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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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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

白鳥掛斷了電話。

她坐在餐桌上,溫熱的飯菜逐漸失去了溫度,也失去了對她的誘惑力。

看,美食變成殘羹剩飯也只不過在他人的一念之間。

需要的時候,便利店裏價格低廉的原味飯團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不需要的時候,再好的食材烹調的菜品也不過爾爾。

自發產生應激之後的身體空虛不已,她懶得動彈,索性靠在椅背上,看著錯落有致的吊燈,光影在眼前虛虛晃晃。

每一次都是這樣以狼狽收場。

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她其實並不想對為數不多的關心她的人口出惡言。

可……那是她無法跨越的懸崖峭壁,也是藏在心裏無法觸碰的傷口,她只能任由傷口愈演愈烈,直至腐爛。

人要怎麽做,才能在漫長的時光中習慣至親之人已不在的悲痛呢?

白鳥不知道。

她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一邊躲在角落裏舔舐傷口,一邊想方設法地尋找可以療愈的草藥。

就像一顆被時間拋棄的石子,掩埋在汙泥之下,始終無法掙脫,也走不出來。

‘叮——’

丟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瞬,又很快熄滅。

沒有人在乎它。

白鳥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場談話中消失殆盡,她什麽也不想在意,只想洗個澡,躺在溫暖的被窩裏,閉上眼睛,在無眠的夜裏一幀一幀地懷念逝去的過往。

她會看到博學多聞的父親躺在搖椅上,膝上放著她不感興趣的枯燥書籍。

她會看到溫柔寬容的母親坐在父親身旁,手上的毛線織出暖和又好看的毛衣。

還有那只吵鬧的臭鳥,,總是孜孜不倦地用貧瘠的語言系統和她吵架。

這就是白鳥的一天,平凡又普通,卻也偶有波瀾。

溫熱的水流沖刷掉身體的倦意,她仰起頭,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仿佛被什麽籠罩著的大腦一片清明。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好像習慣了忍耐,習慣了不去承擔責任,也習慣了……像只鴕鳥一樣逃避。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是她嗎?

因為她總是看不清自己擁有的,一味地沈湎於過去,所以才會把她丟進那些殘酷的游戲裏,讓她昏聵的大腦清醒過來嗎?

真是的……這個屑游戲怎麽可能這麽好心啊。

‘純粹只是為了抓一個人折磨’這樣的理由才靠譜吧?

在她察覺到的那一刻,溫熱的水流不見了,嘩嘩的水聲消失了,就連客廳裏吵鬧又浮誇的罐頭笑聲也悄無聲息地消弭不見。

她總算察覺到了內心深處那股無法忽略的違和感究竟從何而來。

什麽嘛,總不能因為在游戲裏不需要眼鏡那樣的累贅就擅自修改她本身的設定吧?

而且山崎涼那家夥怎麽可能像個木頭一樣被她大罵一通還不還嘴啊——大概早在她說出‘你以為自己是誰’的時候就冷酷無情地丟回來一句‘你的專屬律師和保姆級代理人’了吧?

更別說最後那一句‘不要再對我指手畫腳’了,她甚至已經腦補出聽到她這句話後那家夥冷不丁冒出幾句‘那你就自己回來管理產業好了’之類對文科生來說堪比核/武器的反殺。

畢竟那可是為了讓她振作起來不顧精英形象化身咆哮帝的男人啊。

夢裏的她笑了起來,於是真正的她也克制不住地流露出笑意。

忽然,有什麽溫溫涼涼的東西戳了戳她的臉——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動作還真是有夠幼稚的。

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白鳥懨懨地在那只手改戳為扯她頭發的時候緩緩睜開眼睛——

清澈的黑眸不覆最初的明亮,仿佛覆蓋著薄薄的紗幔,帶著幾分氤氳濕意的眼瞳猝不及防撞入了一片浩瀚如宇宙的蒼藍色湖泊中,又懨懨地垂下眼簾。

落雪般的羽睫輕輕扇動,就像冬日裏飄落在樹梢的雪,撲簌撲簌地落下,紛飛的雪花飛舞著,纏綿地落在她的掌心,融化的水漬冰冰涼涼,沁人心脾。

毫無疑問,這是一雙再挑剔的人都會為之沈醉的眼睛。

——當然,如果這雙眼睛的主人能不那麽毒舌就更好了。

“唔,沒死嗎?”

五條悟好奇地戳戳她比一般人要低的體感溫度,絲毫不在意兩人之間過於親密的距離,像是遺憾又像是感嘆地說道。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詭異的安靜緩緩蔓延開來。

蜷縮成一小團的少女垂著頭,散落的長發掩蓋了她起伏的情緒,就像平靜海面之下潛藏的驚濤駭浪。

五條悟眉心一皺,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垂眸沈思了幾秒,手握成拳在掌心一敲,恍然:“咦?你該不會是——”有起床氣吧?

話音未落,手已經先大腦一步撩起了綢緞般絲滑的鴉黑長發,露出了小半張少女瓷白的側臉。

濃密的眼睫無精打采地垂斂著,漆黑的眼瞳閃動著細碎的浮光,粉白的唇緊抿,鼻尖和眼尾處泛起淺淡的緋色。

他大驚失色,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轉了個圈:“要哭了吧……?”

白鳥整個人還沈浸在夢境帶來的低落情緒裏,完全不想搭理一個勁在耳邊咋咋呼呼的幼稚鬼。

五條悟如臨大敵地蹙眉沈吟片刻,忽然一臉新奇地湊上前去,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猝不及防伸出魔爪,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屈起,捏著她的臉迫使她擡起頭來。

白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眼眶裏氤氳的水霧化作實質性的晶瑩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眼前的男人先是為此感到新奇,而後屈起食指,輕輕蹭了蹭她的臉,指節上迅速被滾落的溫熱液體泅濕了一小片。

五條悟盯著那一小片濕潤看了一會兒,忽然送到唇邊,猩紅的舌尖飛快掃過,好奇地將淚珠卷入口中。

白鳥睜大眼睛,瞳孔地震:“???”

一臉認真地咂巴幾下,五條悟眉頭一皺,邊吐舌頭邊抱怨:“呸呸呸。好鹹。”

說完,他又一臉驚奇:“真的是眼淚欸。”

白鳥面無表情:“……”啊那不然呢?

“會因為受了傷和做噩夢哭唧唧嗎……”五條悟摸著下巴,冰藍的瞳孔端詳審視著一言不發的她,忽然如夢初醒般恍然大悟:“等等,你這家夥居然真的是女性嗎?”

白·被迫變性·鳥憋不住了:“?眼睛不需要可以捐給需要的人哦?”

接著就看到眼前的男人用一種仿佛發現了新大陸的眼神對著她看個不停,嘴裏還嘀嘀咕咕著類似於‘我就說嘛’‘突然被丟到這個地方來的人怎麽可能一點也不害怕’‘這麽一看果然更像個正常人了呢’‘我真棒’之類有的沒的。

雖然她也搞不懂為什麽會混入‘我真棒’這種自戀的自誇,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白鳥仔細回憶了從發現自己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之後做出的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她所表現出來的樣子貌似確實已經超出了故事設定裏‘一般民眾’的範疇。

唔,這麽一看,這一次意料之外的失態反倒是幫了她一把?

就是不知道這家夥究竟看破了多少……還真是有夠難纏呢。

短暫的低落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白鳥不是自怨自艾的人,盡管這個夢裏提到了讓她想要逃避的字眼,但那股郁結在心裏的悲傷懊喪也已經被完全不按照常理來的五條悟攪合得差不多了。

五條悟看起來並沒有發現她的異樣——或許是發現了但並不在意,他懶洋洋地托著下頜,眸光掃過她臉頰上殘存的淚痕,精致的眉眼舒展,偏偏說出來的話挑釁又欠揍:“看起來很可憐呢,已經被打倒了嗎?”

白鳥擡手抹了一把臉,沁水的眸晶瑩剔透,慢吞吞地睨他一眼:“讓你失望了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聳聳肩,他攤開手,“怎麽會?這種程度就沒辦法忍耐的話那不如早點死掉會更痛快哦。”

兩人都知道,這是實話。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寂寞就沒辦法忍受,那麽繼續下去也只不過是讓痛苦深入骨髓罷了。

比起一點一點地深陷絕望的泥沼無法自拔,倒不如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自我了斷來得輕松。

他們對此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

白鳥把纏在胸前的頭發扒拉到身後,倒是沒太大反應——能熬過數十年上千上萬次虐殺的人害怕寂寞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

“這句話也送給你好了,最強先生。”

五條悟皺皺眉,一臉嫌棄,硬生生破壞了那張精致面容與生俱來的矜貴:“原來還有這麽奇怪的敬語嗎?”

“哪裏奇怪?”白鳥頭也不擡地反駁:“我的國文成績可是向來不錯的。”

“是嗎。”他看起來不太相信。

“當然——”白鳥下意識強調,話音未落,她忽然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完全沒有必要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和他爭執才對?

有點奇怪。

伸手戳戳眉心,微涼的體溫驅散了占據著上風的情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似乎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後,屬於白鳥本身的情緒就像顯微鏡裏無處可逃的缺陷,被無限的放大了。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的她,是絕對不可能任由本性中被嬌養出來的恣意驅使的。

在必要的情況下,她並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無法忍耐一絲一毫委屈的人。

否則也不可能毫無底線地屈從於屑游戲。

也就是說……這才是這個地方最奇怪的‘加成’?

“最——五條先生。”她並不認為對世界背景了解不多的自己能悟出什麽有用的東西,在意識到不對勁後,理智很快回歸,她毫無心理負擔地向唯二的人類求助。

“唔。”

他用一種深思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在思考為什麽再正常不過的敬語從她口中說出來總有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白鳥並不在意,她抱著膝蓋,凝眉:“你也察覺到了吧?”

五條悟挑眉。

“在一定程度上‘放大負面的情緒’。”沈思的小習慣讓她看起來有點嬌憨的呆滯:“是這樣沒錯吧?”

雖然是以疑問式的尾音上揚為結尾,但她望過來的眼睛格外篤定。

“或許。”依舊是模棱兩可的回答。

白鳥也不在意——有時候不去否定就是最好的肯定。

“為什麽呢?”她拋出問題。

“啊,對詛咒來說,在沒有咒力的情況下,吸收人類產生的負面情緒也是不錯的存活方式,不是嗎?”

白鳥眨眨眼睛。

也就是說……‘詛咒’這種東西其實是從人類的負面情緒中產生的嗎?

雖說至今為止經歷的類似世界包括現在進行時已經是第三次了,但她一向對世界背景什麽的沒有太大的探究欲望,秉持著攻略完就跑路的原則,直到目前為止,她對‘詛咒’、‘咒術師’之類的了解還是少得可憐。

僅有的認知還是閑得發慌的時候聽了一耳朵,雖然多半是左耳進右耳出就是了。

不過……這和她聽到的似乎不太一樣?

“那,‘詛咒師’又是什麽?驅使‘詛咒’的‘術師’麽?”白鳥舉起手,乖巧提問。

“詛咒師?”五條悟若有所思地看向就差在臉上寫著‘我什麽也不知道我只是好奇乖寶寶’的少女,哼笑:“不是哦。”

“‘詛咒師’啊,就是幹些亂七八糟事情的咒術師——比如,獵殺榜上有名的咒術師什麽的。二者沒什麽區別,只不過選擇的道路不同罷了。”

五條悟輕描淡寫地說完,像是對她一臉驚嘆的哇哦臉頗感興趣,咧嘴,露出一個洋洋得意的笑容,補充道:“沒記錯的話,老子可是懸賞榜榜首,價值……100億。”

他一點也不心虛地憑空捏造,朝她擠眉弄眼:“怎麽樣,心動了吧?”

“哇哦。好厲害。”白鳥捧場地鼓掌。

五條悟臉上流露出捉住了她小辮子的惡趣味笑容,往前湊了湊,兩根修長的手指忽然捏住她搭在膝蓋上的手腕,指尖的溫度是幹燥的溫熱,與她異於常人的涼意截然不同。

“這個表情——是心動了吧?是吧是吧?”

他笑得一臉促狹,捏著她的手腕輕輕一轉,也不知怎麽做到的,就變成了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仿佛是她主動抓住了他,指腹之下的紋理溫熱結實,甚至能摸到突起的指骨。

“所以……”蒼藍色的眼瞳邊緣如同自天際線蔓延而來的夜色,閃爍著流星般的光暈,就這麽註視著她:“要試試麽?”

‘滴——’

白鳥的危機雷達滴滴作響。

毫不畏懼地直視眼前好似無害的高大男人清透惑人的眼睛,她彎了彎眸,唇畔露出一顆小小的窩窩,反客為主勾住那黑色衣袖的一角,輕輕地捏住。

她像是沒有察覺到他話語裏明晃晃的警告,又像是察覺到了但並不放在心上,亮晶晶的黑眸彎成了兩輪月牙,聲音幹脆且毫不拖泥帶水:

“不要。”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先生。”

“我才不要放著大好的青春不要跑去蹲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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