後,她依舊在便利店為了活下去而忙碌,有時她會看到獨自光臨的山下先生,有時也會看到身旁帶著不同的女人匆匆路過的山下先生。但她的心會悄悄忘掉這些時候的山下先生,因為她的眼睛裏裝著的只有愛戀地撫摸著她的身體、近乎暴虐地對待她的山下先生。

就算只有身體能被觸碰,就算無論如何也無法站在他的身邊,幸子也無法不為此而感到心動。

她每一天都在期待著,期待手機裏那串從未備註過姓名的號碼發來邀約的信號。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是真實地存在著、被需要著的、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孤獨地游離於人群之外的垃圾、空氣、和魂魄

從不被需要的幸子終於被需要了,她任由自己的生命熱烈而不計後果地綻放出糜爛的花朵。

終於有一天,夢還是醒了。

山下先生要結婚了,原來新娘的人選一直以來都是那個讓他的眼睛裏蒙上悲傷的女人。

就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一切都變成了黑白色的默片,痛苦的幸子麻木地生活著,最後在父親的拜托下嫁給了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男人。

幸子不知道父親得到了什麽,她只知道,父親說他需要她。

婚後的生活一直都是霧蒙蒙的陰雨天,和她曾經幻想過、希冀過的一點也不同。

幸子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眼裏的光也越來越黯淡。

沒關系,父親需要她。

幸子日覆一日地看著黑壓壓的天際,看著搖曳的天花板,看著飛濺的鮮血,努力安慰著自己。

直到那個年邁的、渾身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她的丈夫親手殺死了她還沒來得及降臨到這個世界的孩子。

隆起的肚皮被肥碩的腳掌一點一點踐踏、碾壓,面孔扭曲的男人獰笑地看著她臉上茫然的痛苦,任由她身下的鮮血流淌。

‘賤女人’

他是這麽稱呼她的。

幸子恍惚間想起了那一天站在山下先生身後聽到的對話。

“便利店那個女孩,她喜歡智久君吧?”

“啊,或許吧。”

“真是的,你難道真的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嗎?”

“你知道的吧?我在意的人只有雅美你啊。再說了,我怎麽可能會在意那種人的喜歡啊。”

“什麽嘛……”

那道動情時會在她的耳邊喘息的聲音吐露出利劍一般的話語,徹底斬碎了幸子不切實際的幻想。

遲來的憤怒瞬間點燃了她被鮮血覆蓋的理智,幸子任由身體被扭曲的惡意操控著舉起了殺戮的屠刀。

壯碩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在她的手裏變成了無數塊肥膩的脂肪,幸子卻沒有絲毫恐懼。

她感到快樂,無與倫比的快樂。

男人施虐時總會將她帶到人跡罕至的郊外,幸子由衷地感謝這一點。

她撫摸著親手餵養長大的狗狗柔軟的毛發,慈愛地看著可愛的孩子用它那尖銳的獠牙撕碎骯臟的肉塊,溫柔地擦拭著它嘴角殘留的血跡。

她可愛的、尚未成型的孩子,在這一天徹底離開了她。

幸子的丈夫就這樣失蹤了。

為了尋找丈夫,她拖著懷孕的身體從郊外的老屋走到山腳下,暈倒在半路上被好心的村民發現送進了醫院時,肚子裏的孩子已經沒了。

歷時三個月的搜尋,誰也不知道幸子的丈夫去了哪裏,他的孩子們一哄而上分走了家產,只留給這個年輕的繼母一點兒不得不給出的遺產。

好在,幸子拿到了一大筆受益人一欄上寫著她的名字的保險賠償。

她誰也沒有告訴,就這樣孤身一人離開了生活了數十年的家鄉,來到了東京。

京郊廢棄的養老院搖身一變成了棄嬰們的收容所,所裏有一位看起來嚴厲但總是很溫柔的所長媽媽,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這所破敗的收容所,給了尚在懵懂無知時就被拋棄的孩子們一個家。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和善又溫柔的幸子媽媽愛著所有和她一樣不被愛著的孩子,她拼命地支撐起這個稍有不慎就會支離破碎的家,輕輕地撫摸著用信任和孺慕的目光看著她的孩子們,認真地呵護著每一個生下來就被折斷了翅膀的小天使。

溫柔的幸子媽媽,慈愛的幸子媽媽。

孩子們天真稚嫩的聲音軟軟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幸子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純粹的需要著的幸福。

無論什麽時候,孩子們看到的都是微笑著將所有的愛意傾註給這家收容所,和所有孩子們的幸子媽媽。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隔著一扇單薄的門,門外是歡聲笑語與童言無忌,門內是痛苦哀嚎不得解脫的靈魂。

幸子常年帶著大孩子們親手編織的毛線帽,因為她不想讓無辜的孩子們看到帽子下不是柔順的頭發,而是一塊又一塊頭發連帶著頭皮被撕扯下來後留下的累累傷痕;就像被藏在古板守舊的長袖長裙下破碎的身體一樣,她小心翼翼地將扭曲醜惡的心藏了起來。

她將所有的惡意與現實擋在身後,只留給孩子們溫暖而柔軟的擁抱。

早已習慣了用身體的痛苦麻痹恣意生長的恨意,幸子只想讓她愛著的孩子們看到一個美好的她。

可盡管她用盡一切去維系收容所的正常運行,這個她傾註了所有愛與希望的地方還是不可避免的每況愈下。

擁擠的生活空間,越來越糟糕的食物,走路都磕磕絆絆的孩子努力地照顧自己,瘦弱的不像話的小手認真地搓洗自己和更小的孩子們的衣物……每個孩子都在努力地活著,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累,沒有人為此感到不滿,即便他們本可以不必過早的承受生活的苦楚。

明明本該在父母的懷抱裏無憂無慮的孩子,卻已經學會了懂事地為更小的孩子們省下不多的食物,耐心又細致地照顧脆弱易折的生命,那一張張稚嫩又懂事的幹瘦小臉上鑲嵌著世界上最純凈、最美麗的明珠。

他們是蒙塵的珍珠啊,卻被人無情地丟棄。

幸子第一次為命運的不公萌生出滔天的恨意。

她恨——

她曾親手捧起被拋棄在路邊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就已經長眠於冬日的生命;她曾幫助過懂事地蜷縮在角落咬著牙拼盡全力活下去卻再也沒能睜開眼睛的孩子;她也曾牽起明明被帶到這個世界來卻只能幸苦活著的孩子粗糙的小手;她更是曾經擁抱著已經奄奄一息卻還在努力朝她露出乖巧笑容的孩子……幸子親眼見證了一朵又一朵還未開放就已經枯萎的花朵從雕零到死去。

哪怕世界不曾善待她,幸子也從未如此熾烈地恨著出現在生命裏的每一個人。

可是,當她痛苦地看著一張張鮮活的小臉徹底失去生機,柔軟的小手變得僵硬,溫暖的身體散發出刺骨的寒意,恨意終究還是在一條條生命的滋養下一點一點走向極端的毀滅。

溫柔綿延的愛與熊熊燃燒的恨意在她的心裏激烈地撕扯著,卻又契合地交融著,最終孕育出了扭曲的怪物。

由極致的愛與恨之中誕生的,名為‘詛咒’的怪物。

忽然發現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摸魚碼字和構思劇情點,社畜嘆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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