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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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獄門疆」內。

白鳥縮在角落裏,大腦放空,昏昏欲睡。

憑借人類不太靈敏的生物感知,已經沒有辦法確定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了。

小小的方寸之地,昏暗的光線像幕布一樣遮天蔽日,氣氛有些詭異的凝滯。

五條悟百無聊賴地戳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裏抓過來的、森白森白的骨頭,粗糙的表面被打磨地格外平滑,就連尖銳的邊邊角角也被慘無人道地磨平了。

他捏著骨刺刻了好一會兒,手上的骨頭初見雛形。

是一個被包裹在蛋殼裏的、女性的模樣。

寥寥幾筆崎嶇的線條是她的長發,一大一小的橢圓是她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圓弧是她的笑容——抽象派藝術果然名不虛傳。

稍微活動了幾下泛酸的手腕,他滿意地看著骨頭上‘活靈活現’的少女,自我肯定地點了點頭。

角落裏背對著他的一小團依舊安靜。

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小心翼翼地躲進洞穴裏就沒了聲響。

她看起來變得乖巧了許多,似乎真的把他的警告聽了進去,謹慎地縮回到最初的距離——不,應該說是退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

最起碼,她所表現出來的是這樣。

一個脆弱的、膽怯的、懵懵懂懂出現在危險地方的普通少女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沒有任何威脅性的,更何況是對於他這樣一個高大且身體素質不錯的成年男性。

就算沒有咒力,也可以憑借單純的體力壓制住她所有的反抗——正常情況下,任何人都會這麽想。

這就是她的又一個試探麽?

五條悟饒有興趣地彎了彎唇,修長的手指捏著小小的骨刺隨意劃了幾下,只見原本潦草的線條仿佛被有條不紊地整理了一番,一筆一劃之間隱約能看出幾分熟悉的影子。

他又點點頭,對自己從無到有的學習速度感到十分滿意,隨手添了幾道或深或淺的線條,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少女生動的神態,一個正氣沖沖跳腳的小號‘白鳥’就活靈活現地刻印在森白的骨面上。

甩甩手,甩掉撲簌簌的碎屑,他站起身,沒有發出一點兒響動地走到了背對著自己的人身後。

白鳥還在打瞌睡。

她的身體精力充沛到可以連肝七天七夜游戲都不帶怕的,但她的腦子無聊到恨不得立刻馬上進入夢鄉,身體與精神的極限拉扯,也讓她看起來昏昏沈沈但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進入深度睡眠。

她索性什麽也不想,任由大腦放空,無神的黑眸定格在某一個虛浮的點上。

忽然,後背像是被浸入了冰涼的湖水裏,泛起陣陣令人不安的寒意。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躲避迫害已經成為肌肉記憶的身體往前一撲,手腳並用地爬開了一小段距離。

五條悟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不能怪他,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實在是太像一只背著厚重龜殼的小烏龜了,就連縮著腦袋的樣子都有趣極了。

是熟悉的聲音。

白鳥花了點時間得出判斷,蹙著眉心扭頭看去,不滿地看著還在笑的罪魁禍首,眉梢困惑地揚了揚,時刻謹記自己的人設。

一抹森冷的白闖入視線,精準地落在她的腳邊,發出細微的脆響。

圓潤的冷白小球仿佛有自我意識似的,骨碌碌地滾到她撐在地面上的手掌邊緣,冰涼的觸感貼著掌緣撞了撞,才歸於平靜。

白鳥仔細看了一眼乒乓球大小的小球,分辨出它的材質後縮了縮手,不解地仰頭:“?”

不久前——不,或許也有可能是很久前還在大放厥詞的家夥閑適地站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坐在地的她,雪花一樣銀白的羽睫垂斂,由內至外深淺暈染的蒼藍色眼眸一如既往的倨傲。

他看著她臉上尚未來得及消散的惺忪睡意,笑了一下,張揚的笑容沖淡了幾分與生俱來的傲慢:“那個。”修長的指尖隔空點了點看起來並不被喜歡的‘禮物’,偏頭,似是不解:“不喜歡嗎?”

白鳥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掃了一眼無論怎麽看都有夠奇怪的骨球,在剛才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上面淩亂又意外和諧的線條,大概是風景畫之類的,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視線,搖搖頭,又往旁邊挪了挪,遠離它。

“我不要。”

“為什麽?”高大的男人蹲下/身子,目光與她平直,察覺到她的抗拒,奇怪道:“不久前不是還在對它感到好奇嗎?”甚至偷偷摸摸地想要一探究竟,只是過了一會兒就不再喜歡了嗎?

白鳥總算是知道了這家夥的用意,她偏了偏頭,神色平靜帶著幾分困惑,禮節性地笑了笑,搖頭再一次婉拒:“那是剛才。”

五條悟看著她的笑容,若有所思:“唔,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這麽善變嗎?”

聽起來不像是指責,倒像是感慨。

但白鳥對白鳥來說兩者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因為她對此並不在意。

“或許吧。”她含糊道,想要結束話題繼續一個呆著。

在她找到新的方向、並且在解答的過程中遇到超出知識面的阻礙之前,她暫時不需要和他繼續產生交集。

倒不是因為被那幾句難聽的話刺傷了自尊心這種事情,對聽過更難聽的話、經歷過更惡心遭遇的她來說,那幾句話大概就相當於流浪貓身上的虱子,多一只不算多,少一只也不會怎麽樣。

是可以無視掉的魔法攻擊。

但不代表她喜歡做些讓自己不愉快的事情——唔,如果是能讓對方不愉快的事情她倒是願意考慮考慮。

好吧,白鳥承認,她確實是個記仇的小氣鬼。

“哦~”一直盯著她看個不停的男人忽然開口,抑揚頓挫的語調像是抓住了同伴小辮子的幼稚鬼,潔白的眼睫忽閃忽閃,笑得一臉促狹:“在生氣啊——”

還以為他會得出什麽驚天發現的白鳥短暫地沈默了幾秒,為自己沒有吸取教訓的不成熟想法感到羞愧。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用平日裏看待公寓樓上常常半夜跑酷的臭小鬼的同款和藹眼神看了回去:“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大概從一開始——莫名其妙被丟到這個鬼地方的第一秒就已經氣絕身亡了呢?”

眼看著他還要說些什麽,白鳥伸長手臂把不遠處被遺忘的骨球撈了起來,冰冷的、無機質的溫度驅散了掌心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熱量,讓她不自覺抖了抖。

就像沾水的貓咪抖掉毛發上的水珠。

“謝謝。”她幹脆利落打斷施法,收下了這份別扭又詭異的‘贈予’,然後用‘你還有什麽事情嗎’的眼神試圖讓對方知難而退。

但很顯然,五條悟的人生字典裏就沒有這幾個字。

他摸摸下巴,冰藍的瞳孔忽閃忽閃,就像中年不得志的落魄大叔朝落單的貓咪丟出誘人的小魚幹一樣誘哄道:“要學嗎?”

白鳥在他的示意下才認真地看了幾眼骨球上的紋路——雖然線條時粗時淺,載體也讓她下意識地產生抗拒心理,但不可否認,無論是筆觸還是神態,都能從這寥寥幾筆的勾勒中看出她的影子。

自己的樣子出現在一顆不知道是哪個部位的類人骸骨上,白鳥的第一反應是發自內心的抵觸。

因為母親喜歡在閑暇之餘拿起畫筆的緣故,她幼年時倒是有不少關於母親作畫的記憶,雖然已經記不太清了,且她本人也沒什麽這方面的興趣,但還是能從一筆一劃中看出由生疏到熟練的轉變——這樣的轉變倒不是說畫的有多好、技巧有多麽的成熟,只是在筆觸起承轉合上的變化,對線條的把控顯然好了不少。

如果在這之前沒有任何的繪畫基礎,這樣的進步顯然可以歸類到天賦型選手那一小部分群體。

無論是哪一個領域,‘天賦’永遠是最稀缺、也最重要的一環。……

在壓下心裏關於‘這究竟是不是人類骸骨’的糾結後,她還不至於對這顆雖然材質詭異但筆觸出乎意料靈氣的小球下黑手。

她的抵觸來的快去的也快,微不可察的情緒轉變盡數落入了一雙暗中觀察的眼睛裏。

五條悟像是什麽也沒察覺到的樣子,並不在意送出去的東西被如何處理,笑得像一只偷雞摸狗的狐貍,壓低聲音重覆了一遍:“要學嗎?”

指尖摩挲著被打磨地圓滑的骨頭表面,沙沙的手感也不知道這位先生/女士生前是不是有點兒缺鈣,白鳥想了想,確定自己已經沒辦法如願進入夢鄉後,點點頭:“好啊。聽起來是不錯的消遣方式。”

在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去的情況下,找到打發時間的‘娛樂’是保持心理健康的重要手段。

不久後,五條悟就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了血與淚的代價。

他看著碎了一地的骨片,又看著一臉認真的白鳥手上一言難盡的半成品,深吸一口氣,驚呼:“——你是螃蟹成精的笨蛋嗎?”

“……”毛茸茸的黑色腦袋唰地一下扭到另一邊,只留給他一顆冷酷無情的後腦勺。

五條悟努力忍住滾到唇邊的大笑,牢記‘這是細皮嫩肉的普通人類不是他皮糙肉厚血條超長的學生要忍住要忍住不能打擊孩子積極性’的教學準則,獨自冷靜了好一會兒,才把蠢蠢欲動的嘲笑憋了回去。

好不容易通過在腦子裏循環播放‘沒有大福沒有和果子什麽也沒有就連最喜歡的甜品店也大概率會倒閉掉’的悲傷麻痹掉自己,他把腦袋湊了過去,低頭一看,呼吸驟停,默不作聲地把萬分嫌棄的眼罩摸出來戴上,決定一腳踢翻對教職人員的道德綁架。

他憋了又憋,還是沒憋住驟然爆發出來的驚天動地大笑聲,顫抖的指尖指著慘不忍睹勉強能看出一丁點人樣的‘人像’,笑到恨不得把這個消息分享給全世界的人:

“這是臭水溝裏面跑出來的老鼠嗎?”

“這顆榴蓮為什麽會被塞到棍子上啊?”

“難道榴蓮河童已經成為新的流行風向了嗎?”

“等等,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會存在醜到可以成為精神汙染的東西啊——”

聒噪的吐糟在耳邊仿佛立體環繞似的響個不停,白鳥忍無可忍地擡起頭,一字一頓地:

“這是你。”

“……”死一般的沈默背後,是五條悟戛然而止的笑聲,他聲調猛地拔高,眼罩都歪掉了:“哈?”

白鳥面帶微笑地看著他,手裏尖銳的骨刺寒光閃爍。

“你在說夢話嗎?”溫熱的指尖戳戳她的額角,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

白鳥躲了躲,沒躲掉:“你看我像是在做夢嗎?”

她舉起手上分外崎嶇的白骨,微微一笑。

五條悟的視線從她的臉上滑落到白骨上,又從白骨上慘不忍睹的人像落回到她的臉上,“……我看像。”

白鳥笑瞇瞇地點點頭,縱容道:“……嗯,最強先生開心就好哦~”

五條悟:“……”總覺得哪裏不對。

——等等,他是被當成小鬼哄了嗎??

猛地擡起頭,他一臉的難以置信。

白鳥已經見好就收地收斂了笑意,大剌剌地用衣服兜著打發時間專用工具骨頭架子又窩回了小角落裏,背對著他敲敲打打,對紮在後背上的灼熱目光不為所動。

……繼被當成小鬼對待之後,他這是又被當成可以用完就丟的工具人了吧??

可惡!

吵鬧之後的安靜總會令人難以自制地生出幾分失落感,五條悟唇角壓了壓,很快又恢覆成平日裏漫步進行的模樣。

他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悄無聲息地摸到盤腿縮成一小團的白鳥身後,‘哇’地一聲從她身後冒出頭來,把她嚇了一大跳,氣得白鳥把手裏醜得別致的小球砸向他。

肆意的笑聲和著氣惱的女聲驅散了死一般的寂靜,就像偶然路過深淵的陽光,喚醒了一小片枯萎的土壤。

這是被光明拋棄的地方,也是被時間遺忘的地方。

本該被無盡的孤寂與虛無包裹的土壤落入了一顆脆弱的、生機勃發的種子,它不需要養分,不需要水源,甚至不需要多麽茁壯——破土而出的點點嫩綠就足以驅逐寂寞,帶來遙遠的希望。

這裏依舊寸草不生,依舊虛無空寂。

但沈睡的希望已經悄悄蘇醒,遠方的腳步紛沓而至。

晚上豪~淺淺更一個4000+

話說之前看論壇太太們分析晚上九點人流量會比較多,就一直努力趕時間碼字,直到現在已經徹底認清現實開擺了hh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心小心心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虞山客 50瓶;

非常感謝大家,每人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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