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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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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滿月隱於厚重的雲層之後,清淺的月華被濃郁的夜色吞噬殆盡,只剩下籠罩在黑暗下寂靜無聲的世界。

一所坐落於京郊的破舊孤兒院仿佛已然陷入了沈睡之中,圈圍起來黑色尖頂高柵欄上隱約可見斑斑銹跡,幹凈的大門處本該徹夜明亮的路燈不知何時悄悄熄滅,尚且殘留餘溫的燈芯不甘地閃爍了幾下,短促地劃破了沈郁的夜色後徹底灰暗了下去。

隱秘升起的「帳」隔絕了常人的窺伺,自下而上、悄無聲息地將遍布潮濕青苔的老舊建築包裹起來。

一道纖細的身影自黑暗中走來,如墨的制服包裹著單薄的身軀,鴉黑長發散落,裸露在外的肌膚透出雪樣的光澤,那雙清透的眸微微擡起,仰頭望向模糊不清的字樣。

【希望收容所】

‘希望’嗎……還真是普通到無法留下絲毫記憶點的名字。

樸實無華的心願向來是很難得到重視的——在這個就連祝福都要絞盡腦汁的時代。

蒼白的少女平靜地收回了視線,伸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輕輕轉動,‘咯吱’一聲,推開了緊閉的大門。

潮濕的風撲面而來,裹挾著一絲淡淡的、幾乎融化在空氣中的鐵銹味。

從大門進來,這所勉力支撐著的收容所並沒有想象中的破敗,無論是用彩色的碎石子鋪就出的天真爛漫的小路,還是略顯陳舊但格外幹凈的兒童娛樂設施,都傳遞出一種‘就算被世界遺忘也有在好好活著’的訊息。

不大的庭院裏有淺淺的沙坑,沙坑上還殘留著幾多綻開的腳印和潦草堆積起來的沙堡,花花綠綠的塑料模具被細心地收攏在一旁,並不顯得雜亂;另一邊,上了年歲的繁密巨樹下,空蕩蕩的秋千仿佛靜止一般無聲守候;向南的低矮置物架上擺放著萎靡的盆栽,也不知道照料它們的人是誰,隨意撿來的盆栽本體上有的松松垮垮地綁著彩色的飄帶,有的歪歪扭扭地塗抹上意味不明的鮮亮色彩;院子裏有一小塊地方被開辟出來充當了晾曬區,簡單到幾乎很難在城市裏看到的老式晾衣架擺放的有些密集,但並不淩亂,反倒多了幾分暖洋洋的生活氣息……

白鳥收回視線,踩著凹凸不平的隨時小路,徑直走到緊閉的、滲透出絲絲縷縷涼意的門前。

細白的手搭在神色的門把手上,顯得愈發脆弱。

她稍微用了點力氣,‘哢噠’一聲,約莫是鎖扣收縮的聲音,門在她眼前打開了一個小小的縫隙。

狹窄又逼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少女平靜到近乎顯得冷漠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淺淺的疑惑,她垂眸看了一眼瑩白的指尖,那上面仿佛還殘留著化不開的粘膩。

血一樣的粘膩。

收回手,她嫌惡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擡腿用腳尖將半敞的門徹底推開。

密不透光的暗色在眼前鋪開,就連無處不在的月光都無法滲透的黑暗,給人以壓抑的不安。

白鳥恍若不覺,一點兒猶豫也沒有,擡腳走進了這棟靜謐的有些詭異的小樓。

小樓的內部和白鳥所看到的庭院沒什麽區別——她的意思是,相差無幾的生活氣息。

無論是散落的毛線團和略顯冷硬銳意的鉤針,還是泛黃墻面上貼著的色彩鮮艷的兒童身高測量表。

說實話,這和她印象中的大相徑庭。

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只是在腦海中轉了一圈,很快就被她拋到了腦後。

踩著咯吱作響的扶手樓梯來到了二樓,淡淡的腥味縈繞在鼻尖,隨著她前行的腳步逐漸化作實質,濃郁化不開的腥臭味驟然席卷而來,如同無言的警告,又像是赤裸裸的炫耀。

原來在這兒麽?

白鳥面色不變,腳尖一轉,神色自如地打消了繼續上樓的打算,徑直朝氤氳著濃郁黑暗的狹小走廊走去。

走廊盡頭有一個房間散發出濃烈的、令人不適的腥臭味。不出意外,她要找的‘東西’就在那裏。

不過,沒記錯的話,拿到手的簡略地圖對那個房間標註的是……

‘吱呀’一聲,薄薄的房門擦過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響動。

與此同時,少女清泠泠的聲音低低響起,不成調的音符流淌而出。

只輕輕一推,原本就連打開都費勁的房門如同歡迎般緩緩敞開,露出一排排擁擠的小床。

是最壞的情況啊。

白鳥輕聲哼唱,默默嘆息一聲,皺了皺鼻子,稍微分神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下次一定要記得帶上口罩,當然如果有防毒面具就更好了……總之,盡快把事情解決掉,她就能回去繼續補覺了。

伴隨著細碎的音符,循著鮮血的味道,纖細又脆弱的身影穿梭在一張張簡單到幾近簡陋的小床之間,很快就從唯一的出口處來到了血腥味最為濃烈的地方。

不,或許應該說,這是所有一切的源頭。

童謠般的低吟漸近,輕細的腳步聲緩緩走向扭曲的虛影。

沒有一絲光亮的角落裏,枯瘦的女人無力地歪倒在墻角,她帶著老舊的毛線帽,背光的面容上殘留著看不清的神色,漆黑的、折射出詭異光芒的大袍子將她脖子以下的身體全都籠罩其中,就像裹著一只超大號的垃圾袋,散發出濃烈又難聞的氣味。

大概和堆積成山的垃圾在高溫下腐爛了一個星期散發出來的氣味差不多。

除此之外,從她的身上——或許更應該說,從包裹著她的垃圾袋裏,逸散出濃郁的、存放了許久的鮮血的惡臭味。

白鳥平靜地看著眼前萎靡頹敗的女人,月光終於突破了雲層的封鎖,穿透窗欞和靜謐的碎花窗簾,落在她的身上,瓷白的面容上鑲嵌著的眼眸泛著冷淡的銀輝,張合的唇齒間溢出意味不明的音符。

銀白的光輝如同一柄鋒銳的利刃,割裂出兩片截然不同的空間。

她就這樣站在銀輝下,清冷的月光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厚重的、無悲無喜的冷酷,與柔軟細膩的吟唱截然相反。

似乎是終於察覺到了落在身上的影子,藏在陰影裏的女人艱難地從若有似無的困倦中醒來,緩緩擡起布滿血絲的倉惶眼眸,淩亂的發絲粘連,毫無血色的面容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閃爍著破碎的光。

對上那雙尚且殘留著人性的、痛苦而恐懼的眼眸後,細碎的哼唱戛然而止。

少女輕靈的聲音如同劃破夜幕的流星,穿過層層濃霧,綻放出細弱卻又不容忽視的光輝。

“你在害怕嗎?”

她輕聲詢問,帶著突兀且不合時宜的困惑。

盤桓在腦海中的禁錮得以解除,女人縮了縮身體,慌張地仰起頭來。

她細細地看著眼前的少女,悲愴的目光一寸寸撫過少女平靜的面龐,而那雙凝視著她的黑眸裏如水般沈靜,不見一絲畏懼與不安,她顫抖著身體,慘白的唇張合,狼狽地動了動,似乎想要做些什麽。

單薄的少女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眼底緩緩浮現出一絲她看不懂的、不屬於畏懼的神色。

——像是孩童直白的好奇,也像是過於冷靜的漠視。

女人忽然咧開嘴,眼角浮現出細密的紋路,顴骨高高突起,幹瘦的面容上仿佛被註入了活力。

她的唇角明明流淌出了饑餓貪婪的涎水,渾濁的眼睛裏卻綻放出聖潔的、猶如母愛一般的光輝。

這兩種全然無法聯系到一起的情緒出現在同一個人的臉上,矛盾地相互撕扯、啃噬。

女人癡癡地看著她,粘連的涎水劃過蒼老的下頜,滴落在黑色的不知材質的巨大‘垃圾袋’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尤為突兀。

她猛地回過神來,慌張地垂下頭,垃圾袋下的東西蠕動著,似乎想要伸出來擦幹凈那象征不詳的液體,而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那張枯瘦的面孔上驚慌的無措一點一點碎裂。

“別怕……”她瑟縮著身體藏在陰影裏,嘴巴裏卻發出了嘶啞的渴求:“吃……好香……想吃……”

“不、吃……不——”

女人猛地將腦袋狠狠砸向堅硬的墻面,發出‘砰砰砰’的巨響。

白鳥凝神一看,那裏已經凝結出了一層又一層厚重幹枯的血跡。

已經幹枯的黑紅色血跡上很快又重新覆蓋了一層鮮艷的紅,縈繞在鼻息間的鐵銹味愈發濃郁,散發著令人不適的粘膩腥臭味。

不過……那塊已經凝結了好幾層的厚重血漬看起來並不像是從生物體內噴濺、抑或是塗抹上去的,反倒更像是機械性地重覆著某個動作留下的痕跡。

比如,通過劇烈的撞擊讓源源不斷的疼痛刺激大腦,以此保留為數不多的理智。

這種事情……會是被粗暴定義為需要拔除對象的詛咒能做出來的嗎?

白鳥忽然對這件與她本不相關的事情產生了好奇。

晃神間,一只扭曲的、已經看不出絲毫屬於人類軀體的猙獰勾爪猛地穿透黑布的封鎖,急切地朝她襲來——

泛著淺淡銀輝的黑眸裏映照出快到只剩下殘影的猙獰黑影,由無數只嬰童的稚嫩手掌凝結在一起形成的詭異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近,白鳥微微抿唇,從中斷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指尖微動,正想要做些什麽。

下一秒,幹燥有力的大手環住腰身,將正準備後退拉開距離的她順勢往身後用力一拉,眼前已經出現了那道她註視了將近十年之久的熟悉身影。

尖銳物體穿透血肉後攪弄的粘膩聲響在耳邊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時也感到了無以言喻的安心。

紮著高丸子頭的少年腳下踩著猙獰可怖的咒靈,細長的丹鳳眼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後轉身按住突然暴起的女人,拳頭砸在肉體上發出沈悶的響動,激起淡淡的灰塵的味道。

五條悟收回手,澄澈的冰藍色眼眸詢問地看了過來,長久以來的默契讓白鳥甚至不需要多想就理解了其中的含義,搖搖頭,她神色如常地退後半步,給幹勁十足的少年們留出施展的空間,垂斂的眼眸裏卻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忖。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就像白鳥了解五條悟一樣,五條悟也對這個無論如何只要回頭就能看到的小影子了如指掌,那雙瑰麗的眼眸裏浮現出的點點怒意飛快消散,重新凝聚成另一種異樣的色彩。

但現在顯然不是說話的時候,他臭著臉收回視線,轉身面向掙脫了黑布束縛展露出全貌的咒靈,唇角彎出冷酷的弧度,瑩潤的指骨被他捏的哢哢作響,足以窺見少年隱忍不發的怒火。

白鳥的註意力已經不在這個即將完成的任務上了,她正皺著眉頭思考另一個新奇的發現。

身側忽然伸出一雙不屬於男性的細膩的手,慢吞吞地隔著衣袖圈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出了可能被波及到的範圍。

硝子半靠在貼著孩子們童真畫作的墻面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確定她並沒有因為一些小意外而受傷後,困意重新襲來,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揉揉眼睛,硝子似乎才註意到白鳥略顯游離的神色,挑了挑眉,“發生了什麽?”

眼前並不知道剛才歌聲斷掉後那短短幾秒發生了什麽的少女幹凈的眼睛裏難得流露出不符合‘姐姐’這個身份的困惑,倒是罕見地露出了幾分平日裏無法窺見的茫然。

硝子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看她還在糾結也沒有追問,轉而提起另一件事:“悟大概生氣了。”

這個話題果然引起了陷入自己思緒當中的白鳥的興趣,她側目看來過來,皺眉:“為什麽?”

硝子看著她將近一年過去也完全沒有絲毫變化的臉,雙手插在口袋裏笑了笑,壓低聲音自言自語地嘟囔道:“看來就算是被馴養的獅子,沒有主人在身邊也不行呢。”

心事重重的白鳥困惑地看著她。

“沒什麽。”看那家夥氣到差點胡亂咬人的程度,硝子覺得這件事一定不會就這樣輕飄飄揭過的——反正有比她更適合說這種話的人,就讓她安心當一個看熱鬧的熱心群眾好了。

嘛,稍微有點期待啊,一直都被在意著的‘姐姐’突然被兇狠對待什麽的……果然不管怎麽想都很帶感啊。

困倦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硝子轉頭就被睡意給打倒了,墻壁靠起來硬邦邦的還有無法忽略的灰塵的味道,想了想,她索性頂風作案整個人靠在了比她還要稍微矮一點兒的白鳥身上:“有什麽不得了的發現嗎?”

“嗯。”

女孩子柔軟的碎發掃過皮膚,涼涼的,並不會讓她感到排斥,白鳥應了一聲,好奇道:“詛咒……在成功凝聚出來的那一刻起,並不會擁有人類的意識,對嗎?”

“一般情況下,是這樣沒錯。”硝子認同了她的說法。

詛咒一般指代的是人類溢出的負面情感,其散發出的咒力聚合在一起,形成普通人無法看到的咒靈。

這種咒靈無法通過物理拔除,因此只能由可以使用咒力的咒術師進行拔除。

“可是,沒猜錯的話……”苦惱的少女微微掀起垂斂的眸,看向前方披頭散發神情木然渾身流滿粘稠涎水的‘怪物’,聲音裏藏著一絲或許就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的惆悵:“她想保護我。”

這個她在檔案中看到過的、被許多孩子稱之為幸子媽媽的女人,在見到她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別怕’。

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睛裏溢出的不是記憶裏精明的算計與利益,反而更像是……

扭曲的‘愛’。

今天有點瑣事需要處理,先丟點存稿,有錯別字之後會捉蟲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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