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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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獄門疆」外。
一道紮著半丸子頭、內著黑色直綴、外披五條袈裟正在疾行的身影忽然一滯，白凈清瘦的面容上露出無奈的笑容，細長的丹鳳眼微微睜開，腳步一轉，腳尖輕點，悄無聲息地換了個前行的方向。
穿過漆黑詭秘的暗巷，他正欲往提前計劃好的退路而去，卻在察覺到前方蹲守的、故意外洩的咒術氣息後驟然停下腳步。
圓月高懸，樹影婆娑，低矮的屋舍投落下漆黑的影子，如同張牙舞爪的野獸，棲息於暗處匍匐前行。
不知何時他已然被逼入了空曠的地帶，四周一片寂靜，唯有遠處的屋舍和黑夜中若隱若現的高樓與閃爍著的霓虹燈證明著人類文明存在的痕跡。
羂索將手攏在寬大的袖袍裏，一縷黑發垂落在光潔的額角，清淡的眉眼柔和，笑得無奈。
他靜靜地等待著，仰頭望了望圓盤一般的皎月，苦惱地皺了皺眉。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即便是再輕的聲音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裏也會顯得突兀。
幾道身影堵住了他身後的巷子口，伏黑神色覆雜地看著不遠處的人，抿了抿唇，擡眸看向
虎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月光下身披袈裟眉眼柔和恍若神祗的人，他晃了晃神，而後神色一肅，長久以來身體與心理的疲倦似乎就在這一個瞬間一掃而空，追逐的曙光仿佛近在咫尺，反倒讓他感到幾分不切實際的虛幻。
胸腔裏的心臟劇烈地、比任何時候都要快速地跳動著，他能感覺到身體裏的另一個人幾乎沸騰的興奮逐漸和他的身體融合在一起，也能感覺到從內心深處湧出來的激動，興奮與激動逐漸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更勝一籌。
身披袈裟的丸子頭男人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似乎並不在意，又看向了另一邊——他原本為自己準備的退路。
穿著和尚服梳著娃娃頭的嬌小身影緩緩在昏暗的光線下顯露出身形，雙手垂在身側，紫紅的瞳孔平靜地看著他。
羂索看看他，又偏頭看向虎杖——確切的說，是看向虎杖眼睛側下方不知道什麽時候裂開的眼睛，頓了頓，似乎明白了什麽，露出恍然的神情。
“真是沒想到。”他嘆了口氣，溫柔的語氣透露出幾分溫和的無奈，“身為詛咒之王的你，居然也會選擇和一向看不起的咒術師聯手。”
“聯手？”宿儺的嘴巴突然從虎杖的身體上長了出來，他咧嘴扯出一個誇張的笑，輕蔑道：“說的話還是這麽不討喜啊，羂索。”
“沒辦法，身為被對付的人，遇到這種事可完全沒辦法開心的起來。”羂索攤手，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話鋒一轉，含笑問道：“可以告訴我，這麽做的原因嗎，宿儺大人？”
“原因？”宿儺瞇起眼睛，大概是想到了什麽，心情瞬間由晴轉陰，“把「獄門疆」交給我，我可以不殺你。”他理所當然地提出要求。
“「獄門疆」……？”羂索下意識摸向袖袋裏四四方方的咒具，直到指尖觸碰到堅硬的棱角才開口問道：“你要殺他？”
“不、不對。”話音未落，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轉而想到另一個更不可能的答案，臉色沈了下來，“你要把他放出來？”
伏黑看著眼前這個和記憶裏曾有過幾面之緣的‘夏油傑’，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印象裏曾經那個溫柔強大的夏油傑確實很像，但當他沈下臉，狹長的鳳眸裏全然沒有一絲笑意，只剩下冷冰冰的陰翳，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由地看向身旁的乙骨，正好撞上了對方若有所思的眼睛，乙骨不著痕跡地對他點了點頭，凝重的神色因為眼睛下疲倦的黑眼圈而顯出幾分頹喪，這樣高強度的稽查卻似乎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伏黑抿了抿唇，腦子飛速運轉，很快就將他們為了騙過宿儺而廢了很大力氣商量好的計劃過了一遍，確保每一個流程都做到了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好之後，他們幾乎同時看向虎杖。
總是帶著笑的少年垂著眉眼，側臉上突兀地冒出兩只猙獰的眼睛，正在吐露囂張話語的嘴巴從他的手背冒出來，尖利森白的牙一張一合，猩紅的舌尖與詭異的黑紋若隱若現，這一切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亦正亦邪的錯亂感。
但骨子裏的他還是伏黑所熟悉的那個熱情開朗、不論何時都保持著善良的虎杖。
善良和勇敢是少年手中無畏的利刃，足以劈開混沌，讓光明重新降臨於世。
他們都相信他，就像那個人相信他們。
另一邊，宿儺囂張的嗤笑一聲，猩紅的眼瞳轉了轉，傲慢地丟出一道選擇題：“你要自己交出來，還是我殺了你之後自己來拿？”
只允許存在一個答案的選擇題。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勝算，計劃了這麽久的大業就這樣被人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肆意毀掉，羂索大概已經親手捏爆對方的腦袋了。
他甚至已經快繃不住夏油傑標志性的笑容了——
羂索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如同忠實的狼犬一般蹲守著他原計劃逃生之路的裏梅，或許是因為咒術師和詛咒雙方天然的無法互相信任，又或許是因為一些其他的亂七八糟的原因，總之，在他確認那個方向的‘敵人’只有裏梅一個人之後，腦子裏溜之大吉的念頭就愈發清晰了。
如果實施得當，最起碼能有一半的逃生幾率——當然，是在宿儺無法參與戰鬥的前提下。
假若他估算錯誤，那個容器把宿儺放了出來……那麽，是零。
他絕對不可能在已經吸收了十九根手指的力量、接近巔峰的詛咒之王兩面宿儺手下逃走。
絕對不可能。
羂·非常有自知之明·索現在要做出的決定就是，究竟要不要賭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憑借他對咒術師的了解，除非已經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否則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允許那個名為虎杖的容器釋放出兩面宿儺這樣的大殺器的。
而他，要賭的就是這份互相提防的不信任。
羂索很快就做好了決定，他擡手撫了撫袖口的褶皺，狀似不經意間露出了滑到袖口處一方四方體尖銳的一角，垂落的袖袍很快就掩蓋了那個平平無奇卻足以引起戰火的咒具。
虎杖的目光下意識被它吸引住了，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五條老師就在那裏面！
伏黑和乙骨的目光同樣落在了總算窺見一角的、能將最強封印的咒物上，就連宿儺都因為想到了千年以來無時無刻不在回想的女人近在眼前而無法克制身體裏某些扭曲的躁動。
——就是現在！
羂索一面狀似想要從袖袍裏取出獄門疆以求得自保，一面暗自蓄力，就在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手中的獄門疆吸引過去的那一刻，他的身體驟然朝後方沖去。
對所謂‘關押了最強和千年前那個女人的咒具’沒什麽興趣的裏梅幾乎在他動了的那一秒就立刻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無形的咒力在她的手中凝結成純潔的冰棱，蓄勢待發。
誰知羂索卻沒有絲毫留戀，就在即將迎面撞上的同時猛地張嘴吐出幾顆蜷曲的咒靈，咒力驅使著被馴服的咒靈撲向裏梅，成功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他並沒有為此放松，而是變換身形，詭秘的步法悄無聲息地朝被封鎖的出口而去，只要離開了宿儺的領域範圍，想要憑借他的手段隱藏蹤跡並非什麽難事，雖然在這之後大概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推進新世界的進程了，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羂索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出口，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和破空聲，但那同樣被他丟出去的咒靈阻擋了腳步——畢竟，他可是連真人那家夥都放出去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只要能換來他想要的結果，無論失去什麽都是值得的。
短短幾個呼吸，羂索的腦子裏就飛快地掠過了無數的想法，而這其中最為至關重要的毫無疑問就是——
【宿儺沒有出手】
無論是逃跑，還是剛才對裏梅的阻攔，都只不過是他對‘詛咒之王與咒術師的聯手’這一脆弱關系的試探。
很顯然，他賭對了。
只差一步就能踏出這個鬼地方，他的臉上難以遏制地浮現出一絲夾雜著得意與劫後餘生的笑意。
然而就在這時——
一聲強壓著暴虐怒火的輕笑被凝固的晚風送到耳邊，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眨眼間變了一副模樣，他就像被看不見的手拖入了另一個空間。
身穿寬大白色和服的身影姿態散漫地立於高出，遍布的黑色紋路之下，是一雙帶著怒火的、戲謔的眼眸，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不戰而逃的羂索，仿佛虐殺蟲蟻的幼童，勾起唇角，露出殘酷的笑容：
【斬擊·解。】
只一瞬間，眼前濃墨重彩的黑恢覆了原樣，依舊只差一秒，他就能在離開這裏後立刻隱匿起來不被任何人找到。
只差一秒。
腰間一陣劇痛襲來，不遠處低矮的屋舍忽然在羂索的眼前不斷拔高、再拔高，而他的目光所見之處也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砰’的一聲，是身體轟然倒塌的聲音。
‘砰’的又一聲，他的上半身重重栽倒。
直到此時此刻，羂索才知道眼前哪怕在千年前詛咒盛行的年代都能被稱之為【詛咒之王】的兩面宿儺究竟有多強大。
兩面宿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遵守任何的規則。
不，應該說……兩面宿儺自己本身，就是規則。
放任他不戰而逃，卻又在他即將成功脫身流露出喜色之時，無情地踩碎他所有的謀劃。
……功虧一簣啊。
羂索睜大眼睛，腦子飛速轉動盤算著脫身的辦法，忽然，一雙穿著木屐的腳停在他受限的視野旁，寬大的和服下擺白的有些刺眼，瞪大的眼睛徒勞地轉了轉。
那只腳擡起，又落下。
重重地碾碎了他的頭顱，隨之而來的是令人頭皮發麻的粘膩響動，迸濺的紅白腦漿在幹凈的和服下擺留下幾團腥臭的汙漬。
宿儺低頭看了一眼已經爛到不能再爛的自以為是的家夥，滿不在乎地抖了抖這身他特意讓裏梅弄來的衣服，盯著那幾團醜陋的痕跡看了一會兒，又不爽地一腳踢飛從中間整個裂成兩半的頭顱。
噴濺的腦漿混雜在一起，鞋底黏稠的液體近乎拉絲，他嫌棄地掃了一眼，興致缺缺。
顯然眼前的敵人壓根沒有被他放在眼裏，無論是真的死了也好，還是已經憑借其他的手段脫身了也罷，總之，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無論是誰，在此時此刻，都沒有另一個人的存在更重要。
神出鬼沒的裏梅在毫不留情地處理掉被馴化的咒靈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攔下朝著羂索軀體而去的伏黑和乙骨，而非擅作主張地出手搶奪獄門疆。
宿儺甩了甩袖子上顯而易見的汙漬，察覺到身體裏另一個靈魂的動靜，遍布黑紋的臉上咧出輕蔑的笑容。
尖利的指甲點了點青筋暴起的額角，緊縮的暗紅色瞳孔漠然地掃了一眼正纏鬥在一起的三人，勃發的殺氣四溢。
“從現在開始，如果不想惹怒我，”他不耐地警告道，血液沸騰的興奮讓他懶得將精力浪費在其他的任何事情上，“你最好安靜一點。”
他暗含威脅地遙望一眼遠處一片寂靜的居民樓，圓月當空，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黑夜裏的星辰，散發出淡淡的暖黃色的光暈。
因為咒術界內亂而導致根本無法抽調出人手升起「帳」，且沒人會在此次的搜捕行動中選擇升起「帳」打草驚蛇，以至於為了減少人員傷亡才會將圍剿地點最終選擇在京郊，但這一點顧慮顯然也被宿儺看在了眼裏。
並且成為了他的籌碼。
虎杖透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遠處或明或暗的燈光，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占據了身體的這個家夥真正的實力究竟有多強大，哪怕已經盡量將距離拉到最遠，但這樣的距離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搶奪身體帶來的撕裂感漸漸平息，宿儺看也不看纏鬥的幾人，木屐踩在松散的沙地上，右手憑空出現一柄細長的尖刀，尖銳的刀頭在月光下閃爍著絲絲縷縷的寒光，刀面一側，映照出一雙因興奮而顫動的發紅眼眸。
宿儺難以抑制胸口幾近燃燒的顫栗，指尖不斷地摩挲著刀柄，粗糙的質感令他心神蕩漾，寬大的袖袍揚起，他隨意一揮，倒在地上的無頭軀體身上袈裟的寬大袖袍瞬間四分五裂，一顆四四方方的正方體掉了出來，咕嚕咕嚕地滾到他的腳邊。
就在看到那顆其貌不揚的四方體那一剎那，宿儺的呼吸難以克制地急促起來，胸腔裏的心臟瘋狂跳動著，欲望與愉悅交織成扭曲的期待——期待那個膽大妄為的女人親眼看到他時的反應。
他彎腰撿起其貌不揚的獄門疆，轉了轉，身上陡然爆發出強勁的咒力，深藍近黑的咒力幾乎凝結成實質包裹著手臂，寬大的衣袍飛舞，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緩緩浮現出猙獰的笑，森白的牙無聲張合，猩紅的舌尖上烙印的黑色圖騰張揚地彰顯著存在感。
‘喀拉’一聲，嚴絲合縫的四方體在他的手中出現了一道幾不可見的裂痕，細碎的粉末從他的指縫中傾瀉而出。
就像是一個開關，伴隨著這一道裂縫的誕生，隨後又想起幾聲清脆的‘喀嚓’聲，四方體上的裂縫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終於——
‘砰’
原本完整的一個四方體瞬間破碎，四散的碎片又驟然合攏，就像沈睡的巨獸睜開了碩大無比的眼睛，一道如同無數絞肉凝結而成的巨門陡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巨門上鑲嵌的閉合獨眼驟然睜開，猩紅淌血的瞳孔仿佛正在註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猙獰中帶著幾分威嚴，神聖中帶著幾分詭譎。
宿儺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他盯著那只可怖的眼睛，顫動的瞳孔裏竟然流露出絲絲縷縷的期待，仿佛註視著久未謀面的戀人一般，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幹澀的唇，尖利的指甲一遍遍地刮過胸口，似是想要撫慰幾欲跳出嗓子眼的心臟。
纏鬥的三人不知什麽時候也停了下來，伏黑和乙骨背靠背，緊緊攥著手裏的武器，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只巨大的眼睛。
裏梅掃了一眼，視線掃過那只睜開的眼睛，一臉漠然。
一片心照不宣的沈寂之中，僅僅剩下急促的呼吸聲交織，不安又熱切的視線匯聚於一處，無聲地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不多時，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混沌的巨門裏猝不及防伸出了一只手。
一直幹凈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它先是隨意摸了摸四周，摸了個空後又不甚在意地揮了揮，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與散漫。
伏黑一眼就認出了那只手的主人，他死死攥緊手，即便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也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他下意識往後靠了靠，幾乎不需要對視就察覺到了乙骨一瞬間繃緊的身體——很顯然他們都認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大手旁若無人地揮了揮，下一秒，一條腿跨了出來，漆黑的西服褲包裹著極具力量感的長腿，緊接著，一顆銀白色的腦袋也跟著鉆了出來，他先是四處張望了幾眼四周，蒼藍的眼眸只在被占據了身體的學生身上短暫停留了幾秒，很快就定格在了不遠處形容憔悴一身狼狽的伏黑和乙骨身上。
那是一雙熟悉的、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出現在眼前就能令人無比安心的眼眸。
直到現在，伏黑才真正感到濃重的疲倦席卷而來。
大概無論在外多麽獨立的孩子回到了家中，面對著狀似嘮叨實則關切的長輩時，再多的堅強也會不翼而飛。
“啊呀啊呀。”五條悟難得的覺醒了一次為人師表的責任心，沒有幼稚地取笑學生們紅彤彤的眼眶和流浪漢一樣不修邊幅的狼狽模樣，他只是擡手打了個招呼，唇邊掛著懶洋洋的笑意，好像這段日子的消失僅僅只是跑到外面去處理了棘手的任務一樣簡單，“好久不見，乙骨，惠。”
“唔。”他似乎才註意到眼前怎麽看怎麽不對勁的兩面宿儺，擰了擰眉，無奈笑道：“怎麽又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了呢，笨蛋虎杖。”
話音剛落，他雙手並攏與胸前，手指翻飛，飛速捏出了一個術式，對準宿儺就扔了過去，宿儺一揮袖子，寬大的袖袍揚起，又落下，不耐地掃了一眼眼前這只礙事的六眼，殺意蠢蠢欲動，為數不多的理智卻還是在‘費點力氣殺掉他並順利占據這具身體’和‘那個女人肯定又在打著渾水摸魚趁亂逃跑的小心思’之間還是偏向了後者。
五條悟玩鬧似的一擊並沒有傷到虎杖的身體，他看看被占據了身體的慘兮兮的學生，又看看沒有一點兒動靜的巨門，臉上流露出幾分半真半假的苦惱，點了點眉心，將暫時不知該如何處理的麻煩拋擲腦後，轉身朝扭曲的巨門內伸出一只手，眉眼含笑：
“不打算親眼見證嗎？這個有些棘手的請求。”
看不明晰的內部空間裏，白鳥看著眼前消失了許久又突然出現、此時此刻正懸掛在半空中的屑游戲公告，收回目光，垂眸看向伸向自己的大手，平靜的眉眼短暫地掀起波瀾，又很快歸於平靜。
靜默片刻，她心念一動，一件漆黑的、帶著一點兒使用痕跡的黑色外套憑空出現在她手上，白鳥隨意套上寬大的男款風衣外套，衣擺處揚起的衣角仿佛擁有了自我意識的小獸親昵地蹭了蹭她自然垂在身側的指尖，又悄無聲息地恢覆成原本無害的模樣，像最為忠誠的騎士，靜靜地駐守在宣誓效忠之人身側。
白鳥平靜地睨了一眼看不出異樣的黑色風衣下擺，指尖微蜷，而後收回視線，輕輕將手搭在男人寬大的掌心上，順著對方的力道探出憑空出現在眼前的詭異巨門。
察覺到落在掌心的溫度，五條悟霜雪般的眉眼就像是融化似的流淌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大手微微用力，就牽出一只纖細的手。
那是一只纖瘦的、柔弱到與周遭所發生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手，黑色的衣袖虛虛搭在皓白的手腕上，近乎蓋住了整個手背，只露出一小節指骨往上的部分和蔥白的指尖，青紫的脈絡清晰可見，帶著一點兒病態的蒼白，顯得尤為孱弱。
幾乎只是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陡然加速的心跳聲，和迅速蔓延開來的濃厚殺意。
宿儺臉上無限擴大的笑容早在看到那兩只交疊的手時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胸腔裏數次被剖出來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與生俱來的強大占有欲叫囂著要將標記過的獵物從他人口中奪回來，暴虐的殺意毫不掩飾地湧向眼前這個令人厭煩的白毛。
五條悟卻像是毫不知情——當然，更大的可能興許是察覺到了但並沒有放在心上。
“明明之前一直鬧著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怎麽反倒戀戀不舍了呢？”他戲謔地笑著，燦若星辰的眼睛彎彎，甚至因為見到了久違的故人而心情愉悅地調侃道：“唔，該不會迷戀上我了吧？”
另一邊傳來了少女含糊不清的抱怨，大概是空間分割的原因，他聽得不太明晰，但那並不妨礙他在這段已經無法用時間衡量的相處中準確地猜出她可能會說的話。
類似於‘你在說夢話嗎’‘不管怎麽說也要等天黑了之後再開始吧’之類拐著彎兒的吐槽。
明明氣呼呼但又不敢徹底惹惱他、只好一個人生悶氣的樣子，怎麽看都像跑到高專裏面一邊呼嚕呼嚕撒嬌乞食一邊對人類的撫摸敢怒不敢言的勢利小貓。
五條悟沒忍住笑了一下，握緊她的手微微用力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纖細筆直毫無力量感的腿踉踉蹌蹌地跨過混沌醜陋的巨門，腳上松松地踩著黑白相間灰撲撲的家居鞋，緊接著，發尾微微卷曲的雅黑長發晃晃悠悠地出現，而後是一顆毛茸茸的黑色小腦袋。
白鳥順著他的力道整個人從光是看著就已經在掉san值的混沌巨門裏鉆出來，先是撞進了一雙含著笑意的蒼藍色眼眸裏，對方的目光略帶訝異地點了點她身上憑空出現的風衣外套，微微挑眉，似是無聲的詢問。
站穩後，白鳥非常有渣女風範地無視了他的詢問，目光掠過四周，漆黑的京郊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都一個樣，但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燈火證明著人類的文明還沒來得及徹底陣亡，她小小松了一口氣。
粗略觀察了一遍四周後，不需要任何說明介紹，她幾乎一眼就看見了被五條悟一道攻擊掃遠了一點兒的死變態、大瘋子、狗東西——
不需要在意外在的所有發生了改變的東西，光是身體條件反射性的寒毛直立，以及那肆無忌憚打量著她的令人作嘔的眼神，白鳥記憶裏已經被大腦防禦機制模糊掉的身影又重新擁有了清晰的面容。
【兩面宿儺】
怎麽可能忘記呢？怎麽可以忘記呢？
她可是……做夢都想要親手殺死這家夥啊。
清澈透亮的黑眸瞬間染上厚重的霧霭，漠然的眼眸再也看不到除了眼前之人外的任何人，泛著淺淡銀光的瞳孔深處飛快掠過一絲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厭惡。
而那雙猩紅不耐的類獸眼瞳在與她對視的一剎那，‘咻’地一下瞬間升騰起不加掩飾的興奮與戲謔。
宿儺貪婪地看著這張無數次出現在枯燥回憶裏的面容，真是……平靜到令人想要一點一點撕碎每一寸骨血吞吃入腹啊。
尤其是這雙無論何時都閃爍著刺眼光芒的、帶著莫名希冀的眼睛終於又一次填滿了他的影子，連同這具不管如何玩弄摧殘都不會弄壞的脆弱身體也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邊——
還有什麽比這更能令人感到興奮與瘋狂的事情呢？
尖銳的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裏，細密的刺痛讓他無比清晰地知道這絕不再是虛偽的回憶，而是再真切不過的現實。
現實……這可真是讓人熱血沸騰。
宿儺瞇起眼睛，遍布黑紋的臉上浮現出肆意的愉悅，他就這麽挑釁般地盯著厭煩地別開視線的白鳥，咧嘴一笑，忽然伸出手，尖利的黑色指甲在昏暗清冷的月光下瘆人而詭異。
他傲慢地朝自己走丟的獵物伸出手，再如何漫不經心的語氣中也難掩興奮：
“過來。”
寬大的袖袍揚起，就像是呼喚圈養的寵物。
噩夢般的語調在耳邊響起，劃破了寂靜的夜色，這副傲慢的狗樣子也讓白鳥險些沒忍住撲上去狠狠捅死他。
憑借對屑游戲的怨念，她硬生生將翻騰的殺意死死塞回了深埋的小盒子裏，對耳邊指向性明確到就差點名道姓的話語充耳不聞。
牽著她的大手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難得不添油加醋，反倒輕輕地捏了捏她冰涼的指尖，一聲輕笑近在咫尺，自大的話語在襯托下居然也顯得不那麽討厭起來。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啊。”
五條悟尚有閑心把玩掌心裏比淡奶油還要軟綿綿的手，趁著傲嬌的小貓咪心不在焉之際偷偷rua了好幾下貓爪，直到被小貓發現並毫不客氣地抽了一爪子才惋惜地收回手，蒼藍的眼眸挑釁似的回望被他們親昵的舉動所激怒的宿儺，含笑問道：“要到老師我的身邊來嗎——”
“虎杖？”
與這兩個字同時出現的，是五條悟瞬間逼近的身形。
宿儺嗤笑一聲，腳步不動，原本掌心向上的手掌升騰起近乎於黑色的咒力，擡臂一擋，甚至還有餘力朝不遠處神色懨懨的白鳥露出一個‘開朗’到沒眼看的扭曲笑容。
白鳥凝神認真看了一會兒瞬間從小打小鬧升級成強強對決的戰況，確認了這場快到只剩殘影的攻擊和身形的戰鬥憑借她這種戰五渣的視力是絕對不可能看清楚的，於是她攏了攏衣領，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退後了好幾步，理直氣壯地遠離了紛爭中心。
退到角落裏，她仰頭瞇著眼睛又看了一會兒一黑一白兩道快得無法捕捉的身影，指尖一遍遍撫摸著蓋過掌心的冰涼布料，興許是察覺到她的不安，衣擺無風自揚地卷起，悄悄蹭了一下她的腳踝，似是無聲的安撫。
她在賭。
賭一個無論成敗，都能讓她不再困頓於過往噩夢的契機。
垂下眼簾，白鳥沈默地看著飛揚的衣擺，眉眼平靜，身體卻如同繃緊的弦，要麽折斷，要麽……
忽然，她察覺到什麽，猛地擡起頭，撞進了一雙冷淡的紫紅色眼瞳裏。
不遠處，隔著既不會近到令她感受到威脅也不會遙遠到無法應對突發情況的距離，身穿袈裟的白發娃娃頭正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她。
有些眼熟，應當是在她的記憶裏出現過的NPC。
白鳥頓了頓，費力地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好不容易才和眼前的人對上。
沒記錯的話，第一周目，大變態身邊的小變態——會從被殺掉的人類裏挑選出優質食材烹飪成食物獻給大變態的小變態。
但這家夥並沒有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甚至還會因為宿儺那個瘋子把她帶在身邊而出手救下被瘋魔的咒術師挾持當作人質的她。
雖然這或許並非他主觀意願上的‘救’，但白鳥不會因此而否定形成的因果。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垂著頭暗自警惕不知什麽時候降臨的時機。
身後突然出現一陣淩亂的腳步聲，並不重，但在精神格外緊繃的白鳥耳朵裏如同被放大了無數倍一般清晰可聞。
她側了側身子，偏頭望向一直沒有太過註意的兩個黑發少年。
其中一個孩子的眉眼間似乎有些熟悉，但正將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放在另一件事情上的白鳥並沒有多想，她只是朝兩人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沒猜錯的話，這應該和那位最強先生是一夥的。
也就是‘暫時的盟友’……但對她而言也能算得上是需要提防的對象。
白鳥側了側身子，雙手微微收緊，疑惑地看向他們。
朝她而來的兩道身影之中，其中一道身影停在了不會令她感到冒犯的距離之外，而另一道身影則是不受控制地突破了安全社交距離橫沖直撞地朝她而來，像是情難自禁下的迫不及待，但又無比克制地在距離她咫尺處停下腳步。
白鳥茫然地看著眼前黑發黑眸、薄唇緊抿的少年，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猝不及防撞進了對方不知何時已然凝聚出盈盈水光的眼睛裏。
那是一雙天生冷淡的黑眸，精致的眉眼隱約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執拗又堅定的目光浮現出點點破碎的光，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也只看著她。
白鳥尚未來得及升起的戒備在這雙眼睛委屈又膽怯的註視下一點一點融化，她的眼前幾乎立刻就浮現出了小幼崽委屈地抱著故事書蜷縮在搖籃裏望著玄關，固執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時懵懂又悲傷的小胖臉。
她悄悄松開緊握的手，微微仰起頭看著已經比自己還要高的小少年，平靜漠然的眉眼舒展開來，露出一絲恍然，厚重的冰墻在他的面前轟然倒塌，流淌出懷戀的笑意，遲疑著叫出了記憶裏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惠惠……？”
這段時間家裏有點瑣事需要處理，所以今天幹脆就三合一啦，還有兩章也會不定時掉落，下周如果沒有排上榜單的話會請假幾天先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不然總是記掛著碼字也有點心不在焉QAQ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虞山客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白白敲可耐 13瓶；
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持~長篇不易，大家的留言和支持就是俺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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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門疆」外。
一道紮著半丸子頭、內著黑色直綴、外披五條袈裟正在疾行的身影忽然一滯，白凈清瘦的面容上露出無奈的笑容，細長的丹鳳眼微微睜開，腳步一轉，腳尖輕點，悄無聲息地換了個前行的方向。
穿過漆黑詭秘的暗巷，他正欲往提前計劃好的退路而去，卻在察覺到前方蹲守的、故意外洩的咒術氣息後驟然停下腳步。
圓月高懸，樹影婆娑，低矮的屋舍投落下漆黑的影子，如同張牙舞爪的野獸，棲息於暗處匍匐前行。
不知何時他已然被逼入了空曠的地帶，四周一片寂靜，唯有遠處的屋舍和黑夜中若隱若現的高樓與閃爍著的霓虹燈證明著人類文明存在的痕跡。
羂索將手攏在寬大的袖袍裏，一縷黑發垂落在光潔的額角，清淡的眉眼柔和，笑得無奈。
他靜靜地等待著，仰頭望了望圓盤一般的皎月，苦惱地皺了皺眉。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即便是再輕的聲音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裏也會顯得突兀。
幾道身影堵住了他身後的巷子口，伏黑神色覆雜地看著不遠處的人，抿了抿唇，擡眸看向
虎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月光下身披袈裟眉眼柔和恍若神祗的人，他晃了晃神，而後神色一肅，長久以來身體與心理的疲倦似乎就在這一個瞬間一掃而空，追逐的曙光仿佛近在咫尺，反倒讓他感到幾分不切實際的虛幻。
胸腔裏的心臟劇烈地、比任何時候都要快速地跳動著，他能感覺到身體裏的另一個人幾乎沸騰的興奮逐漸和他的身體融合在一起，也能感覺到從內心深處湧出來的激動，興奮與激動逐漸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更勝一籌。
身披袈裟的丸子頭男人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似乎並不在意，又看向了另一邊——他原本為自己準備的退路。
穿著和尚服梳著娃娃頭的嬌小身影緩緩在昏暗的光線下顯露出身形，雙手垂在身側，紫紅的瞳孔平靜地看著他。
羂索看看他，又偏頭看向虎杖——確切的說，是看向虎杖眼睛側下方不知道什麽時候裂開的眼睛，頓了頓，似乎明白了什麽，露出恍然的神情。
“真是沒想到。”他嘆了口氣，溫柔的語氣透露出幾分溫和的無奈，“身為詛咒之王的你，居然也會選擇和一向看不起的咒術師聯手。”
“聯手？”宿儺的嘴巴突然從虎杖的身體上長了出來，他咧嘴扯出一個誇張的笑，輕蔑道：“說的話還是這麽不討喜啊，羂索。”
“沒辦法，身為被對付的人，遇到這種事可完全沒辦法開心的起來。”羂索攤手，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話鋒一轉，含笑問道：“可以告訴我，這麽做的原因嗎，宿儺大人？”
“原因？”宿儺瞇起眼睛，大概是想到了什麽，心情瞬間由晴轉陰，“把「獄門疆」交給我，我可以不殺你。”他理所當然地提出要求。
“「獄門疆」……？”羂索下意識摸向袖袋裏四四方方的咒具，直到指尖觸碰到堅硬的棱角才開口問道：“你要殺他？”
“不、不對。”話音未落，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轉而想到另一個更不可能的答案，臉色沈了下來，“你要把他放出來？”
伏黑看著眼前這個和記憶裏曾有過幾面之緣的‘夏油傑’，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印象裏曾經那個溫柔強大的夏油傑確實很像，但當他沈下臉，狹長的鳳眸裏全然沒有一絲笑意，只剩下冷冰冰的陰翳，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由地看向身旁的乙骨，正好撞上了對方若有所思的眼睛，乙骨不著痕跡地對他點了點頭，凝重的神色因為眼睛下疲倦的黑眼圈而顯出幾分頹喪，這樣高強度的稽查卻似乎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伏黑抿了抿唇，腦子飛速運轉，很快就將他們為了騙過宿儺而廢了很大力氣商量好的計劃過了一遍，確保每一個流程都做到了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好之後，他們幾乎同時看向虎杖。
總是帶著笑的少年垂著眉眼，側臉上突兀地冒出兩只猙獰的眼睛，正在吐露囂張話語的嘴巴從他的手背冒出來，尖利森白的牙一張一合，猩紅的舌尖與詭異的黑紋若隱若現，這一切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亦正亦邪的錯亂感。
但骨子裏的他還是伏黑所熟悉的那個熱情開朗、不論何時都保持著善良的虎杖。
善良和勇敢是少年手中無畏的利刃，足以劈開混沌，讓光明重新降臨於世。
他們都相信他，就像那個人相信他們。
另一邊，宿儺囂張的嗤笑一聲，猩紅的眼瞳轉了轉，傲慢地丟出一道選擇題：“你要自己交出來，還是我殺了你之後自己來拿？”
只允許存在一個答案的選擇題。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絕對沒有勝算，計劃了這麽久的大業就這樣被人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肆意毀掉，羂索大概已經親手捏爆對方的腦袋了。
他甚至已經快繃不住夏油傑標志性的笑容了——
羂索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如同忠實的狼犬一般蹲守著他原計劃逃生之路的裏梅，或許是因為咒術師和詛咒雙方天然的無法互相信任，又或許是因為一些其他的亂七八糟的原因，總之，在他確認那個方向的‘敵人’只有裏梅一個人之後，腦子裏溜之大吉的念頭就愈發清晰了。
如果實施得當，最起碼能有一半的逃生幾率——當然，是在宿儺無法參與戰鬥的前提下。
假若他估算錯誤，那個容器把宿儺放了出來……那麽，是零。
他絕對不可能在已經吸收了十九根手指的力量、接近巔峰的詛咒之王兩面宿儺手下逃走。
絕對不可能。
羂·非常有自知之明·索現在要做出的決定就是，究竟要不要賭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憑借他對咒術師的了解，除非已經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否則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允許那個名為虎杖的容器釋放出兩面宿儺這樣的大殺器的。
而他，要賭的就是這份互相提防的不信任。
羂索很快就做好了決定，他擡手撫了撫袖口的褶皺，狀似不經意間露出了滑到袖口處一方四方體尖銳的一角，垂落的袖袍很快就掩蓋了那個平平無奇卻足以引起戰火的咒具。
虎杖的目光下意識被它吸引住了，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五條老師就在那裏面！
伏黑和乙骨的目光同樣落在了總算窺見一角的、能將最強封印的咒物上，就連宿儺都因為想到了千年以來無時無刻不在回想的女人近在眼前而無法克制身體裏某些扭曲的躁動。
——就是現在！
羂索一面狀似想要從袖袍裏取出獄門疆以求得自保，一面暗自蓄力，就在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手中的獄門疆吸引過去的那一刻，他的身體驟然朝後方沖去。
對所謂‘關押了最強和千年前那個女人的咒具’沒什麽興趣的裏梅幾乎在他動了的那一秒就立刻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無形的咒力在她的手中凝結成純潔的冰棱，蓄勢待發。
誰知羂索卻沒有絲毫留戀，就在即將迎面撞上的同時猛地張嘴吐出幾顆蜷曲的咒靈，咒力驅使著被馴服的咒靈撲向裏梅，成功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他並沒有為此放松，而是變換身形，詭秘的步法悄無聲息地朝被封鎖的出口而去，只要離開了宿儺的領域範圍，想要憑借他的手段隱藏蹤跡並非什麽難事，雖然在這之後大概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推進新世界的進程了，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羂索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出口，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和破空聲，但那同樣被他丟出去的咒靈阻擋了腳步——畢竟，他可是連真人那家夥都放出去了。
雖然有點可惜，但只要能換來他想要的結果，無論失去什麽都是值得的。
短短幾個呼吸，羂索的腦子裏就飛快地掠過了無數的想法，而這其中最為至關重要的毫無疑問就是——
【宿儺沒有出手】
無論是逃跑，還是剛才對裏梅的阻攔，都只不過是他對‘詛咒之王與咒術師的聯手’這一脆弱關系的試探。
很顯然，他賭對了。
只差一步就能踏出這個鬼地方，他的臉上難以遏制地浮現出一絲夾雜著得意與劫後餘生的笑意。
然而就在這時——
一聲強壓著暴虐怒火的輕笑被凝固的晚風送到耳邊，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眨眼間變了一副模樣，他就像被看不見的手拖入了另一個空間。
身穿寬大白色和服的身影姿態散漫地立於高出，遍布的黑色紋路之下，是一雙帶著怒火的、戲謔的眼眸，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不戰而逃的羂索，仿佛虐殺蟲蟻的幼童，勾起唇角，露出殘酷的笑容：
【斬擊·解。】
只一瞬間，眼前濃墨重彩的黑恢覆了原樣，依舊只差一秒，他就能在離開這裏後立刻隱匿起來不被任何人找到。
只差一秒。
腰間一陣劇痛襲來，不遠處低矮的屋舍忽然在羂索的眼前不斷拔高、再拔高，而他的目光所見之處也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砰’的一聲，是身體轟然倒塌的聲音。
‘砰’的又一聲，他的上半身重重栽倒。
直到此時此刻，羂索才知道眼前哪怕在千年前詛咒盛行的年代都能被稱之為【詛咒之王】的兩面宿儺究竟有多強大。
兩面宿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遵守任何的規則。
不，應該說……兩面宿儺自己本身，就是規則。
放任他不戰而逃，卻又在他即將成功脫身流露出喜色之時，無情地踩碎他所有的謀劃。
……功虧一簣啊。
羂索睜大眼睛，腦子飛速轉動盤算著脫身的辦法，忽然，一雙穿著木屐的腳停在他受限的視野旁，寬大的和服下擺白的有些刺眼，瞪大的眼睛徒勞地轉了轉。
那只腳擡起，又落下。
重重地碾碎了他的頭顱，隨之而來的是令人頭皮發麻的粘膩響動，迸濺的紅白腦漿在幹凈的和服下擺留下幾團腥臭的汙漬。
宿儺低頭看了一眼已經爛到不能再爛的自以為是的家夥，滿不在乎地抖了抖這身他特意讓裏梅弄來的衣服，盯著那幾團醜陋的痕跡看了一會兒，又不爽地一腳踢飛從中間整個裂成兩半的頭顱。
噴濺的腦漿混雜在一起，鞋底黏稠的液體近乎拉絲，他嫌棄地掃了一眼，興致缺缺。
顯然眼前的敵人壓根沒有被他放在眼裏，無論是真的死了也好，還是已經憑借其他的手段脫身了也罷，總之，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無論是誰，在此時此刻，都沒有另一個人的存在更重要。
神出鬼沒的裏梅在毫不留情地處理掉被馴化的咒靈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攔下朝著羂索軀體而去的伏黑和乙骨，而非擅作主張地出手搶奪獄門疆。
宿儺甩了甩袖子上顯而易見的汙漬，察覺到身體裏另一個靈魂的動靜，遍布黑紋的臉上咧出輕蔑的笑容。
尖利的指甲點了點青筋暴起的額角，緊縮的暗紅色瞳孔漠然地掃了一眼正纏鬥在一起的三人，勃發的殺氣四溢。
“從現在開始，如果不想惹怒我，”他不耐地警告道，血液沸騰的興奮讓他懶得將精力浪費在其他的任何事情上，“你最好安靜一點。”
他暗含威脅地遙望一眼遠處一片寂靜的居民樓，圓月當空，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黑夜裏的星辰，散發出淡淡的暖黃色的光暈。
因為咒術界內亂而導致根本無法抽調出人手升起「帳」，且沒人會在此次的搜捕行動中選擇升起「帳」打草驚蛇，以至於為了減少人員傷亡才會將圍剿地點最終選擇在京郊，但這一點顧慮顯然也被宿儺看在了眼裏。
並且成為了他的籌碼。
虎杖透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遠處或明或暗的燈光，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占據了身體的這個家夥真正的實力究竟有多強大，哪怕已經盡量將距離拉到最遠，但這樣的距離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搶奪身體帶來的撕裂感漸漸平息，宿儺看也不看纏鬥的幾人，木屐踩在松散的沙地上，右手憑空出現一柄細長的尖刀，尖銳的刀頭在月光下閃爍著絲絲縷縷的寒光，刀面一側，映照出一雙因興奮而顫動的發紅眼眸。
宿儺難以抑制胸口幾近燃燒的顫栗，指尖不斷地摩挲著刀柄，粗糙的質感令他心神蕩漾，寬大的袖袍揚起，他隨意一揮，倒在地上的無頭軀體身上袈裟的寬大袖袍瞬間四分五裂，一顆四四方方的正方體掉了出來，咕嚕咕嚕地滾到他的腳邊。
就在看到那顆其貌不揚的四方體那一剎那，宿儺的呼吸難以克制地急促起來，胸腔裏的心臟瘋狂跳動著，欲望與愉悅交織成扭曲的期待——期待那個膽大妄為的女人親眼看到他時的反應。
他彎腰撿起其貌不揚的獄門疆，轉了轉，身上陡然爆發出強勁的咒力，深藍近黑的咒力幾乎凝結成實質包裹著手臂，寬大的衣袍飛舞，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緩緩浮現出猙獰的笑，森白的牙無聲張合，猩紅的舌尖上烙印的黑色圖騰張揚地彰顯著存在感。
‘喀拉’一聲，嚴絲合縫的四方體在他的手中出現了一道幾不可見的裂痕，細碎的粉末從他的指縫中傾瀉而出。
就像是一個開關，伴隨著這一道裂縫的誕生，隨後又想起幾聲清脆的‘喀嚓’聲，四方體上的裂縫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終於——
‘砰’
原本完整的一個四方體瞬間破碎，四散的碎片又驟然合攏，就像沈睡的巨獸睜開了碩大無比的眼睛，一道如同無數絞肉凝結而成的巨門陡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巨門上鑲嵌的閉合獨眼驟然睜開，猩紅淌血的瞳孔仿佛正在註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猙獰中帶著幾分威嚴，神聖中帶著幾分詭譎。
宿儺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他盯著那只可怖的眼睛，顫動的瞳孔裏竟然流露出絲絲縷縷的期待，仿佛註視著久未謀面的戀人一般，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幹澀的唇，尖利的指甲一遍遍地刮過胸口，似是想要撫慰幾欲跳出嗓子眼的心臟。
纏鬥的三人不知什麽時候也停了下來，伏黑和乙骨背靠背，緊緊攥著手裏的武器，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只巨大的眼睛。
裏梅掃了一眼，視線掃過那只睜開的眼睛，一臉漠然。
一片心照不宣的沈寂之中，僅僅剩下急促的呼吸聲交織，不安又熱切的視線匯聚於一處，無聲地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不多時，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混沌的巨門裏猝不及防伸出了一只手。
一直幹凈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它先是隨意摸了摸四周，摸了個空後又不甚在意地揮了揮，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與散漫。
伏黑一眼就認出了那只手的主人，他死死攥緊手，即便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也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他下意識往後靠了靠，幾乎不需要對視就察覺到了乙骨一瞬間繃緊的身體——很顯然他們都認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大手旁若無人地揮了揮，下一秒，一條腿跨了出來，漆黑的西服褲包裹著極具力量感的長腿，緊接著，一顆銀白色的腦袋也跟著鉆了出來，他先是四處張望了幾眼四周，蒼藍的眼眸只在被占據了身體的學生身上短暫停留了幾秒，很快就定格在了不遠處形容憔悴一身狼狽的伏黑和乙骨身上。
那是一雙熟悉的、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出現在眼前就能令人無比安心的眼眸。
直到現在，伏黑才真正感到濃重的疲倦席卷而來。
大概無論在外多麽獨立的孩子回到了家中，面對著狀似嘮叨實則關切的長輩時，再多的堅強也會不翼而飛。
“啊呀啊呀。”五條悟難得的覺醒了一次為人師表的責任心，沒有幼稚地取笑學生們紅彤彤的眼眶和流浪漢一樣不修邊幅的狼狽模樣，他只是擡手打了個招呼，唇邊掛著懶洋洋的笑意，好像這段日子的消失僅僅只是跑到外面去處理了棘手的任務一樣簡單，“好久不見，乙骨，惠。”
“唔。”他似乎才註意到眼前怎麽看怎麽不對勁的兩面宿儺，擰了擰眉，無奈笑道：“怎麽又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了呢，笨蛋虎杖。”
話音剛落，他雙手並攏與胸前，手指翻飛，飛速捏出了一個術式，對準宿儺就扔了過去，宿儺一揮袖子，寬大的袖袍揚起，又落下，不耐地掃了一眼眼前這只礙事的六眼，殺意蠢蠢欲動，為數不多的理智卻還是在‘費點力氣殺掉他並順利占據這具身體’和‘那個女人肯定又在打著渾水摸魚趁亂逃跑的小心思’之間還是偏向了後者。
五條悟玩鬧似的一擊並沒有傷到虎杖的身體，他看看被占據了身體的慘兮兮的學生，又看看沒有一點兒動靜的巨門，臉上流露出幾分半真半假的苦惱，點了點眉心，將暫時不知該如何處理的麻煩拋擲腦後，轉身朝扭曲的巨門內伸出一只手，眉眼含笑：
“不打算親眼見證嗎？這個有些棘手的請求。”
看不明晰的內部空間裏，白鳥看著眼前消失了許久又突然出現、此時此刻正懸掛在半空中的屑游戲公告，收回目光，垂眸看向伸向自己的大手，平靜的眉眼短暫地掀起波瀾，又很快歸於平靜。
靜默片刻，她心念一動，一件漆黑的、帶著一點兒使用痕跡的黑色外套憑空出現在她手上，白鳥隨意套上寬大的男款風衣外套，衣擺處揚起的衣角仿佛擁有了自我意識的小獸親昵地蹭了蹭她自然垂在身側的指尖，又悄無聲息地恢覆成原本無害的模樣，像最為忠誠的騎士，靜靜地駐守在宣誓效忠之人身側。
白鳥平靜地睨了一眼看不出異樣的黑色風衣下擺，指尖微蜷，而後收回視線，輕輕將手搭在男人寬大的掌心上，順著對方的力道探出憑空出現在眼前的詭異巨門。
察覺到落在掌心的溫度，五條悟霜雪般的眉眼就像是融化似的流淌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大手微微用力，就牽出一只纖細的手。
那是一只纖瘦的、柔弱到與周遭所發生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手，黑色的衣袖虛虛搭在皓白的手腕上，近乎蓋住了整個手背，只露出一小節指骨往上的部分和蔥白的指尖，青紫的脈絡清晰可見，帶著一點兒病態的蒼白，顯得尤為孱弱。
幾乎只是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陡然加速的心跳聲，和迅速蔓延開來的濃厚殺意。
宿儺臉上無限擴大的笑容早在看到那兩只交疊的手時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胸腔裏數次被剖出來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與生俱來的強大占有欲叫囂著要將標記過的獵物從他人口中奪回來，暴虐的殺意毫不掩飾地湧向眼前這個令人厭煩的白毛。
五條悟卻像是毫不知情——當然，更大的可能興許是察覺到了但並沒有放在心上。
“明明之前一直鬧著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怎麽反倒戀戀不舍了呢？”他戲謔地笑著，燦若星辰的眼睛彎彎，甚至因為見到了久違的故人而心情愉悅地調侃道：“唔，該不會迷戀上我了吧？”
另一邊傳來了少女含糊不清的抱怨，大概是空間分割的原因，他聽得不太明晰，但那並不妨礙他在這段已經無法用時間衡量的相處中準確地猜出她可能會說的話。
類似於‘你在說夢話嗎’‘不管怎麽說也要等天黑了之後再開始吧’之類拐著彎兒的吐槽。
明明氣呼呼但又不敢徹底惹惱他、只好一個人生悶氣的樣子，怎麽看都像跑到高專裏面一邊呼嚕呼嚕撒嬌乞食一邊對人類的撫摸敢怒不敢言的勢利小貓。
五條悟沒忍住笑了一下，握緊她的手微微用力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纖細筆直毫無力量感的腿踉踉蹌蹌地跨過混沌醜陋的巨門，腳上松松地踩著黑白相間灰撲撲的家居鞋，緊接著，發尾微微卷曲的雅黑長發晃晃悠悠地出現，而後是一顆毛茸茸的黑色小腦袋。
白鳥順著他的力道整個人從光是看著就已經在掉san值的混沌巨門裏鉆出來，先是撞進了一雙含著笑意的蒼藍色眼眸裏，對方的目光略帶訝異地點了點她身上憑空出現的風衣外套，微微挑眉，似是無聲的詢問。
站穩後，白鳥非常有渣女風範地無視了他的詢問，目光掠過四周，漆黑的京郊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都一個樣，但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燈火證明著人類的文明還沒來得及徹底陣亡，她小小松了一口氣。
粗略觀察了一遍四周後，不需要任何說明介紹，她幾乎一眼就看見了被五條悟一道攻擊掃遠了一點兒的死變態、大瘋子、狗東西——
不需要在意外在的所有發生了改變的東西，光是身體條件反射性的寒毛直立，以及那肆無忌憚打量著她的令人作嘔的眼神，白鳥記憶裏已經被大腦防禦機制模糊掉的身影又重新擁有了清晰的面容。
【兩面宿儺】
怎麽可能忘記呢？怎麽可以忘記呢？
她可是……做夢都想要親手殺死這家夥啊。
清澈透亮的黑眸瞬間染上厚重的霧霭，漠然的眼眸再也看不到除了眼前之人外的任何人，泛著淺淡銀光的瞳孔深處飛快掠過一絲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厭惡。
而那雙猩紅不耐的類獸眼瞳在與她對視的一剎那，‘咻’地一下瞬間升騰起不加掩飾的興奮與戲謔。
宿儺貪婪地看著這張無數次出現在枯燥回憶裏的面容，真是……平靜到令人想要一點一點撕碎每一寸骨血吞吃入腹啊。
尤其是這雙無論何時都閃爍著刺眼光芒的、帶著莫名希冀的眼睛終於又一次填滿了他的影子，連同這具不管如何玩弄摧殘都不會弄壞的脆弱身體也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邊——
還有什麽比這更能令人感到興奮與瘋狂的事情呢？
尖銳的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裏，細密的刺痛讓他無比清晰地知道這絕不再是虛偽的回憶，而是再真切不過的現實。
現實……這可真是讓人熱血沸騰。
宿儺瞇起眼睛，遍布黑紋的臉上浮現出肆意的愉悅，他就這麽挑釁般地盯著厭煩地別開視線的白鳥，咧嘴一笑，忽然伸出手，尖利的黑色指甲在昏暗清冷的月光下瘆人而詭異。
他傲慢地朝自己走丟的獵物伸出手，再如何漫不經心的語氣中也難掩興奮：
“過來。”
寬大的袖袍揚起，就像是呼喚圈養的寵物。
噩夢般的語調在耳邊響起，劃破了寂靜的夜色，這副傲慢的狗樣子也讓白鳥險些沒忍住撲上去狠狠捅死他。
憑借對屑游戲的怨念，她硬生生將翻騰的殺意死死塞回了深埋的小盒子裏，對耳邊指向性明確到就差點名道姓的話語充耳不聞。
牽著她的大手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難得不添油加醋，反倒輕輕地捏了捏她冰涼的指尖，一聲輕笑近在咫尺，自大的話語在襯托下居然也顯得不那麽討厭起來。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啊。”
五條悟尚有閑心把玩掌心裏比淡奶油還要軟綿綿的手，趁著傲嬌的小貓咪心不在焉之際偷偷rua了好幾下貓爪，直到被小貓發現並毫不客氣地抽了一爪子才惋惜地收回手，蒼藍的眼眸挑釁似的回望被他們親昵的舉動所激怒的宿儺，含笑問道：“要到老師我的身邊來嗎——”
“虎杖？”
與這兩個字同時出現的，是五條悟瞬間逼近的身形。
宿儺嗤笑一聲，腳步不動，原本掌心向上的手掌升騰起近乎於黑色的咒力，擡臂一擋，甚至還有餘力朝不遠處神色懨懨的白鳥露出一個‘開朗’到沒眼看的扭曲笑容。
白鳥凝神認真看了一會兒瞬間從小打小鬧升級成強強對決的戰況，確認了這場快到只剩殘影的攻擊和身形的戰鬥憑借她這種戰五渣的視力是絕對不可能看清楚的，於是她攏了攏衣領，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退後了好幾步，理直氣壯地遠離了紛爭中心。
退到角落裏，她仰頭瞇著眼睛又看了一會兒一黑一白兩道快得無法捕捉的身影，指尖一遍遍撫摸著蓋過掌心的冰涼布料，興許是察覺到她的不安，衣擺無風自揚地卷起，悄悄蹭了一下她的腳踝，似是無聲的安撫。
她在賭。
賭一個無論成敗，都能讓她不再困頓於過往噩夢的契機。
垂下眼簾，白鳥沈默地看著飛揚的衣擺，眉眼平靜，身體卻如同繃緊的弦，要麽折斷，要麽……
忽然，她察覺到什麽，猛地擡起頭，撞進了一雙冷淡的紫紅色眼瞳裏。
不遠處，隔著既不會近到令她感受到威脅也不會遙遠到無法應對突發情況的距離，身穿袈裟的白發娃娃頭正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她。
有些眼熟，應當是在她的記憶裏出現過的NPC。
白鳥頓了頓，費力地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好不容易才和眼前的人對上。
沒記錯的話，第一周目，大變態身邊的小變態——會從被殺掉的人類裏挑選出優質食材烹飪成食物獻給大變態的小變態。
但這家夥並沒有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甚至還會因為宿儺那個瘋子把她帶在身邊而出手救下被瘋魔的咒術師挾持當作人質的她。
雖然這或許並非他主觀意願上的‘救’，但白鳥不會因此而否定形成的因果。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垂著頭暗自警惕不知什麽時候降臨的時機。
身後突然出現一陣淩亂的腳步聲，並不重，但在精神格外緊繃的白鳥耳朵裏如同被放大了無數倍一般清晰可聞。
她側了側身子，偏頭望向一直沒有太過註意的兩個黑發少年。
其中一個孩子的眉眼間似乎有些熟悉，但正將全身心的註意力都放在另一件事情上的白鳥並沒有多想，她只是朝兩人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沒猜錯的話，這應該和那位最強先生是一夥的。
也就是‘暫時的盟友’……但對她而言也能算得上是需要提防的對象。
白鳥側了側身子，雙手微微收緊，疑惑地看向他們。
朝她而來的兩道身影之中，其中一道身影停在了不會令她感到冒犯的距離之外，而另一道身影則是不受控制地突破了安全社交距離橫沖直撞地朝她而來，像是情難自禁下的迫不及待，但又無比克制地在距離她咫尺處停下腳步。
白鳥茫然地看著眼前黑發黑眸、薄唇緊抿的少年，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猝不及防撞進了對方不知何時已然凝聚出盈盈水光的眼睛裏。
那是一雙天生冷淡的黑眸，精致的眉眼隱約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執拗又堅定的目光浮現出點點破碎的光，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也只看著她。
白鳥尚未來得及升起的戒備在這雙眼睛委屈又膽怯的註視下一點一點融化，她的眼前幾乎立刻就浮現出了小幼崽委屈地抱著故事書蜷縮在搖籃裏望著玄關，固執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人時懵懂又悲傷的小胖臉。
她悄悄松開緊握的手，微微仰起頭看著已經比自己還要高的小少年，平靜漠然的眉眼舒展開來，露出一絲恍然，厚重的冰墻在他的面前轟然倒塌，流淌出懷戀的笑意，遲疑著叫出了記憶裏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惠惠……？”
這段時間家裏有點瑣事需要處理，所以今天幹脆就三合一啦，還有兩章也會不定時掉落，下周如果沒有排上榜單的話會請假幾天先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好，不然總是記掛著碼字也有點心不在焉QAQ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虞山客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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