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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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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釋然

山上沒有路,怪石灌木嶙峋,車上不去,時宴禮將車停在山腳。

這會兒中午一點,正好是天葬時間點,正午陽光正盛,但海拔高,沈幼卿一下車,就被涼風吹得一哆嗦。

時宴禮繞到後備箱,拿出件披肩,披到沈幼卿肩上。

沈幼卿擡眸看他一眼,微笑:“走吧。”

“等等。”時宴禮又拿出兩個口罩,站到沈幼卿面前,低頭,長指靈活地給她戴上,甚至給她戴上了遮陽帽。

然後又給自己戴上口罩,他才說:“走。”

沈幼卿不明所以,隔著口罩,問他:“戴口罩做什麽?”

戴帽子倒能理解,藏區紫外線強,但氧氣本就稀薄,為什麽還要戴口罩。

時宴禮沒有過多解釋,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往山上走。

這裏非旅游區,山下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寥寥幾頭牦牛在悠閑吃草。

爬到離天葬臺不遠的位置,因氧氣稀薄,沈幼卿喘得不行。

時宴禮仍舊平穩、沈靜,他側眸看她,聲音溫柔:“還好嗎?”

沈幼卿深吸口氣,緩了緩,搖頭:“沒事,我們過去。”

這時,他們終於看見,前面有行人,一群皮膚黝黑的藏民,目的地也是天葬臺。

走在中間的白袍藏族男人,背著一個大號的白布包裹,最前面跟著兩位僧人喇嘛,沈幼卿不免好奇,他所背的到底是什麽。

路上碰見僧袍裹身正往山下走的喇嘛,應該是天葬師之一,沈幼卿禮貌詢問,是否可以參觀這神聖的儀式。

雖然如今有開放的天葬臺,供游客觀看,但這裏顯然不是。

對方笑容淳樸,用拗口的普通話告訴他們,即將舉行儀式,所以他們不能近了看,更不進進入圍欄,去天葬臺區域。

沈幼卿艱難地聽懂了只言片語,笑著說謝謝。

繼續往前走。

離得近了,沈幼卿隱約聞到古怪的味道,是腐肉混著燒焦的味道,想到這是什麽散發出的,她胃裏幾乎生理性地作嘔。

好在戴著口罩,要是沒戴,估計更加難以忍受。

終於明白,時宴禮為什麽要讓她戴。

越往前走,味道越濃,沈幼卿緊緊握著時宴禮的手,短短的路程,幾欲開口返程。

抵達圍欄外,沈幼卿看清了那站在山頂上,密密麻麻的禿鷲,各個長得肥圓體壯,各自擺動腦袋、扇動翅膀,或張開翅膀,用喙清理羽毛,山坡上黃土飛揚。

一想到它們是吃什麽肉長成這樣,沈幼卿便難以接受,胃裏翻江倒海。

也看到走在他們前面那行人,他們此時在圍欄內,天葬臺裏。

沈幼卿總算明白,那個藏族男人所背的包裹,到底是什麽,比起漢族對親人逝世的鄭重比起來,她對這種“簡單”感到不可思議。

更有對陌生屍體的天然畏懼,心底生寒。

時宴禮似感受到她的心情,伸臂將她攬住,松散笑:“還好嗎?受不了就不看了。”

沈幼卿捏著披肩,腦袋靠在他肩膀,皺著鼻尖嫌怨:“一路上你問過好多遍了。”

來都來了,當然要看。

天葬儀式開始。

暗紅色僧袍裹身的天藏師,盤腿而坐,手搖著經輪,對那簡單的“包裹”頌唱經文,聽不懂的低音佛韻喃語、清脆的經輪聲隨風飄揚,裹挾著安定人心而的神聖音調。

莫名的,沈幼卿聽著這遙遙傳遞過來的詠唱,心緩緩平靜下來,對那禿鷲與屍體的害怕也逐漸安定,寧心靜氣地豎著耳朵,聆聽那安渡死者的經文。

高山風不停,天葬臺彩色的經幡飄蕩,喇嘛的詠唱聲停止。

天藏師手拿分割的工具,不緊不慢地打開那包裹的白布,進行骨肉分離,距離有些遠,沈幼卿看不清楚,也並不好奇。

渡人無數的天藏師動作麻利,看起來慢,卻有條不紊,很快便將逝者處理好。

悠揚的哨聲一響,成群結隊的禿鷲一擁而下,鳴叫嗷嗷,翅膀撲騰扇動,塵土飛揚。

有些等不及的,甚至張開翅膀,低空翺翔於沈幼卿他們的頭頂。

沈幼卿擡頭,瞧著它們飛身落到天葬臺,混入禿鷲群,爭先恐後分食,家屬與天藏師退到旁邊。

禿鷲太多,黑壓壓一片,並不能看見絲毫血腥,唯有每只禿鷲的腦袋紅彤彤,難以言喻的味道隨著它們的進食,猛地濃郁起來。

不遠處的經幡連連處,燒著逝者的物品,黑煙裊裊。

吃飽後的禿鷲起飛翺翔於高空,甚至有細小碎屑掉落,根本無法用語言描寫此景此景。

沈幼卿觀過全程,只剩震撼。

這是一場對死者的滌凈,生於自然,還於自然。死後的人像動物一樣被分割處理,最後留下粉紅色的骨頭,美醜與善惡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分辨。

就連這骨頭最後也要敲碎拌著糧食拌著糧食餵給另一種動物,生前的功與過,善良與罪惡,皆消散殆盡,化為虛無。

是藏族人民對萬物生靈最原始的尊敬與敬畏。

以往在學識中了解藏族天葬文化,沈幼卿只覺殘忍、難解,如今看了,未知時的解讀全都消失,只覺解脫釋然。

短短幾十年人生,她只是路過人間的一名游客,死亡來臨,所有都將在這個世界消失,一無所有生,一無所有死。

所以,她要好好活著,在這短暫的幾十年,為自己而活。

禿鷲吃完最後的混有骨渣的藏粑後,一場神聖的儀式徹底結束,沈幼卿扭頭看身邊男人,時宴禮默契地側眸,與她對視。

片刻,伴隨頭頂翅膀撲騰、禿鷲鳴叫的聲音,兩人相視一笑。

盯著眼前英俊、沈靜慵懶的男人看了好一會兒,沈幼卿回頭,雙手合十,虔誠地朝天葬臺的方向拜了拜。

所有的糾結在生死面前都顯得不那麽重要,她要握緊身邊人的手,要參加世錦賽,要拿斯諾克世界冠軍。

看完正常儀式,沈幼卿與時宴禮牽著手下山,上車後,她系好安全帶,又看一眼身旁駕駛座上的男人。

捉到她的眼神,時宴禮單手握方向盤,右手伸過來,摸了摸她腦袋,閑逸地笑:“怎麽著?嚇到了?”

“沒有。”沈幼卿搖搖頭,笑笑,她突然傾身過去,往他臉頰親一口,語氣輕快:“走吧,出發。”

時宴禮訝異地瞧她一眼,半響,輕笑一聲後,踩下油門。

繼續往南迦巴瓦行駛。

等他們抵達南迦巴瓦,奈何天氣不好,陰天裏,整座雪山都隱匿於雲霧之中,他們連雪的影子都沒瞧見,更別說日照金山。

既然已經來了,自然要不留遺憾。沈幼卿跟時宴禮在海拔偏低的地方,找了住處。

這回找的是家比較好的營地,有獨立的星空房,房間裏設施齊全,難得的方便。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他們安頓好住宿,有人牽著馬過來,用拗口的普通話問他們要不要騎馬。

時宴禮問沈幼卿:“想不想騎?”

一路上,他總是問沈幼卿“想不想看”、“想不想吃”,一切新鮮的東西,都要問沈幼卿想不想嘗試,仿佛只要她不想,他便毫無興趣。

在容城土生土長,這是沈幼卿一次見到真實的馬,高大、雄壯,肌肉線條健美,血管凸起,主人餵養得極好,棕色毛發油光水滑,韁繩牽在藏民手裏,馬兒自顧低頭吃草,悠閑甩著尾巴。

沈幼卿躍躍欲試,但她瞧一眼遠處,現在是旅游熱季,騎馬的人也多,她沒騎過,有些害怕,預想從馬上摔下來,被一群人圍觀,可就出大醜了。

想到那樣場景,她當即搖頭,猶疑著說:“不了,人好多。”

時宴禮“嗯”一聲,向那位牽著馬的藏民和煦聊了幾句,然後牽著她離開,他說:“那我們等人少了再來。”

他的語氣聽起來十分輕松。沈幼卿無聲嘆口氣,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一眼,那位藏民已經牽著馬去問其他游客了。

這麽多人,什麽時候會人少啊。

時宴禮帶著沈幼卿去了餐廳,點了羊肉湯鍋,與烤羊排。

傍晚時分,溫度已經冷下來,從房間出來,沈幼卿穿上了厚外套。

湯鍋的裊裊熱氣蒸騰,裹著香氣送到沈幼卿鼻端,沒騎到馬的失落一瞬間就被轉移。

時宴禮坐在她對面,拿過她碗替她盛湯,“上學的時候,跟朋友來過這邊一次,這家的羊肉湯不錯,嘗嘗看。”

“謝謝。”沈幼卿捧著微燙的碗,低頭吹了吹熱氣,小心嘗一口,鮮美溫熱帶著奶香味的羊肉湯從喉嚨滑進胃裏,暖意一瞬間襲便全身。

沈幼卿眼睛一亮,擡頭望時宴禮,朦朧熱氣中的眼睛亮晶晶,“好好喝。”

說完,她又低頭,一口一口將碗裏的湯喝完。

沒騎到馬的失落,徹底被羊肉湯的美味驅散。

時宴禮沒急著動,他安靜地看著她,唇邊含著淡笑,漆黑的雙眸中似有化不開的愛意。

一頓飯吃完,沈幼卿渾身都暖烘烘,終於信了吃羊肉可以驅寒。

藏區的羊肉品質,比她日常吃的要美味許多,肉裏帶著自然的奶香味,烤羊排肥瘦相間,卻不膩,一口下去,唇齒留香。

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回房間,沈幼卿洗漱完,正要上床睡覺。

時宴禮卻拿了大衣給她,往門口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走,帶你去個地方。”

沈幼卿已經躺倒被窩裏,渾身暖乎乎,懶洋洋的,她不想動,只留一雙眼睛巴巴望他:“去哪兒啊?我不想動。”

時宴禮挑眉:“去了就知道了。”

沈幼卿還是被拉出門,但破有怨言,“到底去哪兒呀?神神秘秘的。”

時宴禮笑而不語。

他牽著沈幼卿,向遠離營地的方向而去,走了大約十分鐘,沈幼卿看見前方有光亮。

走近了,才發現,是一位藏民,拿著手電筒、牽著馬,看見他們來,笑容燦爛地打招呼。

是一頭油光水滑的黑馬,若不是用光照它,根本發現不了它的存在。

沈幼卿扭頭,驚喜地望時宴禮。

驚喜的不僅僅是看見馬,更是這個男人始終明白她心中所想,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時宴禮和煦地跟藏民交談,黑暗中,他的側臉輪廓幹凈利落,像隱於黑暗中的猛獸,卻為了圓滿沈幼卿的願望,友好地與他人交涉。

藏民將馬交給時宴禮,隨後交代幾句,說他在這邊等他們,有事就喊。

時宴禮所好,牽著沈幼卿到馬的左邊,沈幼卿準備上馬,他俯身,突然將她抱起來,放到馬背上。

身體突然騰空坐到高處,沈幼卿忍下呼之欲出的驚叫,下一刻,男人上馬,溫熱的體溫從背後包裹而來,她一下子就安心下來。

時宴禮牽著將繩,拍了拍馬身,身下的馬開始慢慢行走。

起初沈幼卿極害怕掉下去,隨著平穩的一顛一簸,找到節奏,她慢慢放松身體,靠在身後男人懷裏。

她松口氣,開心地問時宴禮:“你怎麽跟人家說的啊?這麽晚讓我們騎馬,多麻煩人家。”

時宴禮一手摟在她腰間,下巴蹭了蹭她頭頂,姿態閑適:“給了多倍的報酬,有錢賺,就不怕麻煩。”

沈幼卿“哦”一聲。

也是,加班工作雖然麻煩,但只要獲得的報酬足夠,就是開心的。

草原的夜晚靜謐極了,不見人煙,更無車聲,只有草地中的蟲鳴,地下洞中的土撥鼠在唧唧叫。

遠處的山,在黑夜裏隱隱現出黑色的輪廓,天空中盡管雲層厚重,但稍薄的地方,便能看見星光穿透薄雲,閃閃亮亮。

無法想象,如果是清甜,漫天的星辰入大海,到底有多美。

比起略緊張的沈幼卿,時宴禮從一上馬,就始終悠然閑適,好似天生就是馬背上的男人,讓沈幼卿想起極具紳士味道的馬術。

時宴禮用小腿夾馬腹,馬兒的速度緩步加快,從漫步,變成小跑。

速度的轉變,讓沈幼卿再度緊張起來,她扭頭試圖看操控自如的男人,緊著嗓子問:“時先生騎過馬嗎?怎麽對馬這麽熟悉?”

時宴禮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平穩閑聲:“馬術是我自幼必須學習的運動。”

馬術一度是中外貴族中盛行的運動,以時家父母的趨利個性,他們的兒子自然需要全全精習,如此才能在世家貴族裏游刃有餘。

難怪,沈幼卿看不到男人表情,故作嘆氣:“真是萬惡的資本家。”

時宴禮笑,他低頭,滾熱的呼吸落在沈幼卿耳後,在生涼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低沈的嗓音稍有意味不明的笑意:“想不想玩兒點刺激的?”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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