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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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你沒發現嗎?它們——”

“一直在‘看著’你啊。”

白鳥緩慢地眨眨眼睛,眼睫掃過他懸停的指腹,掀起淡淡的癢意。

她聽到自己聲音在耳邊響起,輕聲的音節從幹澀的喉嚨裏劃過,溢出唇畔:“我……?”

五條悟歪了歪頭,隨意撫弄她垂落的長發,笑盈盈的眸裏晃蕩著不加掩飾的愉悅,“你。”

一個荒誕的猜測緩緩浮出水面,白鳥抗拒地揮散腦海裏尚未成型的想法,漆黑的眼眸執拗地尋求答案: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與此同時,「獄門疆」外,虎杖怒不可遏地註視著端坐於白骨之上,施舍般向他提出‘合作’的宿儺。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宿儺單手撐著下頜,桀驁的眉眼間籠罩著絲絲縷縷的煩躁,語氣不善:“那家夥認真想要逃命的話,單憑你們這樣無頭蒼蠅一樣的搜尋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就像他封存在肉體中的力量一樣,羂索自然有自己保命的手段,想要就這麽毫不費力地把他揪出來,光是憑借漫無目的的搜捕是不可能做到的——這句話他早就想說了。

在這之前宿儺或許不會在意,但如果那個女人因為這些愚蠢的家夥而再一次從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那他可無法保證會幹出些什麽。

或許會一時不爽讓羂索的計劃毀於一旦,或許會親手殺光這些蒼蠅一樣難纏的術師,或許會像很多年前一樣找個難纏的家夥打一架——誰知道呢。

他不耐煩地敲擊著白骨堆疊而成的扶手,尖銳的指甲與骨頭碰撞發出‘噠噠’的聲音,胸口處盤旋的暴戾就像落雪一樣越積越多——特別是在無法感知到那個女人的氣味之後,更是無法控制虐殺的沖動。

“合作?”虎杖雙拳緊握,警惕地看著他,“我不可能再相信你。”

他已經為曾經的大意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咒靈大都是狡猾又陰險的生物——現在的他如此篤信著。

“‘相信’?”宿儺奇怪地掃了他一眼,不耐煩地嗤笑:“可笑可笑,那種東西可沒有存在的必要。”

和他談論‘相信’……現在的咒術師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你只需要服從我的指示、在合適的時間隨時做好聽從命令的準備——”宿儺強行壓下想要捏著他的脖子讓他答應的沖動,咧開嘴露出‘燦爛’的笑容,像個再耐心不過的獵人一樣,壓低聲音蠱惑道:“我就能替你找到那個「六眼」。”

“這對你來說是個非常劃算的買賣,不是麽?”

暗中窺視的毒蛇精確地瞄準了敵人的弱點,‘嘶嘶’地吐出腥紅的蛇信。

虎杖知道眼前這個喜怒不定的詛咒之王提出這樣明顯是偏向於他的交易絕對不可能是出於好心,甚至於他都沒有任何想要隱瞞的意思,赤裸裸地將他的目的擺在臺面上,也放置於天平之上。

另一邊是亂成一團的咒術界,和下落不明的五條悟。

只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就能得到足以改變一切的回饋——任何一個清醒的人都能看出這絕對是一個近乎於慷慨的‘籌碼’。

就連他也不意外。

少年挺直的背脊被巨石牢牢地壓著,壓彎了脊梁,壓碎了脊骨,也壓垮了少年人的橫沖直撞。

良久的沈默過後,他猛地擡起頭,仰望著白骨之上神色戲謔、眉眼暴戾的身影,身上籠罩著仿若實質的沈沈暮色,沈重壓抑。

唯獨雙眼亮的驚人,仿佛穿透厚重雲層的霞光,仿佛無垠海面上指引方向的燈塔,帶著少年一往無前的勇氣。

他如釋重負般呼出一口濁氣,消瘦堅毅的面容上浮現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我拒絕。”他是笑著說的,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眼睛裏閃過一絲懷念的——明明沒有過去多久,那些平淡而溫馨的生活,卻好像已經離他遠去。

再也回不去了。

腦子裏有道聲音這樣告訴他,虎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地面對擺在眼前的、殘忍的真相。

他想念並肩作戰的同伴,可是同伴躺在白得刺眼的監護室裏生死不知;他想念總是不著調但在大事上意外靠譜的甜食黨老師,可是永遠站在所有人面前的老師下落不明;他想念學院裏熱鬧的訓練,可是學院已經隨著夜蛾校長的死亡和咒術界的混亂搖搖欲墜……

他的想念,什麽用也沒有。

所以,堅強起來吧,堅強地面對自己的錯誤,面對殘酷的現實,面對未知的未來。

只有這樣才能向前走。

一直向前走。

走到無人企及的遠方,走到生命燃燒殆盡的彼岸。

他笑著笑著,眼眶忽然就紅了。

如果五條老師他在這裏,一定會把想要答應這種事情的自己塞進行李箱再從教室的樓道裏一腳踢下來。

眼前浮現出帶著眼罩的高大身影指著狼狽的他叉腰大笑的模樣,釘崎一定會在一旁扶額露出不忍直視又好笑的無語,伏黑那家夥大概還是面無表情的無奈,其他的人也都會一窩蜂地趕過來湊熱鬧,圍觀他的出糗,再順便拍著他的肩說些嘲笑的話,狗卷學長也會一邊笑一邊超大聲地說些類似於“大芥”之類的話來安慰他。

每一個人都是生機勃勃的,度過一個又一個平淡的早晨和夜晚。

白骨之上的身影頓了頓,蠱惑的笑意頓時消失不見,身穿寬大白色女式和服的男人猛地變了一副面孔,眉眼間籠罩著濃重的戾氣,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撕成碎片——

“虎杖?虎杖?沒事吧?”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喚回了他的理智。

虎杖睜開眼睛,對上另一雙擔憂的黑色眼眸。

是伏黑惠。

聽到後座的動靜,乙骨也從副駕駛上探出腦袋往後看,駕駛座上身穿職業西服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帶著眼鏡,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平平無奇的臉上帶著難掩的憂色。

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他還以為會是另一個熟悉的人,卻忽然想起來,那個自從他入學起就負責輔助他們的伊地知先生,已經沒有辦法再一臉擔憂欲言又止地目送他們去執行任務,然後守在「帳」外坐立不安地等待了。

再也見不到了。

像是被尖銳的針狠狠紮了一下,虎杖猛地彈了起來,這才發現他們似乎正在一輛行駛的車上。

“我沒事。”他扶了扶脹痛的腦袋,搖搖頭,回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他們在避開追捕的同時,正在趕往下一個帶走了五條老師的家夥可能出現的地點,結果在路上遇到了來自咒術界高層和詛咒師的雙重圍剿,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個神出鬼沒的、被稱為‘裏梅’的家夥突然出來,帶來了和他們此行目的地完全不同的方向。

後來事情的走向就突然失控了,宿儺強行控制了身體,殺光了所有的詛咒師和咒術師之後就要我行我素地朝另一個方向獨自離開,被同行的乙骨和伏黑強行攔下,裏梅的加入讓戰況愈發膠著,不耐煩的宿儺想要下死手,為了保護同伴他們就在身體裏展開了爭奪,然後——

然後身體就難以承受力量的撕扯,觸發了自我防禦機制,陷入了昏睡中,直到現在才醒來。

揮散紛亂的思緒,他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快要到了嗎?”

“是,就在前面。”新來的輔助監督顯然非常清楚他們即將面臨的是什麽,他的臉色帶著疲倦的青白,鏡片後的眼睛註視著他們,帶著不自知的希冀和擔憂。

他既希望能讓這個混亂的世界早日恢覆正常,又無法心安理得地將改變的重擔壓在尚且年幼的孩子們肩上,並為此而矛盾著。

虎杖扭頭看了看四周,安靜的車廂內除了他們四人之外並沒有其他的身影,他皺了皺眉,垂下眼簾暗自思索那個神出鬼沒的‘裏梅’是不是就躲在暗處,伺機而動。

車窗外,沈沈的夜色下,懸月高掛,正在行駛的車輛就像一只遷徙的螞蟻,幾乎與夜幕融為一體。

明明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虎杖的心裏卻空落落的,仿佛早早就預料到了一無所獲的結果,並為此而不安著。

如今的咒術界已經亂成一鍋粥了,禦三家分崩離析,派系傾軋,爾虞我詐,沒有人把重心放在想辦法穩定局面上,而是各自為政,爭先恐後地掠奪利益,蠶食倒下的雄獅。

這樣的混亂已經持續了數月,就連普通人都感到了社會氛圍的緊繃,不安滋生出名為恐懼的詛咒,汲取了更多養料的咒靈因此而更活躍,這樣的惡性循環短時間內就成為了不得不重視的現象。

這已經不是單一個體可以解決的事情了。

內憂外患,時間已經不多了。

虎杖看著窗外一晃而過的綠植,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不安。

“這種事怎麽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啊——”白鳥雙手環胸,狠狠搓了好幾下寒毛直立的手臂,想要把不斷泛起的疙瘩摁下去,一臉莫名:“我真的就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而已啊。”

她想了想,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而且,到底是誰吃飽了沒事幹閑得慌對我做出這種奇怪的事情啊?”

五條悟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她的頭發,總覺得手感和涼絲絲的冰淇淋球差不多,不知道口感是不是也差不多……啊,跑題了。

他回過神來,聳聳肩,掀起眼皮掃她一眼:“這就要問你自己了。”

白鳥對上他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臉上露出毫不作偽的茫然來。

五條悟漫不經心地大開腦洞:“興許是什麽愛而不得的追求對象也說不定?”

“唔,不過這麽一看仇家的可能性也不小就是了。”

愛而不得……?那倒是不少。

白·偽渣女·真打工人·鳥面不改色。

不過,要說到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的另一種意義上的‘愛而不得’——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被刻意忽略的名字,白鳥睜大眼睛,瞳孔地震,身體下意識顫抖,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弓弦,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

那是尚且懵懂的她所直面的、最扭曲的至暗時刻。

也是她不願意回想的、燃燒著鮮血與痛苦的仇恨。

一個無可救藥的、但凡有一點兒可能她都會不惜一切代價親手殺掉的瘋子。

——【兩面宿儺】。

溜溜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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