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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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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離

一時之間,白鳥的思緒亂成一團——甚至忘了把虛扶在腰上的、得意忘形的大手拍開。

直到肩側一重,喚回了她的註意力。

垂眸,果不其然對上了一雙不懷好意的鳶色眼眸。

“小白鳥,好疼。”

太宰治柔弱無骨地依偎在她肩上,鳶色的眸溢滿了委屈,一臉無辜地牽著她的手,輕輕壓在濕硬的胸腹上。

屈起的指節陷入潮濕的、微微發硬的布料,想到這家夥自己折騰出的一身傷,白鳥下意識想要掙紮的反抗頓時鳴金收兵。

粘膩冰冷的觸感就像盤旋於指尖的蛇類,讓她感到些許不適。

偏偏這家夥卻像個沒事人似的,笑得一臉無賴。

話雖如此,白鳥到底還是沒有掙紮,任由白皙的指節染上星星點點的血跡。

粘稠的猩紅與瓷釉般的白雜糅在一起,格外刺目。

一道難以忽視的視線徑直落在她的手上,白鳥順著視線望去,撞入了一雙漆黑的眼眸中。

他很安靜,黑色的長外套將他的身形襯托得愈發瘦削,發絲在風中泛起漣漪,不見血色的面龐上鑲嵌著兩顆黑黝黝的瑪瑙,除此之外,就連唇都近乎與慘白的面色融為一體。

他不遠不近地站在那兒,衣擺紛飛,唯有風路過時,會捎帶來幾縷濃郁的鐵銹味。

哪怕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芥川也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她,幹凈地近乎一無所有的面容上不見了曾經少年的桀驁與不馴,眼尾卻悄悄地紅了。

除了殺戮外近乎空白的生活經驗沒有辦法為他解答盤桓在心口唇畔的疑惑,就像他永遠只能憑借本能,用沾滿鮮血的手,去覆蓋掉她不願看見的汙濁。

而不是從懷中掏出手帕,一點一點,耐心細致地為她擦拭血跡。

他的愛意純粹又恒久,盡管在奔向她的途中一次次摔入泥潭,捧在懷中的玫瑰臟汙不堪,可那已經是他所能拿得出來的,最好的禮物。

芥川知道,她不喜歡血,不喜歡殺戮,或許也……並不那麽喜歡他。

就像她從來沒有說過,她喜歡那個因她而誕生的‘家’一樣。

她看著的,是他無法企及的過去,和遙遠的未來。

可是,鮮血與他相伴而生,殺戮因他而存在。

他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站在車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卻不見來處,不知歸路。

白鳥的目光從他身上一掠而過,察覺到一絲不算明顯的違和感,卻沒有停留,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她垂眸看著指節上星星點點的血跡,伸出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隔著微硬的衣物戳了戳。

太宰治伸手握住她作亂的手,委屈巴巴:“啊,果然失寵了嗎?”

白鳥冷漠一笑:“要是在這裏倒下可是會真的死掉哦,太宰先生。”

鳶色的眼眸裏泛起淡淡的漣漪,他笑得像只得逞的狐貍:“那可不行啊。”

“看來為了實現和小白鳥一起殉情的遠大目標,我只好再努力堅持一下了。”

“那就拜托了。”白鳥刻意在‘拜托’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安心、安心。”太宰治笑瞇瞇。

身旁的銀眼巴巴地看著兩人的互動,白鳥還做不到在孩子面前喪心病狂地談情說愛——雖然就目前的身體年齡而言,應該被稱之為孩子的人是她才對。

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心裏不易察覺的異樣情愫,白鳥簡單地把‘失蹤’的原委一語帶過,安撫好這一周目的重大變數後,她決定充分發揮鴕鳥心態拍拍屁股走人。

這麽一想確實是渣得可以——但就算是她,也沒辦法在以攻略對象為主的情況下,兼顧曾經欠下的、原以為不會再見因而處理方式格外粗暴的兄妹倆的‘債務’。

說不頭大是假的。

任誰在面對突然被丟出來的兩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嘭’地一下引爆的炸彈時都沒辦法做到心如止水,畢竟一方面既要將攻略對象的情緒利益與價值的優先級放在最高位,另一方面還要隨時做好應對爆炸前後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意外。

更何況,因為第一周目的高度緊繃與數十年潛移默化下影響,那個時候的她心理防線瀕臨崩潰,身體的承受能力也在從港/黑大樓一躍而下後突破閾值,想法和手段難免極端——正常情況下的她是不太可能做出將錯就錯以挑釁的人類為餌引導事態朝預想方向發展這種事情的。

甚至她現在還在懷疑是不是當初在報覆心理的加持下行事過於極端,以至於在她離開後,事態才會不受控制地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現在回想起來,哪怕不想承認,也無法欺騙自己當初的偏激與那個瘋子全然無關。

不太美好的回憶湧入腦海,白鳥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

借著愈發明晰的光線,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渾身都裹在黑暗之中的芥川,最後看向若有所思的銀,笑了笑。

“已經沒事了,接下來的事情太宰先生會解決的——畢竟是這家夥招惹的麻煩,當然也應該由他來解決才對。”

銀點點頭,對她的話表示充分認同,卻沒有意識到她話語裏毫不掩飾的親昵與疏離。

對太宰治的親昵,和……對他們的疏離。

還是和記憶中懵懂的模樣一般無二啊。

白鳥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來對著這樣的眼神說出刻薄的話語。

她沈吟片刻,眸光微明:“雖然發生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是難能可貴的平靜。”

“所以,”她唇角彎起,漆黑的眼眸似是沈沈的夜幕,“請不要為我擔心。”

清澈明亮的目光與銀印象中總是懶散地窩在沙發裏、望著窗外發呆的模樣有些許不同。

這樣的小白與記憶中的女人區別開來,卻又能讓她清楚地認知到,站在她面前的,既是小白,也不是小白。

“小白……?”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白鳥微微頷首,主動將纖細的手指填入握著她的大手的指縫中,再擡眸時,彎了彎眉眼。

“那麽,我們就先離開了——這家夥的傷再不處理的話,大概一不小心就會死掉了。”

芥川猛地擡頭看向她,幸苦壓抑的咳嗽好像下一秒就要卷土重來,但他已經顧不上這麽多了。

因為他看到的,是一臉無奈地笑看著身側之人的烏發少女。

四年的時間似乎並沒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絲毫痕跡,那雙墨染的眼眸更是從始至終的明亮。

唯一發生了改變的,不過是它所註視著的人。

銀楞楞地看著她的眼睛,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垂眸淺笑的太宰治,傻乎乎地點了點頭。

直到兩人的身影慢悠悠地晃出了視線,她似乎才反應過來,遲鈍地看向臉色比紙還要蒼白的兄長。

芥川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或許是幼年時貧民窟的經歷所致,又或許是因為他總一意孤行地透支異能。

可銀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色。

不,或許是見過的。

那個有著溫暖陽光與冰冷晚霞的午後,觸手可及的幸福如同泡沫般消散,最終一切都化作虛無。

小白親手撕裂了虛偽的假象。

也撕開了芥川自以為是的平靜。

他依舊維持著凝望的姿勢,遠遠地望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淡出視線,直至消失不見。

漆黑的眼瞳裏燃起的光亮就像夜幕中劃過的流星,拖著名為‘期待’的尾巴,短暫地綻放,又墜落。

雙手徒勞地攥緊,想要抓住什麽,又無力垂落。

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再找不到可以前行的方向。

他腦海裏忽然冒出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那時她看著他的背影時,又在想些什麽呢?

胸腔泛起密密麻麻的隱痛,並不劇烈,比起任務時受的傷來說,甚至不足以引起他的註意。

可那細密的、針紮般的痛楚卻讓他手腳冰冷,如同渾身的血液都被凍僵了一般。

垂眸,緊緊地凝視著名為心臟的器官,擡手,用力地壓了壓。

痛楚似乎一瞬間就蔓延到了全身。

“這裏……很痛。”幾不可聞的呢喃消散在風中,只留下一聲不解的疑問:“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芥川不明白——為什麽會比找不到她的時候還要難受呢?

餘光掃了一抹幹枯的紅,他呆呆地看著在黑色布料的襯托下越顯臟汙的手。

他悄悄擦了很久,甚至心存著隱秘的期待——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樣,他伸出手,她會笑一笑,大大咧咧地將手交到他的手上,然後一起回到那個燈光昏黃的‘家’。

可是,蒼白的手上還是留下了不少血汙的痕跡,指縫裏甚至還殘留著幹掉的血漬,大大小小的血汙印在擦紅的手上,醜陋……又不堪。

芥川忽然有些慶幸。

這麽想著,他生疏地彎了彎唇,扯出一個不甚熟練的笑容。

“是因為臟了嗎?”

他為自己找出了一個合理的答案。

擡起另一只手擦了擦幹掉的血汙,指腹毫不留情地用力碾過,鐵銹色的粉末碎屑殘留在皮膚上。

盯著那一小片令人作嘔的暗紅色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眉眼懨懨地耷拉著,神色低落:“好臟。”

她……不喜歡血的。

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芥川似乎遺忘了親眼目睹的一切——又或許只是刻意地去忽視不願看到的事實,兀自固執地盯著仿佛刻在手上的血跡。

是不是……只要洗幹凈身上的罪孽,就不會被討厭了?

他猛地擡起頭,甚至沒有將一點兒註意力分給一旁的銀,將手重新塞進口袋裏,微涼的風讓他混沌的大腦清晰了不少。

只要洗幹凈就好。

一切都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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