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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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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伴?

脆弱的眼皮上落下一小片涼意,濃密卷翹的羽睫顫了顫,白鳥無聲微笑。

凝視著這雙總是隔著一層薄霧的鳶色眼眸,她忽然就想起了從高處墜落時難以言喻的、如同鳥兒飛出牢籠的自由感。

隨之而來的,是豁然開朗的視線。

這家夥似乎總在矛盾地與世界、與自己相處。

他不喜歡這個世界,白鳥看得出來。

他甚至不喜歡自己。

這個矛盾的家夥啊,會肆意玩弄人性,卻也會在收到關心時狼狽地逃到角落;明明會甜言蜜語地哄騙美麗的女人與他一同殉情,卻對連升兩級的好感度絕口不提;哦,還會不擇手段地謀取想要得到的情報,卻從未開口探求她用拙劣手段掩飾的秘密。

“或許你有沒有想過,”她垂眸淺笑的模樣如同林間輕撫麋鹿的精靈,“我真的什麽都知道呢。”

這可是‘情感騙子’小姐難得的實話——開玩笑的。

太宰治一臉驚奇地睜大眼睛,想了想,“唔……我上一次喝醉是什麽時候?”

白鳥一時語塞,沈默了幾秒,斬釘截鐵:“沒遇到我的時候。”

“哇哦。”聽不出半分敷衍意味的讚嘆,他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手,“好厲害!”

白鳥一言難盡地用‘你是認真的嗎’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在對方‘我超認真的’的笑容裏敗下陣來。

她舉手投降,“好吧,正確答案是——”

眨眨眼睛,白鳥故弄玄虛地買了個關子,在他期待的視線下勾唇一笑,露出了唇畔小小的梨渦兒:“太宰先生你才不會放任自己醉到不省人事呢。”

“所以當然也不可能會有真正的‘喝醉’這種事情發生才對。”

或許是對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非常滿意的原因,她的臉上掛著洋洋得意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微微上挑,像極了偷腥得逞的高傲貓咪。

唇畔的梨渦更是明晃晃地展現出了主人的好心情。

太宰治不由失笑,修長的指尖輕撫唇畔,為了避免重蹈‘被迫按頭’的覆轍,克制住放聲大笑的欲望,“在小白鳥心裏的我原來是這樣的形象嗎?”

白鳥認真想了想,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也不是。”

“哦?”

“非要說的話……”白鳥垂下眼眸,粲然一笑,沒頭沒腦的惡趣味來勢洶洶:“是在意的人哦,太宰先生。”

“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唯一的、在意的人。”

太宰治可疑的沈默了好一會兒,視線在她如月芽般彎彎的眼眸上停留了幾秒,藏在柔軟發絲下的耳尖一點一點、以緩慢而又堅定的趨勢染上不細看絕對無法發現的緋色。

難得看到這個心眼比頭發還多的家夥手足無措的模樣,白鳥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細白的指節壓著唇,低低地笑了起來。

略微有些病態蒼白的小臉也因此浮現出了淺淡的粉,整個人身上籠罩著的、死亡的郁氣如同被光亮驅逐的暗色一般,緩緩消散。

她笑得很開心,黑亮的眸裏似是藏著一方星河,稚嫩的面龐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歡愉,唇畔的梨渦較之皎月也不輸分毫。

是很難見到的、毫無陰霾的、純粹只是由快樂孕育的笑容。

無奈地嘆了口氣,太宰治撐起沈重的身體,擡手在得意忘形的少女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直到看著服帖的長發在手下變得亂糟糟的,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白鳥擡手摸了摸頭頂,摸到一大團比貓毛還要亂七八糟的亂發,控訴地瞪了他一眼,換來了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

手指不死心地勾了勾略微有些毛躁打結的發絲,試圖馴服‘頭發惡魔’,但頭皮的刺痛讓她很快就失去了耐心。

她索性不再去管,從紮人的草地上爬起來,拍拍紮進衣服裏的細碎雜草,再拂掉光潔皮膚上的草屑。

朝好整以暇看著她的家夥伸出手,她大方地露出不計前嫌的笑容:“一起回去吧,太宰先生。”

太宰治恍惚間看見了初見時笑容明艷的少女。

那時的他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呢?

——‘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可疑家夥’。

大概是這麽想的吧。

帶著懷疑和‘真無聊啊那就好好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麽好了’的想法,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在意’就已經從混沌中誕生了麽。

垂眸笑了笑,他抓住了路過的流星。

“好。”

或許,骯臟的汙泥也能擁有實現願望的期許。

白鳥一手牽著病懨懨的落魄惡犬,一邊茫然地看著眼前分外眼熟的景色。

經過‘長途跋涉’後臉色愈發蒼白的太宰治委婉暗示:“咳咳咳咳,看來今天的風有點大呢。”

白鳥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請再稍微忍耐一下。”

“唔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前港/黑最年輕幹部·心黑手辣太宰治柔柔弱弱地點點頭表示理解。

白鳥左看看右看看,擰著眉頭盯著眼前的分岔路口,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堅定地選擇了左邊——她的直覺絕對不可能出錯!

眼看著只到他胸口的嬌小少女下一秒就要氣勢洶洶地拖著他朝左邊的小路走去,重新走上重蹈覆轍的不歸路,太宰治不得不繼續委婉提示:

“小白鳥有沒有覺得這盞好像馬上就要退休的路燈稍微有點眼熟?”

白鳥剛要擡起的腳又放下了,她仰起腦袋盯著和附件的路燈比起來確實是要昏暗那麽一點點的歐式覆古鐵藝路燈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扭頭,面色凝重地看著他,委婉勸道:

“這種事情由外人向物業投訴大概率是沒有效果的哦,太宰先生。”

太宰治:“……?”

白鳥心滿意足地看到他臉上‘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什麽’的茫然,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最終,白鳥義正言辭地以‘光線太暗有可能會一不小心就摔倒以至於血濺當場’為理由,牽著懷疑人生的太宰治大搖大擺地走向了右邊的寬敞人行道,深藏功與名。

她才不是沒有方向感的路癡——起碼她本人拒絕接受這樣的指控。

最終,在回過神來盯著她笑個不停的太宰治花樣百出的委婉提示下,白鳥終於得以結束(找)漫(不)無(到)目的的gai溜子生涯。

“看吧,我就說這麽走絕對是沒錯的吧。”白鳥拍拍胸脯,理直氣壯。

“唔,確實多虧了小白鳥,我們才能趕在天亮之前離開呢。”太宰治臉不紅心不跳地捧場,如果不是正牽著她的手,大概還會非常給面子地獻上掌聲。

“……咳咳,話是這麽說沒錯。”

沒想到他能眼也不眨地說出吹捧的話,白鳥眼神飄忽,生硬地轉移話題。

“說起來,這也在太宰先生的計劃之內嗎——我是說國木田先生他們沒有進行支援這件事。”

頓了頓,太宰治一臉平靜,就連唇邊的弧度都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必要情況下,分散戰力並不是什麽好事。”

沒有正面承認啊……白鳥心下了然。

她並不認為憑借他們此時此刻近乎可以說是生死與共、相依為命的處境,在這件事情上他還會有所隱瞞。

也就是說,這樣的情況是在預料之內的——或許發生的可能性不大,但在亂步先生和太宰先生同時參與的情況下,這樣的突發事件絕對是在預料之內的。

但,沒有救援。

那麽,原因已經顯而易見了。

無非就是‘戰力不足無法分散’、‘兩相權衡取其重’之類的讓人可以理解但無法不在意的策略。

“我明白了。”點點頭,白鳥側仰著頭看他,眼底的疑惑清晰可見,“就算是‘夥伴’?”

‘就算是夥伴’,也可以被當作天平上用以衡量利弊的砝碼嗎?

就像她總能輕而易舉地了解他的意思那般,太宰治同樣也能讀懂她眼底的困惑。

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這並不算‘錯誤’。”

‘夥伴’對於白鳥來說是一個非常陌生的詞。

因為養父母的關系,從小到大,她並不缺玩伴——富有的白鳥家族蓋章認定的唯一繼承者,沒有人會想要得罪她。

尤其是在畸形的上流階層中,自小就被灌輸以家族為重的觀念、要不惜一切為家族謀取利益的孩子們更是早熟地可怕。

當然,明面上與她交好的自然也有可能在背地裏唾棄、貶低從血緣關系來看並不是那麽正統的她。

但,那又怎樣呢?

白鳥並不是沒有摔過跤——比起踩低捧高、玩弄心計的‘單純的孩子們’,她僅僅只為自保而誕生的‘惡’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她也曾因為被辜負、被背叛而躲在被窩裏嚎啕大哭。

父母並不想讓她成為不知人心險惡的金絲雀,他們愛護她,卻也不會對屬於她的人生、她的選擇多加幹預,而是會在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撫摸著她的脊背,永遠為她敞開懷抱。

就像父親會一點一滴地將積年累月積攢的閱歷與經驗掰開、揉碎,引導她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而母親總會用心疼的目光註視著她,溫柔地給予她鼓勵,讓她不再畏怯風雨。

只要她一擡頭,就會看到父親偉岸的身軀如同遮蔽霜雪的大樹,母親慈愛的笑容則是休憩的搖籃。

盡管如此,‘夥伴’對於她而言,依舊是個曾經無比向往,因為年歲增長而愈發陌生的角色。

‘是可以托付後背交付信任的存在。’

這是她對於這兩個字淺薄又深刻的印象。

抿唇,白鳥難得地流露出幾分孩童時期的執拗:“這或許不是錯誤。”

她說:“但我不認為這是正確的。”

就像曾經倔強地仰起頭,獨自面對所有流言蜚語的小小身影一樣,她的固執總是出現地有些不合時宜。

不可否認,那個曾以為消失在時光長河中的稚嫩孩童,依舊在她的血液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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