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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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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叩叩叩——

隔著門板傳來的細碎的敲門聲將出神的白鳥從龐大浩瀚的情緒海洋中拉了回來。

神思恍惚的白鳥下意識循聲望去,被塞入了大量的訊息的大腦在此刻顯得格外遲鈍。

遲鈍到甚至產生了不屬於她的茫然。

無論是這個名叫幸子的女人也好,還是那家即便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困境,生活在裏面的人卻依舊選擇了相互扶持著共同度過難關的收容所也罷,在某種程度上都給她帶來了不小的……或許可以被稱之為‘沖擊’的全新認知。

白鳥不會用既定的思維模式去對他人的人生指手畫腳,那個女人已經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最好——不健全的原生家庭帶給她的只有分崩離析的安全感,不管怎麽努力也無法被看到和在意的自卑,以及刻在骨子裏的討好。

無人在意的前半生都活在寄人籬下的謹小慎微裏,所謂的‘真愛’不管是肉欲的宣洩,就連飽受折磨的後半生也只是在為了至親之人而苦苦忍受……老實說,在這種糟糕透頂的情況下仍然選擇成為一個善良的人,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讓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閉嘴了。

雖然大多數時候一味的善良並不見得是什麽好事,但更多的時候,對於身處泥沼的人來說,比起傷害自己,傷害別人顯然是個更容易做到的選擇。

白鳥靜靜地將女人漫長又短暫的一生織就的命運絲線收束起來,澎湃的愛與恨被裝進漫無邊際的記憶深處,她才徹底從這場莫名的綺夢中清醒過來。

得益於高專對學生隱私的重視,她並沒有聽到除了敲門聲之外的其他響動。

但她幾乎不需要思考也能猜到門後的人大概正在一邊百無聊賴地敲著門,一邊思考今天要光顧哪家甜品店。

畢竟如果不是被她嚴令禁止過好幾次,那家夥一定已經大搖大擺地破門而入了。

白鳥嘆了口氣,光腳踩在散發著些許涼意的木質地板上,走到門邊拉開了緊閉的房門。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少年張揚的銀發,是和他這個人一樣獨特又耀眼的存在。

高大的身形站在她的面前,擋住了走廊的窗格裏刺眼的陽光,投落出的一大片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籠罩在懷中。

興許是一大早就觀看了一場結局不那麽美滿的現實向電影產生的後遺癥,白鳥整個人都有點兒說不上來的疲倦和消沈。

她無精打采地擡眸看了一眼神采奕奕的少年,有氣無力地說了句‘早安’後就耷拉著腦袋從床底下撈出家居鞋,踩著軟綿綿的步伐飄進了洗浴室裏。

“早。”

五條悟一點也不見外地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這間雖然只住了不到一年但已經四處都充斥著少女生活痕跡的房間裏,熟稔地走到散落在床邊大地毯上的柔軟懶人沙發上盤腿坐了下來,而後單手支在膝蓋上,摸著下巴一邊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著她的背影,一邊嘀嘀咕咕地琢磨著什麽。

不一會兒,白皙幹凈的臉上氤氳著濕潤水汽的少女慢吞吞地走了出來,耷拉著眼皮,鴉黑的羽睫遮住了明亮的眼睛,臉頰兩側的碎發被打濕了一點兒,微微翹起的發尾凝結出小米粒大小的水珠,泅濕了她身上寬松的家居服。

五條悟伸長手,憑借著手長腿長的便利輕而易舉就將被遺落在床頭櫃上的氣墊梳拿到了手上。

修長幹凈的手指捏著小巧的梳柄轉了轉,微微仰起臉朝撲了個空的少女露出欠揍的笑容。

“來。”他把腳邊另一個懶人沙發拎了過來安置在身旁,伸手圈住白鳥的手腕,輕輕一帶,自顧自地拉著她坐了下來。

白鳥蔫了吧唧地任由他擺布,順從地背對著他整個人窩在軟綿綿的沙發裏,無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

大概是看不到的緣故,身體感受到的訊息反而愈發清晰。

靈活的指尖穿梭在她淩亂的長發之間,輕巧地撥弄打結的微卷發絲,有的只是身不由己地糾纏在一起,很快就會被拆散,有的經過了一夜的發酵後顯得格外難舍難分,這個時候,身後的家夥就會暴露出沒耐心的本性,一手捏著上半部分避免拉扯到敏感的頭皮,另一只手舉著梳子就像舉著武器似的,暴躁又強忍著不耐的樣子她就算不用回頭也了如指掌。

白鳥翻了個果然如此的白眼,反手從他手裏一把將自己的頭發薅了回來,捏到身前三下五除二就解開了難纏的死結。

身後傳來戲謔的笑聲,五條悟瞇著眼睛看她艱難地自力更生的模樣,手上還捏著梳子轉來轉去,就是壞心眼的不願意還給她。

白鳥對他惡劣的本性已經習以為常了,一邊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微卷的長發,一邊垂眸沈思。

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是這副神思不屬的模樣……所以說,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麽?

五條悟垂眸看著藏在黑乎乎腦袋上的小巧發璇,銳利的眉峰壓了壓,眼底掀起湧動的暗流。

一雙寬大的手掌輕輕覆上單薄的肩頭,偏高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遞到白鳥的身上,將她從沈思中喚醒。

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壓著她的肩膀的手掌稍一用力,少年修長結實的雙腿不知何時已經將她圈在懷中,配合著雙手的力道收緊了一點兒,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背對著他的白鳥翻了個面。

白鳥下意識往後仰了仰,寬松T恤下的腰身壓出一道緊繃的弧度,仰面看向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孔。

五條悟一只手隨意搭在柔軟的床沿邊肆意舒展開來,另一只手還停留在她的肩側,覆蓋著薄繭的指腹隔著衣物不自覺摩挲著,隱隱流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壓迫感。

“悟?”白鳥不太確定地叫了他一聲。

“唔。”五條悟也隨意應了一聲,像是對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感到十分好奇似的,就這原本的姿勢往下壓了壓,精致的眉宇間醞釀著不易察覺的慍色。

白鳥幾乎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他。

不,或許是見過的——在上一個即將接近尾聲的‘未來’裏,他也曾用這樣的目光看著那個釋然地面對死亡的孩子。

仿佛被猛獸覬覦的食物,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白鳥不自覺地想要後退,偏偏卻闖入早已設下的陷阱,她緊繃的脊背猝不及防貼上少年緊實而富有彈性的長腿,退無可退。

她往後掃了一眼,包裹在黑色制服長褲下的雙腿交疊著抵在她的身後,蠻橫地將她禁錮在這片逼仄的空間裏。

白鳥重新看向正好整以暇地註視著她的蒼藍雙瞳,粉白的唇抿成直線,正要開口,另一道聲音適時出現,‘恰到好處’地打消了她的疑慮。

“讓我猜猜……是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嗎?”五條悟不緊不慢地說著,搭在她肩側的修長手指順勢撩起一縷垂落的發絲纏繞在指尖,轉了轉,半真半假地不滿道:“還有比我更讓你在意的事情嗎?”

不等白鳥回答,他嘆了口氣,矜貴眉眼間籠罩著淡淡的惆悵:“看來是有啊。所以,總應該讓我好好聽聽到底是什麽重要到會讓‘姐姐’你連我說過的話都忘得一幹二凈的事情吧?”

“……”白鳥一個激靈就打起了精神,敏銳地察覺到情況正在往她沒辦法把握的方向發展。

她連被冒犯的不悅都瞬間拋到腦後去了,腦袋搖地像個壞掉的鐘擺,柔順的發尾揚起又落下,其中幾縷還調皮地掛在他的衣服上,顯出幾分親昵。

“沒有。”她毫不遲疑:“怎麽可能會有那種事情。”

雖然已經不記得這個臭小孩說過的話到底是什麽了……但那一定不是什麽重要的話,否則她怎麽可能會不記得!

再說了,眼前這家夥雖然擁有一幅從小到大不管出現在哪裏都能輕而易舉得到所有人矚目的高冷大帥哥皮囊,但內裏絕對是個嘴碎還毒舌的幼稚鬼——說過的好幾大籮筐話如果她真的全部往腦子裏塞,估計還沒等到實現回家的心願就已經大腦內存爆炸了吧?

總之,姑且就當作她沒有忘記的樣子稍微哄一下炸毛的臭小鬼吧,反正她也沒有很虧嘛。

深谙茍命之道的白鳥如是說道。

“哈。”五條悟輕哼一聲,仗著體型優勢居高臨下地睨了她一眼:“最好是這樣。”

白鳥眨眨眼睛,臉不紅心不跳地騙小孩:“當然啦。”

“不是一開始就說好了嗎,悟在哪裏我就會在哪裏啊。”

“哼。”前一秒還在不爽的少年被她三言兩語哄的心花怒放,偏偏還要表現出一副‘我不高興’的樣子用餘光瞥她,“所以,是在可憐那個女人嗎?”

他一句話就道破了白鳥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也不知道應不應該說出口的心事。

她頓了頓,側過身子把頭靠在柔軟的床沿邊上,雙腿側著交疊在一起,也不在意這個對她來說稍微有些過於親近的姿勢了——倒不如說,鼻息間縈繞著的熟悉的、淡淡的甜食的味道,恰到好處的沖淡了她無法言說的消沈。

“昨天晚上的任務,”白鳥習慣性地瞇起眼睛,思考著要從哪裏說起更恰當又不會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已經結束了吧?”

“唔。不出意外的話,拔除詛咒之後的後續事宜一般都會交給負責這方面的有關部門負責。”

五條悟點點頭,布偶貓似的藍眼睛忽然湊近,溫熱的指尖戳了戳她臉上被擠壓出來的軟肉,然後垂眸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臉上浮現出奇異的神色。

眼看著他戳一次還不夠還想要繼續動手動腳,白鳥把臉埋進涼絲絲的被子裏,躲了一會兒後發現滯澀的呼吸會讓她產生一些不太美好的聯想,臉剛剛從被子裏露出來又差點落入某個幼稚鬼的魔爪裏,她索性抓住了他的手指,用行動表示拒絕。

被制止的五條悟一臉遺憾地瞄了兩眼她的臉,然後轉頭就把玩起了她的手。

“這樣啊。”白鳥輕輕嘆了口氣,這已經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嘆氣了,但……就算是她這樣的人,也還是不免感到一點兒惆悵。

五條悟沒有說話,床沿一沈,銀白色的碎發散落在她的長發旁,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蒼藍眼眸靜靜地註視著她,無聲地等待。

“這種感覺很奇怪,悟。”白鳥也看著他,瑩潤的黑眸裏閃爍著細碎的微光,那是深埋於心底的、孩童最為純粹的不解:“在你們來之前,”

“她……讓我不要害怕。”

就像孩童時期等待了許久的禮物,直到成年後才來到已經不再需要這份禮物的人身邊。

白鳥說不清是什麽感受,或許什麽都有,又或許什麽也沒有。

她是親歷者,也是旁觀者,更是見證了一切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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