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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勘破生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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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勘破生死別

寺裏梨花竟然已經開了。

越州戰亂三年,如今大齊吞並南陳,菀平才南巡回到越州流雲寺。一別三年,她險些記不清山上的路。只剩那一個地方,卻仍記得清清楚楚,夜夜梗在心裏,不得解脫。

“殿下,晨起露重,奴婢幫您披上這披風吧。”知雲捧著金紅色的披風,小心翼翼地打斷了她的思緒。菀平頷首,任她系好披風,“你同她們待在寺裏,本宮出去看看。”

知雲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說:“殿下帶幾個暗衛安全些。”菀平擺擺手,“本宮曾習武多年,何需侍衛。”

知雲仍想勸說,菀平制止了她,轉身騰躍,出了院墻。

越走越是人煙稀少,全然不似三年前天下人皆聞名前來時的熱鬧繁榮,菀平心中悲涼又重幾分。終於到了那片廢墟腳下,三年,已足夠這裏長出些蔥郁的草木,早已沒了昔日痕跡。一路爬上去,菀平竟情怯,到了最高處,四周仍一片靜寂,不曾有什麽意料之外,她心中卻升起了幾分壓抑的失望。

再失望……也是活該。

只有一片荒蕪。

那日崩裂的山體埋葬了一谷的梨花,土石之重,竟使這三年過去,埋在地下的梨花仍無一粒種子鉆出,抽出一枝新芽。菀平心中那點僥幸也灰飛煙滅。

許是本就知曉那人不可能逃出,菀平悲痛至極,卻再流不出一滴淚。

宛平在土堆上站了許久,日上三竿,她才轉了身往回走。事到如今,她悔不當初,卻連一句抱歉的話都說不出口。她唇角逸出一絲苦笑,眼裏卻分明是淚水。

“師…”後面的字被她咽了回去,甚至沒臉說出口了。

到了山腳,她才看見不遠處有一座老宅,應該是當年留下來的,如今早已荒棄了。菀平目光冷淡地掃過宅子,卻又猛地回過頭,死死盯著宅子中飄出的一縷青煙,手指開始發抖。

她顫抖著,一邊告訴自己那大概只是個未離開的人家罷了,或是過路的考生,一邊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腿,一步一步邁過去,越來越快。她太渴望一個奇跡,這樣才能慰藉她被悔恨啃噬的心。

老宅應有許多年頭了,墻角滿是青苔,儼然與四周渾然一體了。

菀平攀在院墻外的樹枝上,看到了那個三年未見,如隔生死的人。

她捂住嘴,眼淚奔湧出來,抓著樹枝的手已陷入了幹枯的樹皮,緊咬的唇齒間泛起了熟悉的鐵銹味。

那人站在檐下,俊雅的面容一如往昔,一襲白衣不染塵囂。許久,一個女子從屋裏出來,喚他進去用膳。菀平心裏發澀,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呆楞許久,突然一道閃電映得天光大亮,她一個激靈醒過來,雨水頃刻就成了瓢潑之勢。菀平解下披風擋雨,院裏突然一陣忙亂,只見那人突然按住胸口,女子急過去扶住他,兩人回了屋。

菀平躲在披風下,只覺這雨冷得瘆人。他果然沒能全身而退,也是,那樣的境況,常人根本就逃不出來,他能活下來,已是萬裏無一的三生有幸。

待回到寺裏,菀平得了風寒,幾日神志不清,嚇得知雲跪在她榻邊直哭,寺裏長老深知藥理,給她服了幾帖藥,這才緩了病情。只是方丈再不許她出寺,方丈與她父皇有舊,他的話她不敢不聽。

更何況,那人活著,如今又有個心儀的人相陪,她不去才是最好。

三年前,菀平離宮南下游玩,彼時她正是娉娉裊裊十三餘的懵懂時候,不知江湖險惡,半路遭了賊匪,被梨谷谷主所救。她仗著皇帝尊寵,任性地尋到梨谷,拜入梨谷,成了谷主之徒。

梨谷地處越州,谷主葉熹年方弱冠風華絕代,一身精妙武功獨步天下,卻偏偏無心武林爭戰,避世於梨谷,谷中萬千梨樹成了習武之人心中勝景。

菀平端著公主的架子入谷,沒幾天就被暫住谷中的武林盟主之女挫了銳氣。因為那盟主之女雖地位尊貴,卻十分平易近人,谷中人沒幾天就與她相熟,菀平早她幾月入谷,反倒仍是孑然一人。

被當做掌上明珠寵大的公主殿下第一次學會了寬容待人,之後更是丟卻自出生就被教導的高傲舉止,她在梨谷幾乎成了另一個人,仿佛回爐重造。

可最終她才知道,她依舊懦弱可鄙,貪生怕死。

她後悔,悔極了。

菀平躺在榻上,闔著眼,眼角淚水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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