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長沙城裏的百姓都傳說九門紅府沒了人氣兒，主母離世，家裏的主子不顧家中妻子屍骨未寒，跑去青樓妓院花天酒地沒有半分舊情想念，唯一的一個徒弟能理事兒的，也都瘋瘋癲癲跑去宅門裏大鬧一通，這紅府就算是落沒了。

尹新月氣不過，心裏頭替丫頭覺著不值當，一氣之下跑去胡亂鬧通，卻不見二月紅有半分悔改之意，只覺得心裏頭更氣了三分，一甩袖子摔門離開。

副官這幾日身子骨好很多，按解九了解到的，也算還未出月子，不能見風，不能受凍，更不能勞累，還是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

張啟山被陳皮攪得焦頭爛額，還有一個陸建勳整日裏沒事兒就跑來氣他，再看看蠢蠢欲動隨時準備做手腳的裘德考，張啟山只覺得頭都大了。

張啟山在家倒是難得一見的好脾氣，副官說什麽就是什麽，大多數時候都是遷就，做事兒也都是親力親為，絲毫不假他人之手。

尹新月看著只覺得火氣又大了幾分，張啟山任勞任怨也是愛副官，可二月紅口口聲聲的愛丫頭，就是在丫頭離世以後去花街柳巷裏胡來？這算狗屁愛情。

她就是不明白二月紅是何時變得這般口是心非，張啟山也只是擺擺手，該給副官夾菜的夾菜，餵藥的餵藥，然後停下來解釋一句，

“二爺是愛夫人的

尹新月又覺著副官可憐，四個月的孩子說沒就沒了，還不能公之於眾，給孩子和他一個名分，每天被張啟山藏起來，幹什麽都要偷偷摸摸的。

副官只是笑，又學著張啟山的樣子擺擺手，說一句少年老成的話，

“世道如此，怪不得誰。只怪自己命不好。”

尹新月撅著嘴攪攪杯子裏的咖啡，淺嘗一口，

“這才不是愛情。”

副官握著杯子取暖，

“那什麽樣的愛情才是尹小姐心裏頭的愛情？”

尹新月突然開心起來，放了手裏的湯匙，

“像拿破侖和約瑟芬，又像蔣介石與宋美齡，喜歡詩歌就為寫盡畢生的詩詞歌賦，喜歡梧桐就為她策劃種滿整個南京的法國梧桐，這該多浪漫？”

副官將食指放在唇上，

“尹小姐，不可直呼委員長的名諱，若是叫旁人聽去就不好了。”

尹新月吐吐舌頭，四下裏看看，又壓低聲音湊過去問副官，

“那你心裏的愛情是怎樣的？”

“像孫先生和夫人一樣，那麽多少反對也能義無反顧地在一起，這樣就很美好。”

尹新月大概不懂副官話裏的意思，只是眨眨眼睛，趴在桌子看著玻璃缸裏的金魚游來游去，

“這算什麽愛情，既然相愛了，不就應該竭盡全力在一起嗎？”

這句話大概是說來輕松，尹新月未開情竇，又如何能體會其中辛苦，只是將一切看作理所當然，所有都是應當的樣子。

當年年少輕狂，自持位高權重活得瀟灑，現在才知道，在外人眼裏不過是年少輕狂，稚嫩得愚蠢。

“餵，張啟山，和我在一起你會怕嗎？”

“不怕。”

“那遭千夫所指，遭萬人唾罵呢？”

“不怕。”

“怕死嗎？”

“不怕。”

“當真不怕。”

“當真。”

“那你怕什麽？”

“怕你於我先放手。”

這是1933，在那個動蕩不安的年代，即使會遭人唾罵，被人所指，即使會死去，副官也和張啟山當年一樣，若有愛人不棄，他便什麽也不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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