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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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去個地方吧，小白鳥。”
這麽說著的太宰治枯葉般的眼瞳裏晃蕩著醇厚的蜂蜜，蕩開的水波沖淡了一切掩埋在土壤之下的、悄然紮根的情緒。
暖洋洋的陽光灑在一片連著一片的綠草地上，沿著風的方向一路向上，踩在厚實的草地上的觸感，像是綿軟的雲層，也像是醉酒後的無力的虛浮。
翻過小小的斜坡，遠遠的，小山似的坡頂上，繁盛的大樹如同守望的騎士，緊握著寒光猙獰的配件，竭盡全力予以蔭蔽。
大樹之下，一塊渺小的石碑靜靜地沈睡著。
已逝之人再也無法傾聽俗世的思念與懷戀、他們就像被奔騰不息的湍急河流遺棄的石子，會被歲月磨平棱角，也被賦予光輝。
是新生，亦是永別。
幹燥的手掌牽著她的，一步步向故友走去。
拂面的微風似是舊友隨性的呼喚，打著卷兒飄落的葉片如同一聲聲縈繞在耳畔的打趣，就連隨風晃蕩的細草，都像調侃的笑。
一切都那麽近，一切又都這麽遠。
近到恍如隔日，遠到咫尺天涯。
太宰治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了她的手，徑直朝石碑走去，高挑的背影顯得尤為單薄。
難言的惆悵籠罩在心頭，仿佛有人在她耳邊一次又一次地重覆：
這就是死亡啊。
天人永隔，此生不覆相見的，死亡。
白鳥神色覆雜地看著那一塊小小的、在陽光下閃爍著細膩光澤的墓碑，忽然就想起了仿佛已經離她很遠很遠的父母。
他們的墓碑……是什麽樣的呢？
她是個不孝的孩子，固執地不願意腦海中栩栩如生的鮮活相貌被兩塊冷冰冰的墓碑所取代，就連祭奠也只敢在獻花時匆忙一瞥。
好像一旦接受了那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就再也沒辦法回到過去了。
什麽是真正的死亡？
是生命的終結，還是遺忘的開始？
她不知道。
只是在看到玄關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家居鞋時，衣帽架上再也看不見男人的領帶和女人的絲巾時，酒櫃裏隨手買來的酒再也沒有人美滋滋地一邊樂呵呵地炫耀一邊躺在搖椅裏小酌時，陽臺上的天文望遠鏡積了厚厚一層灰時，書房翻閱過的書過了很久也還是丟在原位時，晾曬好的衣服直到雨後受潮也不記得收時，就算不吃飯也沒有人在耳邊嘮叨時，發了工資精挑細選地買了禮物帶回家卻不知道該送給誰時……
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喊，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痛苦，只是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堆積在一起，匯聚成痛徹心扉的絕望。
白鳥曾經就連失去他們之後該怎麽辦的可能性都拒絕去想，可當這件事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降臨到她的身上，徹底地打亂了生活這一池平靜的水時，她才發現，她根本沒有辦法去想象那個可能所帶來的痛苦。
曾經所有的抗拒都無法描繪出千分之一的絕望。
不會再有人毫無保留地愛她；不會再有人不厭其煩地傾聽她的苦惱與喜悅，挫敗與成功；世上的萬家燈火，再也不會有屬於她的那一盞，
她再也沒有家了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去描述，習慣性地拿出三幅碗筷，餐桌上卻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身影時一剎那的空虛；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克服看到了綜藝裏有趣的片段，笑著回頭，看到的卻是空蕩蕩的沙發時心臟無端的絞痛。
她就像驟然離開了溫暖巢穴，摸爬打滾著獨自面對風雪的幼鳥，一次次被痛苦打敗，一次次的崩潰，卻只能在曙光來臨之際將大大小小的傷口藏在厚厚的羽毛之下，煽動翅膀，歪歪扭扭地朝著刺眼的太陽飛去。
這就是死亡啊。
看不見的橋梁將互相掛念的人徹底分隔，此後餘生，只能依靠逐漸模糊的回憶茍延殘喘。
白鳥彎了彎唇，黑曜石般的眼睛裏卻下起了雨。
等一切結束之後，再認真地、以全新的面貌，去面對他們吧。
這一次，再也不要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就讓再也無法觸摸到的父母好好地看著已經成長為大人的孩子吧。
再也不會繼續逃避了。
風送來一聲溫柔的嘆息，太宰治仰靠在瑩潤的石碑旁，修長的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朝她招了招手。
就像是沒有看到她濕潤的眼睛和通紅的鼻尖，青年笑容裏散落著星辰：“真是的，還說自己不是未成年，明明就還是個孩子嘛。”
“雖說就連哭鼻子的樣子也可愛得不得了——但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一不小心就把我走丟的罪惡感找回來了，稍微有點不安呢。”
他伸著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長，指骨圓潤，看著她的眸柔和得不可思議，似是嘆息般：“該拿你怎麽辦才好呢，小可憐。”
白鳥伸手壓了壓眼角，吸吸鼻子，擡了擡下巴，試圖強迫淚腺把分泌出來的生理鹽水吸回去。
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慢吞吞地朝樹蔭下的太宰治走去。
在他面前站定，還沒來得及伸手，那只幹燥的、覆蓋著薄繭的大手就不容置疑地牽起了她的手，掌心相對，十指相扣。
他只輕輕一拉，白鳥身子一晃，下一秒就落入了一個洋溢著淡淡消毒水和草藥味的懷抱裏。
修長的手臂圈著她，就像惡龍守護著它的珍寶。
太宰治沒有看她，也不說話，留給她足夠的時間整理散逸的思緒。
斑駁的樹影在風中輕晃，明亮的光斑時而落在腳邊，時而照亮眼瞳，如同調皮的孩童在大人腳邊嬉笑打鬧。
直到懷中吸著鼻子的少女逐漸平覆好心情，太宰治這才摸摸她的頭，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綠得晃眼的草地上。
“真是的。”他小小聲地抱怨，“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深陷其中嗎？這也太不公平了哦？”
“嗯？”白鳥仰起頭看他，抵在頭頂的下巴擦著柔軟的發絲，滑到她的額角。
太宰治垂下眼眸，視線聚焦在她的臉上。
濕潤的眼眶和泛紅的鼻尖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只在森林裏迷了路的兔子。
他為自己的想法笑出了聲。
她可不是無害的兔子，就算要用動物來比喻，也應該是高傲警覺的野貓才對。
“小白鳥難道不會對我感到好奇嗎——我是說，任何方面。”他意有所指。
白鳥想了想，沁著水光的黑色瞳孔轉了轉，“好奇是人類的天性，唔，也可以說是劣根性。”
“不過，太宰先生你應該知道的，‘天性是可以克制的’這回事。”
“啊~”他往後仰了仰，連帶著白鳥也失去了重心，細白的指尖下意識揪住他的衣服，“真是體貼呢~”
手忙腳亂地穩住歪倒的身體，白鳥斜睨他一眼，沒好氣：“那麽我就把這句話當成誇獎收下了。”
“是、是。”太宰治樂不可支，“不過，如果是白鳥你的話——可以哦。”
他看著她，鳶色的眼瞳像極了初冬飄落的枯葉，拼盡全力燃盡生命的美，眼底是罕見的認真，“只要你想知道，只要我知道。”
‘這家夥一旦認真起來也是個充滿壓迫感的成年男性啊。’
白鳥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認知。
她不喜歡相處起來太有壓力的人——但她並不討厭這個時候的他。
或許僅限於此刻，又或許……她不知道。
那沈甸甸的壓迫感仿佛從他的身上過渡到她的身上一樣，交接帶來的短暫的將所有信任交付的感覺並不賴，反而讓她產生了幾分微妙的踏實。
“好。那麽……”點點頭，白鳥的目光落在沈默的墓碑上，只是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是重要的人嗎？”
“重要的人……”他重覆了一遍，似是在細細咀嚼這幾個陌生的字眼，而後彎了彎眼睛，抱緊她：“是……友人。”
白鳥耐心地等待著，聞言像是早有預料，唇邊抿出一朵笑的花苞：“聽起來是很特別的關系。”
環著她的手臂頓了頓，並不明顯，但白鳥還是察覺到了他一剎那的訝異。
“很奇怪嗎？”腿側癢癢的，仿佛細軟的鵝毛掃過，她伸手摸了摸，揪下一根格外突出的尖尖小草，捏在指尖把玩，沒有擡頭。
耳邊傳來輕笑，微微發緊的聲音卻洩露了他的不平靜，“沒有朋友這件事——該說不愧是白鳥你嗎，一如既往的無情呢。”
明明就和任何人都相處的很好。
明明就可以坦然地接受所有的善意。
結果卻早就在心裏劃出了一條無法跨越的溝壑，給所有接近的人判處了死刑嗎？
“因為總是隨時準備一聲不吭地逃之夭夭，所以不願意留下任何眷戀的白鳥你，真是無情啊。”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薄薄的窗戶紙，一陣見血地將她藏在內心深處的怯懦揭露。
白鳥卻好似並不在意，也不奇怪一向以敏銳著稱的他會發現，只是淡淡地搖搖頭，“不，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為不需要而已。”
察覺到這句話或許會有歧義，她又補充道：“因為在孤兒院的時候沒有出現，所以擁有了家之後也就不那麽重要了——別有所圖、也可以稱之為‘互利互惠’，那樣的情感大多數時候只會令人感到疲累。”
“這樣嗎。”太宰治點點頭，語氣裏並沒有任何異樣。
白鳥想要仰起頭去看他的臉，卻被一只手捏住了臉頰，以不容拒絕但也不會讓她感到難受的力道表達了委婉的拒絕。
她也不強求，索性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刺人的小草。
“只是因為‘不需要’嗎？”捏著她臉頰的手換成了撫摸，屈起的指節輕輕刮蹭著充滿了膠原蛋白的軟肉，似真似假地抱怨道：“真是懶惰呢——明明就是因為不願意付出吧？”
白鳥眨眨眼睛，清亮的眼眸裏蕩起一圈就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欣喜，語氣輕快地反問：“太宰先生才知道嗎？”
“沒有辦法給予回應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要接受就好啦。”她笑瞇瞇地說道：“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的精神世界需要依靠他人產生慰藉。”
“因為不需要，所以不需要，只是很簡單的道理而已。”
陽光下的少女清亮的黑眸熠熠生輝。
是前所未見的篤定。
要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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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小小的斜坡，遠遠的，小山似的坡頂上，繁盛的大樹如同守望的騎士，緊握著寒光猙獰的配件，竭盡全力予以蔭蔽。
大樹之下，一塊渺小的石碑靜靜地沈睡著。
已逝之人再也無法傾聽俗世的思念與懷戀、他們就像被奔騰不息的湍急河流遺棄的石子，會被歲月磨平棱角，也被賦予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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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了她的手，徑直朝石碑走去，高挑的背影顯得尤為單薄。
難言的惆悵籠罩在心頭，仿佛有人在她耳邊一次又一次地重覆：
這就是死亡啊。
天人永隔，此生不覆相見的，死亡。
白鳥神色覆雜地看著那一塊小小的、在陽光下閃爍著細膩光澤的墓碑，忽然就想起了仿佛已經離她很遠很遠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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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不孝的孩子，固執地不願意腦海中栩栩如生的鮮活相貌被兩塊冷冰冰的墓碑所取代，就連祭奠也只敢在獻花時匆忙一瞥。
好像一旦接受了那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就再也沒辦法回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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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生命的終結，還是遺忘的開始？
她不知道。
只是在看到玄關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家居鞋時，衣帽架上再也看不見男人的領帶和女人的絲巾時，酒櫃裏隨手買來的酒再也沒有人美滋滋地一邊樂呵呵地炫耀一邊躺在搖椅裏小酌時，陽臺上的天文望遠鏡積了厚厚一層灰時，書房翻閱過的書過了很久也還是丟在原位時，晾曬好的衣服直到雨後受潮也不記得收時，就算不吃飯也沒有人在耳邊嘮叨時，發了工資精挑細選地買了禮物帶回家卻不知道該送給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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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曾經就連失去他們之後該怎麽辦的可能性都拒絕去想，可當這件事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降臨到她的身上，徹底地打亂了生活這一池平靜的水時，她才發現，她根本沒有辦法去想象那個可能所帶來的痛苦。
曾經所有的抗拒都無法描繪出千分之一的絕望。
不會再有人毫無保留地愛她；不會再有人不厭其煩地傾聽她的苦惱與喜悅，挫敗與成功；世上的萬家燈火，再也不會有屬於她的那一盞，
她再也沒有家了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去描述，習慣性地拿出三幅碗筷，餐桌上卻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身影時一剎那的空虛；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克服看到了綜藝裏有趣的片段，笑著回頭，看到的卻是空蕩蕩的沙發時心臟無端的絞痛。
她就像驟然離開了溫暖巢穴，摸爬打滾著獨自面對風雪的幼鳥，一次次被痛苦打敗，一次次的崩潰，卻只能在曙光來臨之際將大大小小的傷口藏在厚厚的羽毛之下，煽動翅膀，歪歪扭扭地朝著刺眼的太陽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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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橋梁將互相掛念的人徹底分隔，此後餘生，只能依靠逐漸模糊的回憶茍延殘喘。
白鳥彎了彎唇，黑曜石般的眼睛裏卻下起了雨。
等一切結束之後，再認真地、以全新的面貌，去面對他們吧。
這一次，再也不要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就讓再也無法觸摸到的父母好好地看著已經成長為大人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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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送來一聲溫柔的嘆息，太宰治仰靠在瑩潤的石碑旁，修長的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朝她招了招手。
就像是沒有看到她濕潤的眼睛和通紅的鼻尖，青年笑容裏散落著星辰：“真是的，還說自己不是未成年，明明就還是個孩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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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輕輕一拉，白鳥身子一晃，下一秒就落入了一個洋溢著淡淡消毒水和草藥味的懷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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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沒有看她，也不說話，留給她足夠的時間整理散逸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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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懷中吸著鼻子的少女逐漸平覆好心情，太宰治這才摸摸她的頭，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綠得晃眼的草地上。
“真是的。”他小小聲地抱怨，“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深陷其中嗎？這也太不公平了哦？”
“嗯？”白鳥仰起頭看他，抵在頭頂的下巴擦著柔軟的發絲，滑到她的額角。
太宰治垂下眼眸，視線聚焦在她的臉上。
濕潤的眼眶和泛紅的鼻尖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只在森林裏迷了路的兔子。
他為自己的想法笑出了聲。
她可不是無害的兔子，就算要用動物來比喻，也應該是高傲警覺的野貓才對。
“小白鳥難道不會對我感到好奇嗎——我是說，任何方面。”他意有所指。
白鳥想了想，沁著水光的黑色瞳孔轉了轉，“好奇是人類的天性，唔，也可以說是劣根性。”
“不過，太宰先生你應該知道的，‘天性是可以克制的’這回事。”
“啊~”他往後仰了仰，連帶著白鳥也失去了重心，細白的指尖下意識揪住他的衣服，“真是體貼呢~”
手忙腳亂地穩住歪倒的身體，白鳥斜睨他一眼，沒好氣：“那麽我就把這句話當成誇獎收下了。”
“是、是。”太宰治樂不可支，“不過，如果是白鳥你的話——可以哦。”
他看著她，鳶色的眼瞳像極了初冬飄落的枯葉，拼盡全力燃盡生命的美，眼底是罕見的認真，“只要你想知道，只要我知道。”
‘這家夥一旦認真起來也是個充滿壓迫感的成年男性啊。’
白鳥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認知。
她不喜歡相處起來太有壓力的人——但她並不討厭這個時候的他。
或許僅限於此刻，又或許……她不知道。
那沈甸甸的壓迫感仿佛從他的身上過渡到她的身上一樣，交接帶來的短暫的將所有信任交付的感覺並不賴，反而讓她產生了幾分微妙的踏實。
“好。那麽……”點點頭，白鳥的目光落在沈默的墓碑上，只是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是重要的人嗎？”
“重要的人……”他重覆了一遍，似是在細細咀嚼這幾個陌生的字眼，而後彎了彎眼睛，抱緊她：“是……友人。”
白鳥耐心地等待著，聞言像是早有預料，唇邊抿出一朵笑的花苞：“聽起來是很特別的關系。”
環著她的手臂頓了頓，並不明顯，但白鳥還是察覺到了他一剎那的訝異。
“很奇怪嗎？”腿側癢癢的，仿佛細軟的鵝毛掃過，她伸手摸了摸，揪下一根格外突出的尖尖小草，捏在指尖把玩，沒有擡頭。
耳邊傳來輕笑，微微發緊的聲音卻洩露了他的不平靜，“沒有朋友這件事——該說不愧是白鳥你嗎，一如既往的無情呢。”
明明就和任何人都相處的很好。
明明就可以坦然地接受所有的善意。
結果卻早就在心裏劃出了一條無法跨越的溝壑，給所有接近的人判處了死刑嗎？
“因為總是隨時準備一聲不吭地逃之夭夭，所以不願意留下任何眷戀的白鳥你，真是無情啊。”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薄薄的窗戶紙，一陣見血地將她藏在內心深處的怯懦揭露。
白鳥卻好似並不在意，也不奇怪一向以敏銳著稱的他會發現，只是淡淡地搖搖頭，“不，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為不需要而已。”
察覺到這句話或許會有歧義，她又補充道：“因為在孤兒院的時候沒有出現，所以擁有了家之後也就不那麽重要了——別有所圖、也可以稱之為‘互利互惠’，那樣的情感大多數時候只會令人感到疲累。”
“這樣嗎。”太宰治點點頭，語氣裏並沒有任何異樣。
白鳥想要仰起頭去看他的臉，卻被一只手捏住了臉頰，以不容拒絕但也不會讓她感到難受的力道表達了委婉的拒絕。
她也不強求，索性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刺人的小草。
“只是因為‘不需要’嗎？”捏著她臉頰的手換成了撫摸，屈起的指節輕輕刮蹭著充滿了膠原蛋白的軟肉，似真似假地抱怨道：“真是懶惰呢——明明就是因為不願意付出吧？”
白鳥眨眨眼睛，清亮的眼眸裏蕩起一圈就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欣喜，語氣輕快地反問：“太宰先生才知道嗎？”
“沒有辦法給予回應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要接受就好啦。”她笑瞇瞇地說道：“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的精神世界需要依靠他人產生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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