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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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惠惠……？”
帶著些許困惑的呢喃在無邊的夜色中響起，仿佛深埋於厚重雲層之後的皎月終於得以露出真容。
伏黑惠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伸出手害怕打碎收回手擔憂錯過的夢，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眼睛裏不知何時已然蒙上了清亮的水光，藏在袖子裏的指尖動了動，又不安地蜷縮起來。
和記憶裏一般無二的面容，溫柔而雀躍地呼喚他名字的聲音，是……短暫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又在某一天徹底消失不見的人，就連他自己也覺得一定模糊了的面容其實一直未曾遺忘，只是被深深埋藏在記憶深處，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幸運的是，缺失的遺憾終於在此時此刻得以圓滿。
伏黑惠想問她去了哪兒，為什麽會離開，離開之後過得好嗎……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最終化作無言的凝望。
白鳥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似乎不久前她還在感慨人類小幼崽的成長速度還真是日新月異，轉眼間，曾經趴在她的身上睡午覺還流口水、笨拙地用小肚子為她暖手結果把自己折騰得不輕的小幼崽已經長大了，變成了勇敢出色的小少年。
白鳥的心裏難免生出幾分對時光的感慨，一邊不由地欣慰即便是在那樣的環境下她乖巧又懂事的惠惠崽也成長為了看起來就非常靠譜的小大人，一邊又十分嫌棄自己越來越朝老年人靠攏的慈愛心態。
黑發黑眸的少年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眼睛裏卻仿佛流淌著千言萬語，脆弱而悲傷地看著她，一如既往的安靜乖巧。
白鳥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被這樣的眼神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正要和從前一樣輕輕地捏一捏小幼崽肉乎乎的臉蛋，指尖在觸碰到少年瘦削的臉頰前才反應過來這對她而言習以為常的分別，在他的人生中或許並不是什麽值得留戀的美好記憶。
十幾年的時光，足以讓這孩子成長，也足以讓他遺忘一些人和事。
停滯在半空中的指尖蜷了蜷，剛想要收回。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指骨分明的五指溫柔地攏著她的手，壓了壓，小心翼翼地帶著她的手落在自己略顯清瘦的臉頰上後飛快地縮了回去，漆黑明亮的眸裏沈澱著時光所帶來的痕跡，靜靜地註視著她。
“……姐姐。”伏黑惠小心地開口，呼喚出這個老舊的稱呼，清朗的聲線因哽咽而嘶啞，眼裏的光暈弱到仿佛只要她一個拒絕的動作就能輕而易舉將之打散。
他甚至不敢像記憶中的那樣固執地叫她的名字，而是笨拙地用不太高明的小手段討好她，就像將自己的一切、包括熱烈跳動著的心臟送到主人手中的小狗，沒有懷疑，沒有保留，只有義無反顧的心意。
到底是曾經親眼見證過誕生與成長的孩子，更何況……這還是安的孩子，白鳥順從地捏了捏少年柔軟且彈性十足的臉頰，微涼的指尖就像冰涼的湖水，幾乎要讓他忍不住沈溺其中。
伏黑惠乖巧地垂下腦袋，略顯淩亂的炸毛在此刻也軟軟地耷拉著，亮晶晶的眸依戀又不安地看著她，一如既往的寡言。
明明什麽也沒說，卻又好似什麽都說了，瘦削的身體挺拔高挑，和印象中一小團白白軟軟的孩子大相徑庭，多了些時光贈予的沈穩。
白鳥很快就意識到站在她面前的已經不再是記憶中踉踉蹌蹌奔向她的小幼崽，而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經歷了許多事情的、貨真價實的半大少年。
她輕輕地抽回了手垂在身側，過長的衣袖蓋過手背，驅散了指尖那抹戀戀不舍的溫度。
“有乖乖長大呢，惠惠。”白鳥微微仰著頭，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松了口氣，心底一直以來記掛的小幼崽看起來過的並沒有她想的那樣糟糕，這就足夠了。
伏黑惠也在認真地看著她，細細的眉，綢緞般的長發包裹著瓷白的面容，夜空一眼耀眼的眼睛在他面前總是寬容的，也是狡黠而生動的，就連指尖的溫度都和褪色的記憶中消失的人一模一樣。
時間教會了他許許多多的事情，也讓他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卻似乎始終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
她看起來並不落魄，反而依然如同新生的花朵般明亮耀眼。
真好啊。
伏黑惠發自內心地為自己的發現感到開心，那一絲微不足道的難過被悄悄藏進了心底深處，一貫冷淡的眉眼舒展開來，不由地染上幾分慶幸。
慶幸眼前這個在幼年時給予了他溫暖與愛的人仍舊如夏花般燦爛，也難過於錯過了這十餘年裏牽掛之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
他很快就將這一點兒微不足道的遺憾拋到腦後，下垂的眼尾悄悄揚起，濕漉漉的眼睛專註而認真，他點點頭，鄭重其事：“有。”
聞言，白鳥頓了頓，失笑。
這孩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管她說的話有多麽無關緊要都會一板一眼地認真給予回應，就像課堂上被老師提問的小學生，乖巧中還帶著幾分令人啼笑皆非的稚氣。
前一秒還在誇讚這孩子已經成長為靠譜的小少年了，下一秒就露出小古板的本性了呢。
對於幾乎是被自己看著長大（雖然只到四歲之前）的人類小幼崽，白鳥還是十分慷慨地給予了鼓勵：“惠惠真乖，果然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生活呢~”
話音剛落，唇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蔓延，她就看見惠·大型乖巧狗狗·惠眸色暗了暗，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落寞的神色，雖然他很快就藏了起來，冷淡的小臉還欲蓋彌彰地朝她笑了笑，但白鳥還是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反社會且不靠譜到想要將他賣掉的父親，早逝的母親，和一個短暫相處了一段時間、但歸根結底並沒有什麽關系還一消失就消失得徹徹底底的她，幾乎構成了小幼崽的整個有關於童年的早期時光。
白鳥並沒有認真地去深究過，直到她離開之前都沒有出過門，沒有親眼去看看、去感受過世界，沒有得到過父親和母親的呵護教導，甚至就連玩具都少得可憐的小幼崽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逐漸學習到‘失望’這種情緒後，是否又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能習慣‘離別’呢？
大人的心總是被很多不那麽重要的事情裝填得滿滿當當，而孩子的執著卻往往體現在某一件認定的事情上。
白鳥已經習慣了在開始一個全新的任務後將之前的自己選擇性地封存起來，包括情感。
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再也無法相見的人之間就連想念也是奢侈的，好像只有這麽做，才能說服自己忘掉所有的羈絆堅定地前行。
所以，她就這樣把那個只有一小團的脆弱孩子藏進了記憶深處，就像無論她多麽不舍也終究會自私地選擇對繪麻不告而別一樣。
當一個見證者沒什麽不好的，沒有人能看見她，也沒有人能讓她看見——如果不曾有人向適應並且習慣了死亡的她伸出手，或許她從始至終都會抱著這樣的想法。
可是……世界上還是存在著即便可以獨善其身也永遠不會袖手旁觀的笨蛋啊。
只是一些藏在人群裏看起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路人而已，她卻總是會被他們平凡又不平凡的笨蛋氣息所傳染。
山崎是，繪麻是，國木田也是。
“突然想起來，”白鳥擡眸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緒而顯得手足無措的少年，挺拔的身姿瘦削而富有力量感，看起來很健康，她踮起腳尖，伸手輕輕拍了拍在她的面前壓得有些低的腦袋，微硬的發絲穿過指縫，涼涼的，有點癢，白鳥笑了笑，有點兒歉疚：“我還欠惠惠一個道別，和一句抱歉。”
掌心下的腦袋動了動，似乎是想要擡起來看她，又顧忌著她的手很快就壓住了擡頭的沖動，伏黑惠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有點兒像是在撒嬌。
白鳥沒有為難他，收回手插進風衣外側的口袋裏，認真地給出遲到了十餘年的解釋：“我……有想過努力趕回去和惠惠你告別，但那副樣子有些奇怪，”她擡手比劃了幾下，張開的掌心圈出一團小小的空氣，仿佛隔著遙遠的時間長河將過去的孩子抱在懷中，笑容無奈，唇畔的梨渦若隱若現：“我擔心嚇到還那麽小的你。”
“而且，好像也來不及了。”
“不過我有拜托那家夥替我向你道別，雖然這件事似乎激怒了他，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究竟有沒有替我傳達想要親口告訴你的話。”
“我以為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離開的時候我還在想，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講一講安……也就是你的母親，她是個非常溫柔、也非常好的人，不管你眼中的那家夥是個什麽樣的人，總之，在安離開之前，惠惠你可是在那家夥和安的期待下誕生的孩子。”
白鳥溫和地註視著不知何時眼睛裏已經蒙上水霧的少年，平靜的臉上帶著懷念的色彩，垂眸淺笑，輕聲道：“也是在我的期待下誕生的孩子。”
“對不起，我的不辭而別一定讓你感到難過了吧？”
話音剛落，她就猝不及防地落入了少年不算寬厚但卻無比溫暖的懷中。
“……沒關系。”少年沈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悶悶的，卻還是固執地一遍遍重覆：“沒關系。”
“……不要道歉。”
他的身體明明在小幅度地顫抖著，毛茸茸的腦袋卻只是平靜地抵著她的肩，如果不是白鳥察覺到肩側有絲絲縷縷溫涼的液體轉瞬即逝，飛快消失在厚實的布料中，又很快暈染開來，她或許也不會察覺到這孩子平靜外表下洶湧的情緒。
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算親昵，除了抵在肩側的腦袋之外，這孩子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拘謹，小心翼翼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也只是把手虛扶在她的後腰上，身體與身體之間保持著一小段的間隙。
像一只從籠子裏探出頭來的小狗，明明奮不顧身地想要靠近，又害怕被討厭、被嫌棄而止步不前。
果然，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懂事的讓人沒辦法拒絕啊，明明這種時候就算稍微任性一點也不會被拒絕，卻還是謹慎到生怕會令她感到困擾，就連擁抱都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什麽的，真是……
白鳥難得的將任務啊攻略啊之類亂七八糟的事情拋到腦後，打算好好安撫一邊哭泣一邊又不願意讓她看到脆弱模樣的人類小……大幼崽。
素白的手搭在他微微顫抖的肩上，她正要寬慰地摸摸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大腦袋，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仿佛被兇狠的猛獸盯上般，心裏升起一股濃重的不安，身體就像察覺到了危機般猛地緊繃起來。
幾乎是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不對勁的同時，她手上的動作一轉，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地用盡全身力氣將懷裏的哭泣狗狗推了出去——
下一秒，白鳥就落入了一個冰冷的、充斥著濃重血腥味的懷裏。
一只大手橫在她的腰上，毫不費力地一撈，就將她整個人提麻袋似的撈了起來，寬大袖袍垂落，衣角隨風揚起，掃過她赤裸的雙腿，癢意伴隨著毛骨悚然的危機感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白鳥整個人幾乎成對折姿勢掛在宿儺的手臂上，腰腹裏的器官被擠壓著的感覺令人格外不適，她皺著眉晃了晃懸空的腿，手掌抵著近在咫尺的勁瘦腰身掙紮著想要推開他。
察覺到她的動靜，宿儺心情愉悅地哼笑一聲，手上稍微用力顛了顛，也不知道怎麽做到的，輕而易舉就將倒掛著的白鳥翻轉了過來，手掌不客氣地覆在她的後腦勺上，半威脅半強迫地將她壓向自己的胸口。
是一個無論怎麽看都有些過於親昵的姿勢。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狠狠地貫入敏感的鼻腔，白鳥甚至能感受到臉頰上觸碰到的衣物濕潤而幹硬的觸感，近乎於黑的猩紅色鋪滿了整個視野，微微敞開的淩亂衣襟下隨著他強硬的動作似乎還滲出了粘膩的鐵銹味，一股腦地朝她襲來，熏得人頭昏眼花。
白鳥嫌惡地往後仰了仰，想要脫離這個令人作嘔的懷抱，腰後橫隔的手臂卻不由分說地收緊，尖利的指甲隔著柔軟的布料抵在脆弱的外層皮膚上，是蠢蠢欲動的威脅。
宿儺垂下眼簾，類獸瞳的眼眸瞇起，閃爍著不知名的詭異光芒，他伸手掐著白鳥的下頜迫使她擡起頭來，咧嘴一笑：“我說過，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親手把你抓回來。”
“怎麽樣？躲貓貓的游戲也應該到此為止了吧？”
戲謔的調笑聲三言兩語輕飄飄地就將近千年時間跨度的分別歸類為‘游戲’，這讓白鳥感到被肆意擺弄的火大。
她不得不看向眼前這雙光是看到就令人感到生理不適的眼睛，彎月般的眉壓著眸，眉心隆起，神色平靜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與不耐，直言道：“你怎麽還不去死啊？”
聞言，宿儺不但沒有生氣，胸口破開的血洞裏反倒像是湧出了難以言喻的快慰，他低低地笑著，蔓延的黑紋張牙舞爪，尖利的指甲掠過她的側臉，細細摩挲，仿佛沒有看到她臉上不加掩飾的厭惡一般，笑容擴大，正欲開口說些什麽，一道黑影忽然一晃而過，伴隨著一聲巨響，破敗老舊的墻面收到沖擊轟然倒塌，彌漫的灰塵裏隱約可見白衣染血的身影。
是裏梅。
難怪這個瘋子能擺脫最強先生的糾纏。
白鳥心下了然，扭了扭頭，毫不在意鉗制著脖頸的大手，尖利的指甲劃過脆弱的肌膚，一道細長的血線旋即往外淌出鮮紅的血液，染紅了她的衣領，也染紅了宿儺的手。
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楚一般，伸著脖子轉頭看向半空中俯視著他們的五條悟。
含著點點怒意的蒼藍色眼瞳自眼前一晃而過，與她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片刻，白鳥只來得及朝隨手解決掉裏梅的五條悟挑了挑眉，腰上環著的手臂一緊，身體就不受控制地被提了起來，圈著她的人一躍而起。
‘轟’的一聲巨響，兩道攻擊在空中碰撞、炸開，將地面都炸出了半人高的深坑。
白鳥攏了攏飛舞的長發，好不容易重新恢覆了可見度，就看見一只巨大的貓頭鷹騰空而起，展開的雙翼幾乎遮蔽高懸於天際的明月，尖利的爪子伴隨著繚繞的紫色雷電朝她而來。
白鳥眨眨眼睛：“……？”這就開始背刺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宿儺擡手一揮，俯沖而下的巨型貓頭鷹就在半空中猛地一轉方向，一邊翅膀躲閃不及被霸道的藍黑色咒力撕扯了下來，巨大的喙張開無聲鳴叫，卻依舊不願離去地在高空中盤旋，伺機而動。
“真麻煩。”宿儺一臉不爽，身上的殺氣蠢蠢欲動地想要將高空中的貓頭鷹抓下來撕碎，卻又顧忌著什麽似的遲遲沒有動作，索性收回視線，來個眼不見為凈。
巨型貓頭鷹盤旋了一會兒，也不知是耗盡了咒力還是實在找不到可乘之機，呼嘯一聲化作深藍色的咒力潰散。
白鳥順著咒力流失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了遠處被她親手推開正雙手結印的伏黑惠，她頓了頓，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或許那孩子是想要通過自己的方式救她。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低垂著腦袋的少年忽然擡起頭來，蒼白的臉上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往無前的堅定。
他想要說些什麽，不見血色的唇翕動，卻因咒力消耗過度而險些栽倒在地。
白鳥心下一緊，就看見他搖搖晃晃地站穩身體，擡頭朝她露出淺淺的笑容，手指翻飛想要重新結印召喚式神，被一旁見狀不對的乙骨一把制止。
少年赤誠炙熱的在意如翻湧的浪潮，幾欲將她卷入其中。
在確認他短時間內不會有為先後，白鳥收回視線，抿了抿唇，盤算著在什麽時候動手才能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做到一擊斃命，衣袖下的手捏住一小節微涼的布料細細摩挲。
希望她所委托的這位最強先生能稍微靠譜一點才行啊……
這個想法才在腦海裏打了個轉，下一秒，手腕一涼，腰上環著的手臂猛地收緊，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成兩截，白鳥下意識掙紮，格外溫馴的覆制·黑獸仿佛察覺到主人的不適，不著痕跡地蹭了蹭她的指尖，蓄勢待發。
白鳥反手捏住那一小片衣角，將身體條件反射的防禦機制硬生生壓了回去，緊抿著唇仰起頭看向罪魁禍首——
蒼藍的眸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精致的眉眼霜雪般寒涼漠然，就連捏在她手腕上的大手也如同上好的玉石一樣冰涼。
五條悟一只手控制住她行動的同時，另一只手深深地沒入被牽制住的宿儺體內，穿透脆弱的器官後從背後刺出，染血的指尖滴答滴答地向下滴血。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覆蓋著厚重的雪層，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之人。
白鳥深吸一口氣，從沈悶的鈍痛中回過神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宿儺’一只手死死地抓著她，另一只手幾乎是以決絕的方式鉗制住這具身體的脖頸，黑紋遍布的手背上青筋暴露，被扼住的脖子因為回流的血液與缺氧通紅鼓脹，可見力道之大。
而那張依舊布滿黑紋的面容上卻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神色，一邊是屬於宿儺的囂張狂妄不減，而另一邊則是……釋然的笑容。
虎杖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缺氧的窒息讓他幾乎無法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語，清澈明亮的眼睛裏卻並沒有絲毫赴死的恐懼。
“師、老師……太、太好了……”
“手指、指……十、十九……殺、我……”
看著活生生出現在眼前的老師，虎杖的腦海裏閃過一張張屬於同伴的面容，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經歷的每一件事、做下的每一個決定，最終還是定格在不久前的那個午後，有陽光，有高專裏的大家，有他最無法割舍的陪伴……他闔起眼眸，再次睜開眼睛後晶瑩剔透的瞳孔裏有疲倦，有解脫，有歉疚，唯獨沒有後悔。
他在懇求將自己帶進這個世界的老師親手殺了自己。
哪怕這樣的請求在此時此刻是那麽的正確而又理所當然，但他還是為此感到歉疚——
盡管眼前被稱之為‘咒術界最強’的老師從一開始就將既定的命運告訴了他，‘作為兩面宿儺容器存在的虎杖悠仁會死’，會被五條悟親手殺死，可……親手殺死自己曾教導過的學生什麽的，就算是五條老師也是會感到難過的吧。
‘抱歉。’
虎杖已經說不出話了，但他的眼睛傳遞出這樣的訊息。
而後他又吃力地看向被無辜卷入這場紛爭的白鳥，似乎想要努力說些什麽，卻失敗了，只好無奈地笑了笑。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舊毫無保留地善待著這個世界，也如他的理想那般，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
因為他一直都是……虎杖悠仁。
虎子不會真的死翹翹！不會不會不會！（不許罵禿頭作者QAQ）
因為這個世界又到瓶頸期了所以空閑時間都在重新刷番找突破點，於是一開始打算破4000收藏多更點的計劃就暫時落空了……（斯密馬賽會補的我保證！）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一起殉情吧、虞山客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橙子呀 40瓶；溫 2瓶；
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大家的留言和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鞠躬道謝.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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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惠……？”
帶著些許困惑的呢喃在無邊的夜色中響起，仿佛深埋於厚重雲層之後的皎月終於得以露出真容。
伏黑惠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伸出手害怕打碎收回手擔憂錯過的夢，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眼睛裏不知何時已然蒙上了清亮的水光，藏在袖子裏的指尖動了動，又不安地蜷縮起來。
和記憶裏一般無二的面容，溫柔而雀躍地呼喚他名字的聲音，是……短暫出現在他的生命裏，又在某一天徹底消失不見的人，就連他自己也覺得一定模糊了的面容其實一直未曾遺忘，只是被深深埋藏在記憶深處，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刻。
幸運的是，缺失的遺憾終於在此時此刻得以圓滿。
伏黑惠想問她去了哪兒，為什麽會離開，離開之後過得好嗎……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最終化作無言的凝望。
白鳥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似乎不久前她還在感慨人類小幼崽的成長速度還真是日新月異，轉眼間，曾經趴在她的身上睡午覺還流口水、笨拙地用小肚子為她暖手結果把自己折騰得不輕的小幼崽已經長大了，變成了勇敢出色的小少年。
白鳥的心裏難免生出幾分對時光的感慨，一邊不由地欣慰即便是在那樣的環境下她乖巧又懂事的惠惠崽也成長為了看起來就非常靠譜的小大人，一邊又十分嫌棄自己越來越朝老年人靠攏的慈愛心態。
黑發黑眸的少年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眼睛裏卻仿佛流淌著千言萬語，脆弱而悲傷地看著她，一如既往的安靜乖巧。
白鳥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被這樣的眼神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正要和從前一樣輕輕地捏一捏小幼崽肉乎乎的臉蛋，指尖在觸碰到少年瘦削的臉頰前才反應過來這對她而言習以為常的分別，在他的人生中或許並不是什麽值得留戀的美好記憶。
十幾年的時光，足以讓這孩子成長，也足以讓他遺忘一些人和事。
停滯在半空中的指尖蜷了蜷，剛想要收回。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指骨分明的五指溫柔地攏著她的手，壓了壓，小心翼翼地帶著她的手落在自己略顯清瘦的臉頰上後飛快地縮了回去，漆黑明亮的眸裏沈澱著時光所帶來的痕跡，靜靜地註視著她。
“……姐姐。”伏黑惠小心地開口，呼喚出這個老舊的稱呼，清朗的聲線因哽咽而嘶啞，眼裏的光暈弱到仿佛只要她一個拒絕的動作就能輕而易舉將之打散。
他甚至不敢像記憶中的那樣固執地叫她的名字，而是笨拙地用不太高明的小手段討好她，就像將自己的一切、包括熱烈跳動著的心臟送到主人手中的小狗，沒有懷疑，沒有保留，只有義無反顧的心意。
到底是曾經親眼見證過誕生與成長的孩子，更何況……這還是安的孩子，白鳥順從地捏了捏少年柔軟且彈性十足的臉頰，微涼的指尖就像冰涼的湖水，幾乎要讓他忍不住沈溺其中。
伏黑惠乖巧地垂下腦袋，略顯淩亂的炸毛在此刻也軟軟地耷拉著，亮晶晶的眸依戀又不安地看著她，一如既往的寡言。
明明什麽也沒說，卻又好似什麽都說了，瘦削的身體挺拔高挑，和印象中一小團白白軟軟的孩子大相徑庭，多了些時光贈予的沈穩。
白鳥很快就意識到站在她面前的已經不再是記憶中踉踉蹌蹌奔向她的小幼崽，而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經歷了許多事情的、貨真價實的半大少年。
她輕輕地抽回了手垂在身側，過長的衣袖蓋過手背，驅散了指尖那抹戀戀不舍的溫度。
“有乖乖長大呢，惠惠。”白鳥微微仰著頭，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松了口氣，心底一直以來記掛的小幼崽看起來過的並沒有她想的那樣糟糕，這就足夠了。
伏黑惠也在認真地看著她，細細的眉，綢緞般的長發包裹著瓷白的面容，夜空一眼耀眼的眼睛在他面前總是寬容的，也是狡黠而生動的，就連指尖的溫度都和褪色的記憶中消失的人一模一樣。
時間教會了他許許多多的事情，也讓他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卻似乎始終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
她看起來並不落魄，反而依然如同新生的花朵般明亮耀眼。
真好啊。
伏黑惠發自內心地為自己的發現感到開心，那一絲微不足道的難過被悄悄藏進了心底深處，一貫冷淡的眉眼舒展開來，不由地染上幾分慶幸。
慶幸眼前這個在幼年時給予了他溫暖與愛的人仍舊如夏花般燦爛，也難過於錯過了這十餘年裏牽掛之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
他很快就將這一點兒微不足道的遺憾拋到腦後，下垂的眼尾悄悄揚起，濕漉漉的眼睛專註而認真，他點點頭，鄭重其事：“有。”
聞言，白鳥頓了頓，失笑。
這孩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管她說的話有多麽無關緊要都會一板一眼地認真給予回應，就像課堂上被老師提問的小學生，乖巧中還帶著幾分令人啼笑皆非的稚氣。
前一秒還在誇讚這孩子已經成長為靠譜的小少年了，下一秒就露出小古板的本性了呢。
對於幾乎是被自己看著長大（雖然只到四歲之前）的人類小幼崽，白鳥還是十分慷慨地給予了鼓勵：“惠惠真乖，果然自己一個人也能好好生活呢~”
話音剛落，唇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蔓延，她就看見惠·大型乖巧狗狗·惠眸色暗了暗，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落寞的神色，雖然他很快就藏了起來，冷淡的小臉還欲蓋彌彰地朝她笑了笑，但白鳥還是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反社會且不靠譜到想要將他賣掉的父親，早逝的母親，和一個短暫相處了一段時間、但歸根結底並沒有什麽關系還一消失就消失得徹徹底底的她，幾乎構成了小幼崽的整個有關於童年的早期時光。
白鳥並沒有認真地去深究過，直到她離開之前都沒有出過門，沒有親眼去看看、去感受過世界，沒有得到過父親和母親的呵護教導，甚至就連玩具都少得可憐的小幼崽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逐漸學習到‘失望’這種情緒後，是否又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能習慣‘離別’呢？
大人的心總是被很多不那麽重要的事情裝填得滿滿當當，而孩子的執著卻往往體現在某一件認定的事情上。
白鳥已經習慣了在開始一個全新的任務後將之前的自己選擇性地封存起來，包括情感。
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再也無法相見的人之間就連想念也是奢侈的，好像只有這麽做，才能說服自己忘掉所有的羈絆堅定地前行。
所以，她就這樣把那個只有一小團的脆弱孩子藏進了記憶深處，就像無論她多麽不舍也終究會自私地選擇對繪麻不告而別一樣。
當一個見證者沒什麽不好的，沒有人能看見她，也沒有人能讓她看見——如果不曾有人向適應並且習慣了死亡的她伸出手，或許她從始至終都會抱著這樣的想法。
可是……世界上還是存在著即便可以獨善其身也永遠不會袖手旁觀的笨蛋啊。
只是一些藏在人群裏看起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路人而已，她卻總是會被他們平凡又不平凡的笨蛋氣息所傳染。
山崎是，繪麻是，國木田也是。
“突然想起來，”白鳥擡眸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緒而顯得手足無措的少年，挺拔的身姿瘦削而富有力量感，看起來很健康，她踮起腳尖，伸手輕輕拍了拍在她的面前壓得有些低的腦袋，微硬的發絲穿過指縫，涼涼的，有點癢，白鳥笑了笑，有點兒歉疚：“我還欠惠惠一個道別，和一句抱歉。”
掌心下的腦袋動了動，似乎是想要擡起來看她，又顧忌著她的手很快就壓住了擡頭的沖動，伏黑惠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有點兒像是在撒嬌。
白鳥沒有為難他，收回手插進風衣外側的口袋裏，認真地給出遲到了十餘年的解釋：“我……有想過努力趕回去和惠惠你告別，但那副樣子有些奇怪，”她擡手比劃了幾下，張開的掌心圈出一團小小的空氣，仿佛隔著遙遠的時間長河將過去的孩子抱在懷中，笑容無奈，唇畔的梨渦若隱若現：“我擔心嚇到還那麽小的你。”
“而且，好像也來不及了。”
“不過我有拜托那家夥替我向你道別，雖然這件事似乎激怒了他，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究竟有沒有替我傳達想要親口告訴你的話。”
“我以為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離開的時候我還在想，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講一講安……也就是你的母親，她是個非常溫柔、也非常好的人，不管你眼中的那家夥是個什麽樣的人，總之，在安離開之前，惠惠你可是在那家夥和安的期待下誕生的孩子。”
白鳥溫和地註視著不知何時眼睛裏已經蒙上水霧的少年，平靜的臉上帶著懷念的色彩，垂眸淺笑，輕聲道：“也是在我的期待下誕生的孩子。”
“對不起，我的不辭而別一定讓你感到難過了吧？”
話音剛落，她就猝不及防地落入了少年不算寬厚但卻無比溫暖的懷中。
“……沒關系。”少年沈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悶悶的，卻還是固執地一遍遍重覆：“沒關系。”
“……不要道歉。”
他的身體明明在小幅度地顫抖著，毛茸茸的腦袋卻只是平靜地抵著她的肩，如果不是白鳥察覺到肩側有絲絲縷縷溫涼的液體轉瞬即逝，飛快消失在厚實的布料中，又很快暈染開來，她或許也不會察覺到這孩子平靜外表下洶湧的情緒。
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算親昵，除了抵在肩側的腦袋之外，這孩子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拘謹，小心翼翼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也只是把手虛扶在她的後腰上，身體與身體之間保持著一小段的間隙。
像一只從籠子裏探出頭來的小狗，明明奮不顧身地想要靠近，又害怕被討厭、被嫌棄而止步不前。
果然，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懂事的讓人沒辦法拒絕啊，明明這種時候就算稍微任性一點也不會被拒絕，卻還是謹慎到生怕會令她感到困擾，就連擁抱都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什麽的，真是……
白鳥難得的將任務啊攻略啊之類亂七八糟的事情拋到腦後，打算好好安撫一邊哭泣一邊又不願意讓她看到脆弱模樣的人類小……大幼崽。
素白的手搭在他微微顫抖的肩上，她正要寬慰地摸摸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大腦袋，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仿佛被兇狠的猛獸盯上般，心裏升起一股濃重的不安，身體就像察覺到了危機般猛地緊繃起來。
幾乎是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不對勁的同時，她手上的動作一轉，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地用盡全身力氣將懷裏的哭泣狗狗推了出去——
下一秒，白鳥就落入了一個冰冷的、充斥著濃重血腥味的懷裏。
一只大手橫在她的腰上，毫不費力地一撈，就將她整個人提麻袋似的撈了起來，寬大袖袍垂落，衣角隨風揚起，掃過她赤裸的雙腿，癢意伴隨著毛骨悚然的危機感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白鳥整個人幾乎成對折姿勢掛在宿儺的手臂上，腰腹裏的器官被擠壓著的感覺令人格外不適，她皺著眉晃了晃懸空的腿，手掌抵著近在咫尺的勁瘦腰身掙紮著想要推開他。
察覺到她的動靜，宿儺心情愉悅地哼笑一聲，手上稍微用力顛了顛，也不知道怎麽做到的，輕而易舉就將倒掛著的白鳥翻轉了過來，手掌不客氣地覆在她的後腦勺上，半威脅半強迫地將她壓向自己的胸口。
是一個無論怎麽看都有些過於親昵的姿勢。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狠狠地貫入敏感的鼻腔，白鳥甚至能感受到臉頰上觸碰到的衣物濕潤而幹硬的觸感，近乎於黑的猩紅色鋪滿了整個視野，微微敞開的淩亂衣襟下隨著他強硬的動作似乎還滲出了粘膩的鐵銹味，一股腦地朝她襲來，熏得人頭昏眼花。
白鳥嫌惡地往後仰了仰，想要脫離這個令人作嘔的懷抱，腰後橫隔的手臂卻不由分說地收緊，尖利的指甲隔著柔軟的布料抵在脆弱的外層皮膚上，是蠢蠢欲動的威脅。
宿儺垂下眼簾，類獸瞳的眼眸瞇起，閃爍著不知名的詭異光芒，他伸手掐著白鳥的下頜迫使她擡起頭來，咧嘴一笑：“我說過，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親手把你抓回來。”
“怎麽樣？躲貓貓的游戲也應該到此為止了吧？”
戲謔的調笑聲三言兩語輕飄飄地就將近千年時間跨度的分別歸類為‘游戲’，這讓白鳥感到被肆意擺弄的火大。
她不得不看向眼前這雙光是看到就令人感到生理不適的眼睛，彎月般的眉壓著眸，眉心隆起，神色平靜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與不耐，直言道：“你怎麽還不去死啊？”
聞言，宿儺不但沒有生氣，胸口破開的血洞裏反倒像是湧出了難以言喻的快慰，他低低地笑著，蔓延的黑紋張牙舞爪，尖利的指甲掠過她的側臉，細細摩挲，仿佛沒有看到她臉上不加掩飾的厭惡一般，笑容擴大，正欲開口說些什麽，一道黑影忽然一晃而過，伴隨著一聲巨響，破敗老舊的墻面收到沖擊轟然倒塌，彌漫的灰塵裏隱約可見白衣染血的身影。
是裏梅。
難怪這個瘋子能擺脫最強先生的糾纏。
白鳥心下了然，扭了扭頭，毫不在意鉗制著脖頸的大手，尖利的指甲劃過脆弱的肌膚，一道細長的血線旋即往外淌出鮮紅的血液，染紅了她的衣領，也染紅了宿儺的手。
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楚一般，伸著脖子轉頭看向半空中俯視著他們的五條悟。
含著點點怒意的蒼藍色眼瞳自眼前一晃而過，與她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片刻，白鳥只來得及朝隨手解決掉裏梅的五條悟挑了挑眉，腰上環著的手臂一緊，身體就不受控制地被提了起來，圈著她的人一躍而起。
‘轟’的一聲巨響，兩道攻擊在空中碰撞、炸開，將地面都炸出了半人高的深坑。
白鳥攏了攏飛舞的長發，好不容易重新恢覆了可見度，就看見一只巨大的貓頭鷹騰空而起，展開的雙翼幾乎遮蔽高懸於天際的明月，尖利的爪子伴隨著繚繞的紫色雷電朝她而來。
白鳥眨眨眼睛：“……？”這就開始背刺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宿儺擡手一揮，俯沖而下的巨型貓頭鷹就在半空中猛地一轉方向，一邊翅膀躲閃不及被霸道的藍黑色咒力撕扯了下來，巨大的喙張開無聲鳴叫，卻依舊不願離去地在高空中盤旋，伺機而動。
“真麻煩。”宿儺一臉不爽，身上的殺氣蠢蠢欲動地想要將高空中的貓頭鷹抓下來撕碎，卻又顧忌著什麽似的遲遲沒有動作，索性收回視線，來個眼不見為凈。
巨型貓頭鷹盤旋了一會兒，也不知是耗盡了咒力還是實在找不到可乘之機，呼嘯一聲化作深藍色的咒力潰散。
白鳥順著咒力流失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了遠處被她親手推開正雙手結印的伏黑惠，她頓了頓，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或許那孩子是想要通過自己的方式救她。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低垂著腦袋的少年忽然擡起頭來，蒼白的臉上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往無前的堅定。
他想要說些什麽，不見血色的唇翕動，卻因咒力消耗過度而險些栽倒在地。
白鳥心下一緊，就看見他搖搖晃晃地站穩身體，擡頭朝她露出淺淺的笑容，手指翻飛想要重新結印召喚式神，被一旁見狀不對的乙骨一把制止。
少年赤誠炙熱的在意如翻湧的浪潮，幾欲將她卷入其中。
在確認他短時間內不會有為先後，白鳥收回視線，抿了抿唇，盤算著在什麽時候動手才能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做到一擊斃命，衣袖下的手捏住一小節微涼的布料細細摩挲。
希望她所委托的這位最強先生能稍微靠譜一點才行啊……
這個想法才在腦海裏打了個轉，下一秒，手腕一涼，腰上環著的手臂猛地收緊，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撕成兩截，白鳥下意識掙紮，格外溫馴的覆制·黑獸仿佛察覺到主人的不適，不著痕跡地蹭了蹭她的指尖，蓄勢待發。
白鳥反手捏住那一小片衣角，將身體條件反射的防禦機制硬生生壓了回去，緊抿著唇仰起頭看向罪魁禍首——
蒼藍的眸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精致的眉眼霜雪般寒涼漠然，就連捏在她手腕上的大手也如同上好的玉石一樣冰涼。
五條悟一只手控制住她行動的同時，另一只手深深地沒入被牽制住的宿儺體內，穿透脆弱的器官後從背後刺出，染血的指尖滴答滴答地向下滴血。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覆蓋著厚重的雪層，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之人。
白鳥深吸一口氣，從沈悶的鈍痛中回過神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宿儺’一只手死死地抓著她，另一只手幾乎是以決絕的方式鉗制住這具身體的脖頸，黑紋遍布的手背上青筋暴露，被扼住的脖子因為回流的血液與缺氧通紅鼓脹，可見力道之大。
而那張依舊布滿黑紋的面容上卻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神色，一邊是屬於宿儺的囂張狂妄不減，而另一邊則是……釋然的笑容。
虎杖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缺氧的窒息讓他幾乎無法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語，清澈明亮的眼睛裏卻並沒有絲毫赴死的恐懼。
“師、老師……太、太好了……”
“手指、指……十、十九……殺、我……”
看著活生生出現在眼前的老師，虎杖的腦海裏閃過一張張屬於同伴的面容，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經歷的每一件事、做下的每一個決定，最終還是定格在不久前的那個午後，有陽光，有高專裏的大家，有他最無法割舍的陪伴……他闔起眼眸，再次睜開眼睛後晶瑩剔透的瞳孔裏有疲倦，有解脫，有歉疚，唯獨沒有後悔。
他在懇求將自己帶進這個世界的老師親手殺了自己。
哪怕這樣的請求在此時此刻是那麽的正確而又理所當然，但他還是為此感到歉疚——
盡管眼前被稱之為‘咒術界最強’的老師從一開始就將既定的命運告訴了他，‘作為兩面宿儺容器存在的虎杖悠仁會死’，會被五條悟親手殺死，可……親手殺死自己曾教導過的學生什麽的，就算是五條老師也是會感到難過的吧。
‘抱歉。’
虎杖已經說不出話了，但他的眼睛傳遞出這樣的訊息。
而後他又吃力地看向被無辜卷入這場紛爭的白鳥，似乎想要努力說些什麽，卻失敗了，只好無奈地笑了笑。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舊毫無保留地善待著這個世界，也如他的理想那般，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
因為他一直都是……虎杖悠仁。
虎子不會真的死翹翹！不會不會不會！（不許罵禿頭作者QAQ）
因為這個世界又到瓶頸期了所以空閑時間都在重新刷番找突破點，於是一開始打算破4000收藏多更點的計劃就暫時落空了……（斯密馬賽會補的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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