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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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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許是神明也在註視著世上生靈的悲喜,今夜的月色尤為美麗。

白鳥忘了在哪兒看到過這麽一句話:人類的情緒就像一個閉環的圓,極致的歡愉之後往往也面臨著極致的空虛。

雖然不清楚有沒有科學依據,但毫無疑問,脫離了那片並不完全屬於她的熱鬧後,此刻的她所面臨的,確實是難以抑制的虛無。

就像竊取寶物的巨龍,獨自居住在遠離人煙的巨大城堡中,會不會偶爾也生出幾分索然無味?

雙手背在身後,倚著冰涼的亭柱,白鳥看著暖黃光線下熱鬧的眾人,臉上依稀可辨殘留的笑意。

收回視線,她仰起頭,看著天空上閃爍的群星,清泠泠的月華鋪灑在她的身上,無端顯露出幾分寂寥。

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地知道,這裏的一切都不會屬於她,也從不屬於她。

過客的宿命,就是在產生交集的一剎那,相視一笑,然後背道而馳。

正如游戲之於她,她之於‘他們’。

虛化的視野裏,忽然升騰起氤氳的水霧。

濕潤的、溫熱的水霧化作一顆顆細小的水珠,凝結在透著寒意的肌膚上。

她垂眸,看著那只握著水杯的手。

蒼白、瘦削、幾乎不見血色。

她甚至能記起這只手的溫度——冷冰冰的、覆著薄繭的指尖,幹燥的、帶著一絲絲溫度的掌心,和看到的沒什麽區別,觸碰起來也是冷硬的。

白鳥沒有伸手去接。

她就像是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之中,纖長的羽睫沈默地垂著,總帶著笑意的眼瞳藏了起來,小喬雋秀的鼻,淡粉色的唇,下唇微微翹起,形成一個嬌憨的弧度。

再往下,是尖尖的下巴,修長的脖頸低了下來,像一只垂頸的天鵝,圓領的家居服露出了鎖骨的弧度,單薄的肩令人心口泛起細微的波瀾,半隱半現的家居褲下,是白皙勻稱的雙腿。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她,漫長又短暫的四年,從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跡,卻在他的胸口烙印下厚重的眷戀。

芥川固執地舉著,外層的玻璃杯壁染上了內裏滾燙的溫度,將他的指尖熨燙出深淺不一的紅。

他依舊寡言,即便是透著些許關懷的動作,由他做起來,也總是顯得格外笨拙。

就像此刻,因為她沒有去接,所以他也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灼灼的目光如同牢籠中的小獸,藏起了尖利的爪牙,安靜而溫馴地註視著她。

或許是逃避心理又發揮了作用,白鳥難得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指腹不自覺摩挲著冰涼的亭柱,她仰頭望著靜謐的夜空,圓盤般的明月缺了一口,像一個咬了一大口的蛋撻,半明半昧的星辰如同散落的棋子,在巨大的幕布上閃爍著微弱的光亮。

“那顆星星,叫做啟明星。”

她伸手虛虛點了點幕布之上最為明亮的星辰,興許是氣氛太好,興許是有些累了,她忽然就想起了兒時有段時間喜歡上了天文學,於是父親就牽著她的手,透過望遠鏡,將每一顆星辰融進故事中娓娓道來的趣事,那時的母親總一邊埋怨著父親的不務正業,一邊端上她愛吃的水果,坐在一旁靜靜地聽。

回過頭來去想,為什麽年幼連‘天體’都無法理解的她會突然對天文感興趣呢?

或許是因為天臺上擺放的巨大望遠鏡,或許是因為母親膝上翻閱了數次的《星空的琴弦》,又或許……是因為書房裏父親寫給母親的情詩中寫道的‘對一些人來說,一顆星星就是一個太陽*,而我幸運的擁有兩個明亮的太陽’。

父親總是這樣,明明就是想要討母親的歡心,卻總是將年幼的她當作借口。

“啟明星,是什麽?”刻意壓低的男聲帶著不明顯的沙啞,像是擔憂驚擾了停留在指尖的蝴蝶一般,輕輕地開口。

“啟明星啊……”笑了笑,白鳥語氣輕快:“是最亮的星星,是神話中維納斯的化身,也是指引迷途之人的燈塔。”

或許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此時此刻所展露出的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純粹愉悅。

芥川想要讓這樣的笑容再多停留一會兒。

他側了側身,默不作聲地擋住肆虐的晚風,緊繃的眉眼不知何時變得柔軟,漆黑的瞳孔裏裝著一個閃閃發光的倒影。

她懷戀地看著天空中最為璀璨的星辰,他看著這樣的她。

“父親說,無論身處何處,只要還能看得到啟明星,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畢竟,這可是大航海家呢。”

啟明星,也是中州神話中的大航海家埃雅仁迪爾——年幼的她一度將之視為榜樣,即便是後來知道了這和‘神話中的維納斯’差不多的意思,也從未忘記過。

芥川忽然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從心底升起,不斷擴散、蔓延的不安。

他松散的眉骨微微攏起,漆黑的眸裏蘊含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白鳥的眸凝望著仿佛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天幕,眉眼眷戀。

“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有慈愛的父親,和溫柔的母親,還有一只吵鬧的鸚鵡。”

雖然這一切都消失在了她十八歲那一年。

白鳥並不在意有沒有得到回應,她只是忽然有些想念那個承載了無數的回憶,又在一切的美好轟然倒塌之後,被她封存進記憶深處的‘家’。

是鼓起勇氣付出信任後得到的嘉獎,是跨過刀山火海後抵達的城堡,也是每一個角落都藏著回憶的蘑菇屋。

她已經太久沒有回去了,固執地將自己禁錮在只有她一個人生活痕跡的公寓裏,固執地做著不願醒來的夢,直到遠行,直到遙不可及,才幡然悔悟。

“芥川先生。”她輕輕地叫了他的名字,依舊是熟悉的敬稱,談不上親昵,從她嘴裏吐出,卻顯得尤為繾綣。

芥川看著她,漆黑的眼瞳泛起薄薄的水光,像是乞求。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少女卻恍若未覺,濕潤的黑眸溫柔地看著目露哀求的他,粉白的唇一張一合,吐露出殘忍的話語。

“我想回家。”

‘啪啦——’

玻璃杯掉在地面上的聲音在一片熱鬧中顯得尤為刺耳,杯子裏溫熱的水‘嘩’地撒了一地。

有的甚至濺到了芥川的手背上,卻一絲一毫也沒有沾染到白鳥身上——濕重的衣角化作漆黑的野獸擋在她的身前,如同身披甲胄的惡魔騎士,邪惡又忠誠。

芥川緊抿著唇,蒼白的面容上唯有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緋色,漆黑的眼瞳惡狠狠的,像一只被逼到懸崖邊的小獸。

“你又要離開嗎?”他的聲音就像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來的一樣,幹澀得近乎嘶啞。

他的手早在白鳥說出‘我想回家’這幾個字後就死死地圈住了她的手腕,冷白的手背上青筋畢露,淡紅色的毛細血管清晰可見,溫熱的指尖扼住她的手腕內側,分明一副怒氣沖沖的模樣,白鳥卻沒有感到一絲痛楚。

她怔怔地看著手腕上的大手,眼底浮現出無措的疑惑。

因為她曾經拉著他的手告訴他自己不喜歡疼痛嗎……?

為什麽即便是這種時候,還要記得那種無所謂的事情啊——不要妄想增加她的負罪感啊混蛋。

她抗拒地扭了扭手,想要從他的禁錮中掙脫出來,圈著她的大手察覺到她的意圖,驟然收緊了一瞬,又很快松開。

白鳥擰著眉擡眸望去,就看見眼前比她還要高上不少的芥川臉上浮現出做錯事的驚慌,他一言不發,濕漉漉的黑眸執拗地看著她。

一只手忽然從旁邊伸出,輕飄飄地落在芥川緊繃的手臂上,拍了拍。

“松手,芥川。”清朗的男性嗓音低啞地不像話,少了幾分平日裏戲謔的笑意,多了點兒少見的正經,語氣裏透出不容置疑。

芥川條件反射地卸了幾分力道,又很快收緊,克制著力道將她纖細的手腕圈在掌心,像溺水者死死抓住手中的浮木。

“……不要這樣。”他近乎哀求地說道,濕漉漉的黑眸仿佛乞憐般傳遞出‘不要這樣對我’的哀切。

白鳥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她神情恍惚地看著仿佛已經不在意將所有的高傲丟在腳下,任由她肆意踐踏的芥川,喉嚨裏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

——曾經的他,是什麽樣的呢?

人類的大腦難以載入過多的信息,她似乎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但,一定不是現在這樣的。

或許是囂張的,或許是狠厲的,或許是視萬物於無物的,又或許是……

她實在無法對著這雙眼睛,將那些殘忍的事實一一揭露。

為什麽會這樣?

白鳥的視線逃避似的飄忽不定,似乎在尋找一個可以為她解答疑惑的人,掠過神色不一的眾人,最終落在神色平靜的青年身上。

她求助一般看向他。

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指尖無規律地輕輕叩擊突起的骨骼,幹燥的溫熱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遞到她的身上,似是安撫,又像另一種意義上的占有。

白鳥從他的動作裏感到了些許不妙,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麽,索性垂下眼眸,纖長的羽睫顫個不停。

視線裏忽然闖入一只並不那麽好看的手,常年握持武器以至於虎口處覆蓋著厚厚的繭,它輕輕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像是無聲的安慰。

順著那只手看去,白鳥看到了銀不安的眼眸。

銀歪了歪頭,“……小白?”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顯然吹散了原本和諧到近乎溫馨的氛圍,承受著所有目光的白鳥看起來似乎也不那麽平靜了,她呼吸輕緩,神色緊繃。

唯有一雙藏在眼睫後的黑眸如包容的大海一般無波無瀾。

“好奇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是感慨,又有些不解:“只是回一趟家而已。”

“難道大家真的把我當成從天而降的正義使者了嗎?”

或許是沒想到這番略顯中二的話會從自己的嘴裏說出來,她頓了頓,臉上泛起忍俊不禁的笑意。

“好啦,我又不會像童話故事裏的美人魚一樣,‘因為得不到王子的愛戀就變成泡沫消失掉’什麽的,有夠老套哦?”

她笑吟吟地開了個玩笑,三言兩語化解了凝滯的氣氛,也化解了眾人心中陡然出現的疑慮。

‘或許,只是那小子太過患得患失才會因為這種小事一驚一乍——畢竟,白鳥的身上可是有著與太宰息息相關的‘詛咒’啊。’

帶著這樣的想法,微微懸起的心落回了原地。

國木田頓了頓,伸手將眉心處的褶皺揉開——一開始不就是打著為她尋找監護人的旗號將這孩子留下的嗎?為什麽在聽到她會丟下一切選擇回歸正常的生活後反而緊張了起來呢?

他這是怎麽了?

下意識看向一向默契的搭檔,卻只看見了對方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面孔,如同無悲無喜的神明,又像是重新縮回到罩子裏的孩童。

舒展的眉心又蹙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太宰治這副模樣了。

*為引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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