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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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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夢11

謝清華一路留心觀察,將入宮以來的路徑都暗暗記在了心中。

皇宮中一群內侍在前面帶著路,兜兜轉轉,明明有直路不走,卻偏偏有意避開某處,帶著謝清華繞了一個大圈子。

謝清華心下了然,那個他們都有意回避的地方,自然就是當今皇帝謝煜炎最不希望自己和她見面的人了。

謝煜炎的手下顯然十分狡猾,生怕謝清華看出他們的心思,又恐謝清華記著進來的路徑到時候原路逃脫,故意帶著謝清華七拐八彎,放著近路不走偏要走遠路,時不時還繞回原點轉個大圈。

然而謝清華方位感知能力驚人的好,非但沒被繞暈,倒是把整個揚州行宮的布局摸了個七七八八,也把謝煜炎最希望自己避開的位置鎖定在了一個極小的區域裏。

終於,內侍們在一間石室前停下了腳步,只有一名帶頭的內侍進了石室,應該是進去稟報的。

不多時,那名內侍從石室中出來,小心翼翼地擡眸看了一眼謝清華,道:“陛下請您進去。”

謝清微微一挑眉,冷哼道:“嗯?”

謝清華聽到“陛下”這冷冷一聲“嗯?”,和方才謝煜炎在密室中聽到“殿下”的一聲“嗯?”如出一轍。雖然看似反應冷淡,卻顯然是對眼前自己聽到這個稱呼的極度不認可。

謝清華這一聲“嗯?”壓迫感十足,並不輸給謝煜炎。內侍只覺得頭皮發麻,只好改口道:“殿下請進。”

謝清華聞聲不語,舉步進了密室。

內侍在身後替自己捏了把汗。這一對叔侄倆真都是不好伺候的主兒。

一腳踏入密室的剎那,四道寒光從兩面直逼而來。

謝清華目光一凜。

只聽得“鏗!鏗!”兩聲,沒有人看清謝清華是如何出招的,地上卻已經掉了幾把斷成數截的兵刃,幾個侍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喉嚨間低低呻|吟著。

謝清華清俊的臉上依舊一派光風霽月的淡然,恍若方才無事發生一般,從容地走入了密室之中。

密室內,正襟端坐的謝煜炎忽然眉頭一蹙,對那四個侍衛呵斥道:“誰許你們在朕面前如此放肆!來人,拖出去斬了!”

四個侍衛立刻被拖了出去。

這是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順便在自己面前炫耀君權。謝清華不動聲色。

謝煜炎轉頭看著謝清華,一臉怒色隨即轉為和藹的笑意,用眼神指了指自己對側的椅子,道:“清華,坐啊。”

謝清華看都沒看謝煜炎,只是隨意看了椅子一眼,便依言在謝煜炎的對側坐下。

“咱們真是,好久不曾見面了。”謝煜炎淡淡地笑著,像個平常的叔叔和自己侄兒敘家常一般,對謝清華道,“九年了,你一直不肯回來,真讓皇叔不省心啊。”

謝清華微微勾了勾唇,道:“讓您費心了。”

“這是哪裏話來。”謝煜炎笑道,“朕身為你的皇叔,為你費心依然是應該的。”

“朕看著你長到七歲,也知道你不是個不明理之人。只是這件事,朕不得不說你,你做得好生糊塗啊。”謝煜炎搖搖頭,嘆了口氣,道,“即便先帝做了再多讓你不滿意的事,先帝也是天子,是你的父皇。”

謝煜炎正色道:“殺父弒君,乃是人倫之大忌,天理之所不容,你怎麽就能做這種事呢?”

謝煜炎的表演甚是投入,將一番誣陷說得義正言辭,仿佛謝清華真的十惡不赦天理不容。而他卻站在了道德和正義的制高點。

謝清華不禁嗤笑了一聲。

“唉,一切已成定局,如今說再多也沒有意義了。”謝煜炎痛心疾首地長嘆一聲,看著謝清華,語重心長道,“清華,不論你做錯過什麽事,說到底,你已經是朕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朕真的不希望你受到任何傷害。”

“況且,從朕和你母後的角度來看。”謝煜炎看著謝清華,鄭重道,“朕把你當自己的孩子看,作為你的繼父,你還得叫朕一聲父皇。”

謝清華只覺一陣惡寒灌入心頭,雙手都暗暗緊握成拳。

猛然,一陣腥甜湧上喉間。謝清華將這一口血生生咽下,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著,郁結於胸,無法散開。

謝煜炎這番話實在令人作嘔,謝清華卻偏生無法反駁。因為他這回說的,全都是事實!還是謝清華最最不願意面對的、最不堪的事實……

謝煜炎的唇角幾乎不了察覺地一勾,隨即又嘆了口氣,道:“雖然皇叔是想保護你的,可是你所做的這一切……唉,讓皇叔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這上有天理,下有人倫。這中間,還有條條國法。身為帝王,應該做天下表率,不能只顧一己私情。”

謝清華端坐不語,清俊的臉上只有冰冷和淡漠。

“在這裏,我們是親人,朕唯一的親人,朕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看。但是出了這裏,朕實在是不能不給天下臣民,給皇天律法一個交代。”謝煜炎一臉真誠地看著謝清華,道,“不過你放心,有道是‘千金之子,不死於市’,何況我們還是血脈至親。朕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為難於你的。”

“清華,朕對你的一番苦心,希望你能夠懂得。”謝煜炎使了個眼色,身後的內侍立刻捧上一只雕花金杯。謝煜炎親自端起金杯,輕輕放在了面前的石桌上,推到謝清華面前,道,“清華,這是皇叔為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呵。”謝清華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金杯,冷笑一聲。

“一則,你自己了斷,不用受辱於人,更不會失了你的身份。”謝煜炎道,“二則,你自己了斷,也是自己悔悟了自己當初犯下的過錯。一個敢於直面自己過錯的人,是值得被原諒的。”

“清華。”謝煜炎對著桌上的金杯,向謝清華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皇叔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謝清華微微挑唇,輕笑道:“那就要讓您失望了。”

“誒,清華,先別忙著做出決定,免得後悔。”謝煜炎像個指導孩子做選擇題的家長一般,認真道,“這是一件大事,朕允許你再仔細考慮一番。”

謝煜炎言罷,便與身旁一個內侍附耳交談了幾句。那內侍不知回了些什麽話,謝煜炎忽然會心一笑,轉頭對謝清華道:“清華,為了讓你認真做出一個不會後悔的決定,皇叔這就請一個人來幫幫你你,一定能對你做出正確的選擇有所幫助。”

謝清華淡淡地看了謝煜炎一眼。

“聽說你們是好朋友。”謝煜炎笑道,“有時候,好朋友就是用來幫你做出正確選擇的,不是麽?”

謝煜炎轉過頭,對密室外正聲道:“進來。”

謝清華微微擡眸。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杜丞相。杜丞相身後跟著一個人,正是杜慕之。

和杜慕之眼神對上的一剎,謝清華冰冷的眼神裏掠過一絲柔軟的光華。

謝煜炎神色未動,杜丞相卻早已會意,一擺手,身後侍衛的四五把刀立刻就架在了杜慕之的脖子上。

謝清華眼神一暗,冷聲道:“杜丞相可是不要命了?”

“為了陛下的安危,臣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杜丞相對謝煜炎拱了拱手,義正言辭道,“反賊,老夫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你危害陛下,危害蒼生社稷!”

謝煜炎感動道:“杜愛卿果然深明大義,不愧為我朝丞相。”

謝清華微微瞇起眸子,冷冷道:“那我就成全你。”

“啊!”杜丞相大叫一聲,猛然噴了一口血出來,臉色瞬間煞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謝清華!你安敢在朕面前耀武揚威!”謝煜炎狠狠一拍桌子,擡手命人將杜丞相擡了出去。片刻後,又放柔了聲音,回頭對謝清華道,“清華,你不要鬧了,這只會讓人覺得你困獸猶鬥,不思悔改。”

“你看這是何必呢?”謝煜炎看了杜慕之一眼,語重心長地勸解道,“想必你這位朋友也很想看到你勇於面對自己過去的錯誤,承擔自己應盡的責任的樣子。是不是呢?”

杜慕之微微挑唇,笑道:“啊?你猜錯了,我並不想。”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杜慕之眨了眨眼睛,彎彎的眼眸中盛滿了笑意,道,“我一直很自以為是的。如果全天下都覺得我是錯的,我也不認為是我的錯,我只會覺得全天下都是錯的!殿下應該也是罷。”

謝清華輕笑出聲,道:“是。”

【叮——恭喜杜先生,渣男經驗值+1314,摘得“臨危不亂患難與共”勳章。】系統聲音在耳邊響起。

哦豁,果然是這樣。杜慕之心道,也不用怕架在脖子上這幾把刀了,反正左右離100000經驗值不遠了,幹脆多討好謝清華幾句,拿了100000經驗值就可以回現實世界去了。這些人還能把自己怎麽樣?想想都覺得美滋滋。

“你!”謝煜炎咬了咬牙,忽然冷笑道,“哈哈哈,好啊,很好。”

“清華,你看你這位朋友,對你如此真心實意。你能結交這樣的朋友,皇叔深感欣慰啊。”謝煜炎轉頭看著謝清華,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金杯,道,“清華,如果你不想看到他在你面前出什麽意外的話,還是好好做個選擇吧。”

簡直就是對男主赤|裸|裸的威脅啊!為了經驗值,杜慕之連忙向謝清華繼續表忠心,道:“殿下不用管我!你的選擇就是我的選擇!”

【叮——恭喜杜先生,渣男經驗值+1314。】

一瞬間,花瓣雨就這麽憑空地在這間完全封閉的密室裏紛紛揚揚,如大雪一般飄灑了起來。

隔著花瓣織成的簾幕,杜慕之猛然撞見謝清華看自己的眼神,微微一怔。

目光中那一絲繾綣,恍若相隔千年,再世重逢。

有那麽一刻,杜慕之覺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謝清華患難與共的好朋友。

“想不到,長大了以後,身上還是會有這種異相啊。我記得,這是你很高興的意思吧。”火紅的花瓣如雨一般紛紛落下,謝煜炎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擡手接住一枚花瓣,像教訓自己孩子一般,看似輕描淡寫地諷刺道,“身為皇親貴胄,虧你還曾是我大梁朝的太子,竟然如此喜形於色。”

“不過,朕最欣賞那些重情重義之人了。”謝煜炎使了個眼色,幾個侍衛立刻收了劍,將杜慕之往謝清華面前推了一把。

“想你一個人也太孤單了,皇叔也於心不忍。”謝煜炎道,“這麽好的朋友,應該留下來陪你一起才是。”

杜慕之被推得往前踉蹌幾步,謝清華立即起身,下意識地一把摟住了被推侍衛到懷裏來的杜慕之。

謝煜炎站起身來,看到謝清華下意識的舉動,挑唇譏諷道:“瞧瞧,朕的侄兒,今日真是讓朕大開眼界了。世上竟然還有——這樣貞烈的友情。”

言罷,謝煜炎舉步出了密室,一眾侍衛都隨之退了出去。

密室厚重的石門轟然關上。

杜慕之連忙從謝清華懷裏鉆出來,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只見四面都是完全封閉的整塊石壁,除了謝煜炎出去的那個門,別無其他出口。

杜慕之搜腸刮肚地回憶了一遍劇情,原文裏根本就沒有這一段啊。

所以這個謝煜炎是打算把自己和謝清華關一起在這個密不透風的密室裏面活活餓死嗎?

杜慕之本來想今天對謝清華多說幾句好話攢夠經驗值直接回到現實世界去的,只是謝清華好像真的把自己當朋友了。現在和他一起被關在這麽個地方,自己作為他的朋友總不能丟下他一個人不管。

杜慕之現在不敢和他說好話了,生怕自己萬一說了一句什麽惹他一高興,經驗值蹭蹭蹭漲起來,自己是安然無恙地回到現實世界去了,留下他一個人在密室裏懵逼絕望。

雖然說就算把主角一個人丟在這裏他也是不可能會死的,不過杜慕之還真不忍心對他這麽做。

杜慕之最怕謝清華看自己那種單純無辜可憐巴巴的眼神。

還是留下來陪他想辦法好了,杜慕之想。

杜慕之走到密室的邊緣,一邊小步往前走,一邊伸手輕輕敲敲身旁的石壁。

謝清華舉步走到杜慕之身邊,忽然擡手將杜慕之的手抓在了掌心。

杜慕之一怔,謝清華的掌心竟然是滾燙的。

“不要敲。”謝清華拉著杜慕之的手,柔聲道,“手疼。”

“可是……”可是我們要想辦法逃出去呀大哥!杜慕之轉過頭,看著謝清華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呀。”

謝清華淡然道:“信我。”

.

皇宮中這間密室本是先帝收藏心愛的兵器之處,謝煜炎即位之後,因愛此處的刀兵殺伐之氣,又因此處位置十分機密,便命人將此處搬空,決心要在此處誅殺謝清華。

為了等謝清華踏入這個地方,謝煜炎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進去坐坐。一邊坐著擦拭擦拭自己的寶劍,一邊等待謝清華的到來。

在等待謝清華落網的這些年裏,謝煜炎還特意命人在密室外的石壁頂上鑿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洞,用琉璃覆住,以便自己親自觀賞謝清華是怎麽死在裏面的。

這片琉璃小窗單向透光,從裏面看不見外面,只覺得與石壁無異,從外面卻可以看清裏面的一舉一動。而且這片小窗可開可關,十分實用。

“呵。”密室外,謝煜炎啜了口清茶,盯著裏面的人的一舉一動,哂笑道,“伉儷情深,有些意思。我那皇兄若知道他唯一的兒子成了斷袖,不知有何感想。”

嘴上嘲諷著別人,謝煜炎想起自己和皇後這些年來名存實亡的感情,心裏不免酸溜溜的,只覺看不下去他們那恩愛模樣了,道:“送他們上路吧。”

霎時,無數道青黑色的毒瘴如毒蛇一般透過小窗打開的縫隙紛紛爬進密室,借著石室密不透風的環境張牙舞爪,向四面八方肆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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