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

關燈
回憶

白鳥好像做了一個格外混亂的夢境。

夢裏,一會兒是獰笑著掐斷她脖子的黑色的高大人影,一會兒是一雙明亮溫和的黑眸,一會兒,又變成了手腳並用朝她爬來的嬰孩。

有時,黑眸鑲嵌在人影的面孔上,舉著尖利的刀刃,身體四分五裂的痛楚格外清晰;

有時,人影又似乎變成了另一個樣子,無害又包容,牽著她的手,想要把她拉出混沌的泥沼;

有時,黑眸與孩子融為一體,細弱的手臂舒展,向她索求擁抱。

光怪陸離的夢境不斷撕裂,又重組,最後定格在一張稚嫩柔軟的小臉上。

對白鳥來說,關於惠的回憶說不上多,但也不少。

如她所言,這孩子似乎格外的喜歡她。

安離開後的第一個冬至日,那一天,跟著攻略對象在外面亂晃的白鳥不經意想到了公寓裏牙牙學語的孩子,她遲疑了幾秒,冒著被戳死的風險提醒了一句漫無目的的男人。

“那孩子的第一個誕生日,要讓他提前品嘗孤獨的快樂嗎?”她是這麽說的。

回想起來,這句話果然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都是嘲諷值拉滿的作死小妙招啊。

敏銳地察覺到那一縷停滯了一秒又很快恢覆正常的呼吸,出乎意料的,她居然沒有血濺當場。

而是跟在那家夥身後,回到了這間小小的公寓。

保姆已經離開了,小小的孩子在黑暗中靜靜地沈睡——他還沒有‘生日’的概念,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依舊困頓於原地,固執地不願邁出腳步。

第二個冬至日,也就是惠惠兩歲的生日當天。

不需要她的提醒,向來不靠譜的男人踩著晚霞,面無表情地趕了回去。

大概率黑著一張臉的男人剛好撞見了安頓好孩子正準備下班回家的阿姨。

不得不說,魁梧的身形、桀驁的神色、再加上唇角的疤,就算看不清真正的容貌,白鳥也完全能理解阿姨的不安。

關鍵時刻還是需要她出馬。

她及時探出腦袋,正打算把受驚的阿姨送出門,那個沒禮貌的家夥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走到了搖籃邊,惡狠狠(大霧)地盯著自己的孩子看了好一會兒,就回到了臥室。

在阿姨不安的視線下,她違心地一再保證那家夥絕對不會對孩子和她出手,這才好好地把人安撫好並送出門。

臨走前,雖然稍微有些不滿‘不負責任地丟下孩子一個人在家的父母’的阿姨嘆了口氣,叮囑她記得把電煮鍋裏的南瓜取出來,既可以當作晚餐也可以當作夜宵。

甚至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婚姻裏女人總要學會犧牲自己’‘為孩子和丈夫做出的奉獻無論如何也是會被銘記的’之類的話語。

盡管她並不認同,但白鳥向來不是會和陌生人爭辯的性格。

不著痕跡地敷衍了一番並道謝送走這位好心但過於守舊的阿姨後,她先看了一眼睜著眼睛看她的孩子,才去把熱騰騰的南瓜取出來。

解決掉自己的晚餐後,她想了想,還是敲了敲門,不太上心地轉達了阿姨的叮囑,南瓜放在餐桌上,就跑到了搖籃邊上逗弄沒有殺傷力的小幼崽。

小小的孩子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麽。

窗外的飛雪壓彎了光禿禿的枝椏,凍僵了無家可歸的靈魂,既浪漫又殘酷。

她忽然興起,蹬蹬瞪跑到陽臺,沒一會兒,手心上捧著一小團白跑了回來。

身上的寒氣在溫暖的室內消融,她擔心手上的雪也撐不了多久,馬不停蹄地展示給搖籃裏的小幼崽看。

一個巴掌大小的雪人被凍得通紅的指尖捏著,黑色的毛線團是它的眼睛,幹枯的楓葉是它的小鬥篷,栩栩如生。

乖巧的孩子眼睛一亮,揮舞著細細的手臂想要去抓。

白鳥只讓他看,沒有讓他碰的意思。

不多時,小巧的雪人就化成了涼涼的水,順著指縫滑到手背上,她滿不在意地抽紙擦幹凈凍僵的手,朝目露疑惑的孩子咧嘴一笑。

“生日禮物,惠惠喜歡嗎?”

大概是想到這麽小的孩子沒辦法表達情緒,她引誘道:“喜歡就叫一聲姐姐好不好?”

“唔,這麽小的孩子會說話了麽?”

不太確定地盯著安靜下來的孩子看了幾秒,就在她要放棄的時候,孩子稚嫩的聲音磕磕絆絆地發出了‘姐姐’的音節。

白鳥下意識睜大眼睛,許久後才遲鈍地眨了眨,“惠惠……會說話啦?”

孩子的眉眼依舊平靜,只是多了一絲不解。

“姐、姐姐。”

看出了她的高興,惠磕磕巴巴地重覆道。

驚呼一聲,白鳥扒拉著搖籃湊近他看了好一會兒——好神奇。

明明還是那只小小的幼崽,黑黑的眼睛,沒有張開的鼻子和小嘴巴,身體似乎長長了一些,但依舊是小小的一團。

‘會說話的人類幼崽’在她的心裏一下子就從‘大型仿真玩偶’變成了‘原來這真的是個小孩子’。

不得不承認,‘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神奇。

“第一次說話居然是在叫我。”撥弄著黑黑軟軟的頭發,指尖摸了摸那兩扇纖長的羽睫,白鳥悄悄吐槽:“萬一你惡毒的老父親一言不合就鯊掉我可怎麽辦吶。”

“唔,不過完全沒有責任心的家夥,不被喜歡也是正常的吧?”

“等惠惠長大了、那家夥也老了,再幫姐姐出氣好不好?”

“唔——比如趁那家夥刷假牙的時候噴點潔廁劑啦、頭發掉光之後畫上大烏龜啦、腿腳不靈便之後扔到樹上看他爬不下來的滑稽樣子啦之類的。”

她嘿嘿一笑,為自己腦補的畫面感到無比的快樂:“光是想想就非常趣味無窮的畫面呢。”

旋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不爽地垂下眼簾,“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惠惠只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屁孩,當然沒辦法回應她,只能睜著一雙烏黑的眸安靜地註視著她。

白鳥也不洩氣,趴在搖籃邊上,歪著腦袋看飛舞的風雪。

“哢噠‘一聲,緊閉的房門打開。

她循聲望去,就看到了倚靠在門框上的模糊身影。

白鳥:“!”突然想起來這家夥五感敏銳得不像人怎麽辦!

該、該不會全部都聽到了吧?

救命,這是什麽重量級社死現場——

“咳咳。”做作地清了清嗓子,白鳥決定主動出擊,轉移話題:“惠惠好像學會說話了哦。”

甚爾一動不動,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前一秒還在大言不慚教導他的孩子‘教訓’他的家夥,原本陰郁的心情也因為那一番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說出來的話消散了不少。

沒有得到回應的白鳥盯著意味不明的視線,硬著頭皮試圖把註意力轉移到惠·工具孩·惠身上:“……惠惠,你要不叫聲爸爸來聽聽?”

烏黑的眸看著她,平靜道:“姐姐。”

不是姐姐是爸爸啊餵!

臭小孩怎麽就不知道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呢——好歹配合一點先把姐姐我拉出火坑吧!

深呼吸,不能要求一個兩歲的孩子過早的懂得大人之間無恥的甩鍋行為。

白鳥假笑:“餐桌上有南瓜,或許你想試試看嗎,先生?”

你想!

快給我說你想!

白鳥殷切期盼的視線幾乎要化為實質,恨不得在那家夥身上戳出幾個坑。

一言不發的男人忽然輕笑出聲,收回視線,無視摸著寶貝脖子的她,徑直朝餐桌走去。

含(欣)淚(喜)地目送著他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白鳥:看來脖子暫時保住了,計劃通!

似乎是不滿於她的註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孩子軟乎乎的手揮舞著,抓住她垂落的長發。

被拉扯的刺痛喚回來白鳥的思緒,垂眸看清‘罪魁禍首’後,她沒好氣地戳了戳孩子淡淡的眉毛之間的眉心。

“小沒良心的。”小聲抱怨了一句,她隨手把那只逃逸的小胖手塞回被子裏,“快睡覺。”

一向乖巧的孩子不滿她的敷衍,掙紮著想要把被禁錮住的手抽出來,胖乎乎的身體扭動著,像一條可愛的毛毛蟲。

被自己詭異的形容嚇到的白鳥沒忍住抖了抖身上立起來的寒毛:謝謝,有被惡心到。

“不許動。”她半威脅半誘哄:“不睡覺就不會長大,不長大就不可以再看見小雪人了。”

“惠惠要當一個不聽話的熊孩子嗎?”

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被她刻意裝出來的兇巴巴嚇到了,睜著一雙黑亮眼睛的惠沒有再掙紮,老老實實地任由她塞好身上的被子,就算被裹成一只大號的蟬蛹也沒有動彈。

滿意地拍拍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只試圖逃逸的肢體的牢固被子,白鳥擡手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飽腹感總能輕而易舉激發出困倦。

室內的溫度正好,厚實的玻璃把窗外的凜風和飛雪隔絕,沈默著進食的男人也靜悄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近乎完美的睡眠場所。

她軟軟地歪到在海綿體沙發上,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裏,下意識地蜷縮成一團,海藻般的長發把她牢牢地包裹起來,瓷白的臉埋入臂彎。

沈重的呼吸逐漸平緩,愈發安靜的室內只剩下兩道輕細的聲音。

沈默了幾秒,甚爾忽然朝這個格外靜謐的小角落走來。

先看了一眼沒有人陪著玩已經陷入了沈睡的孩子,肉乎乎的臉蛋起起伏伏,柔軟的黑發散在額頭上,身體被包裹地嚴嚴實實,睡姿板正。

另一邊,看不清面容的少女似是不安地蜷縮成一團,黑的發,白的膚,交織在一起。

她離開後的第二個冬至日。

他以為自己一無所有。

但,

似乎也不是那麽的難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