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二)

關燈
第二十八章(二)

在蕭重嶸與霍元珍的爭執最當熾熱激烈的時候,站在中央的曹無恙豎起無恙骨簫幽幽吹奏起來。又落雪了,在這個火光沖天,紫瘴蔽月的殘夜裏面。蕭重嶸與霍元珍於是雙雙停住了暴戾的話頭。《正法明如來》是當年壁漠的公子哥兒曹無恙故意寫來調戲蕭重嶸身邊的小道姑的。後來她反而吹得比他好了,因為她為這首曲子練習了更長時間,對這曲子的記憶已經刻入她的骨血,即使只剩最後一口氣,即使死了她也不會忘記。

那個身著紫灰色風起雨落綃紗的道姑,不知從何處翩然而來,便仿佛是從月中墜落的仙人。蕭重嶸用粗啞的嗓音一遍一遍呼喚著法明,祈求法明能夠看向他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凝視著蕭重嶸癡望法明的眼神,難生花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那個解釋。其實她與法明也只是乍看上去相像,實際上兩人的面目神情全然不同。不過在只在乎法明的人眼中,她最好是能全然成為法明的替身。難生花自問做不到這一點,她決定了,等這件事結束後,她就回厄哈族。她好想念厄哈族的雪山,好想念阿爹,阿娘,太奶奶和調皮搗蛋的游冽。

法明站在離曹無恙有些距離的地方,兩人遙遙對望。盡管此時的法明看不到,也聽不到,但簫聲使他們能夠傳遞彼此的心意。血瘤寒花的血液在二人體內沸騰,灼燒著他們的五臟六腑。不遠處,烈火熊熊燃燒,蔓延天際。被霍暖和陸婉寧攙扶著站在木流戰車上的霍元珍,望著曹無恙和法明,眼中盡是憤怒、羞恥、嫉妒與無望。與法明在一起的這些年來,他從來未曾得到過法明的一個眼神,一次靠近。他原本並不介意這一點,因為他一直以為如今已成為活死人的法明無法共通他的情感,可原來她一切都懂。只是這份懂,唯有在面對曹無恙的時候才會展現。唯有曹無恙才能喚醒她零碎而縹緲的意識。

《正法明如來》的樂聲逐漸停滯,法明放下簫,安靜地凝望曹無恙。曹無恙放下了骨簫,向法明展開了自己的雙臂。法明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抱住了他。曹無恙緊緊將法明擁在懷中。法明的身體是徹骨的寒冷,剛好,他的也是,便讓他們兩個天底下最寒冷的人彼此取暖吧。曹無恙告訴法明,他新寫了一首簫樂,等到了那兒,他再吹奏給她聽,只給她一個人聽。法明沒有反應,但是曹無恙知道她聽得明白。他感受到了法明身體中血液的流動與傾訴。

牽起法明的手,曹無恙領著法明慢慢朝盛大而熾熱的永恒光明中走去。王臨胄、霍元珍與常衡大喊著不要,但是僅憑他們阻止不了法明。霍聲捂唇流淚,她知道他們要離開了。她想再叫一聲曹世叔,可她不舍得打擾他們。這段短短的路是曹世叔走了三十二年才走到的,只應屬於他們二人。曹無恙與法明踏入了烈火之中。蕭鎮鼎突然掙紮著摔倒在雪上,“母親!”他朝法明喊道。隨後,曹家三名子弟、霍溯與霍聲相繼跪了下來。

烈火中,法明回頭,靜靜地望著蕭鎮鼎。蕭鎮鼎是法明的親生骨血,他們之間的感應是與生俱來的。給了蕭鎮鼎一個柔月般的微笑後,法明緩緩轉身,吹奏著簫曲《正法明如來》,與曹無恙走向那永恒的光明。蕭鎮鼎朝著他們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凝視著他們的身影消失於茫茫火海中。良久之後,左右將軍上前,將他扶回了素輿上,大家亦隨之起身。

妖異鬼魅的紫月漫下濃厚的光陣,連天地都被這紫瘴熏染了。感應到了法明的簫聲的血瘤屍大軍,步伐萎靡卻堅定地走向烈火。常衡跳下戰車沖入血瘤屍大軍之中,發瘋一般想要阻止血瘤屍靠近烈火。不,他們都是生命的奇跡,力量的奇跡,是他耗費近十年才生長出來的絕美之花。一百年前他的祖先創建無量壽宗,不正是為了尋找長生不老的得道之法嗎?如今他比他的先人們更前進了一步,他比這世上自有以來的醫者都更靠近醫道的巔峰之境,這樣的成就,這樣的偉大,為何、為何……世人太過愚蠢!

常衡的冠帽在掙紮動作中脫掉下來,黑色的頭發全部散開才露出被包裹進裏面的蒼白頭發。在蕭鎮鼎的示意下,士兵們捉住常衡將他帶到了蕭鎮鼎面前。蕭鎮鼎問他紫瘴如何消除?紫瘴之毒如何能解?常衡搖搖頭,垂眉耷目道,無藥可解,都無藥可解。他說他制作的解毒藥丸只有預先服用才有作用,一旦吸入紫瘴,便不會再有活路。忽而他便笑了,渾濁的眼球布滿血絲,“你們都會死,你們馬上都會死的,陪我一起死哈哈哈……”

血瘤屍前赴後繼地走進了大火之中,肉骨焚燒的聲音劈裏啪啦,間斷地、倏忽便會起一聲巨響,宛如平地驚雷一般。簫聲隱約,詭異的是依然在響奏著。霍聲在其中看到了司馬閽吏和莫老三,身體膨脹得如同背了大肉花冠的巨獸,亦不再有人的意識。數年來的相知相處,記憶的碎片一塊塊地湧入霍聲的腦海。

閱人無數聰明自矜的司馬閽吏,養著一綹黑亮美髯,偏偏又愛嗑南瓜子,為了自己的胡子不被南瓜子殼弄臟,硬生生練就了一套異於常人的磕瓜子大法。司馬閽吏擅長偽裝友善,其實心裏喜歡刻薄人,但他對霍聲很好,偶爾還會把渡頭閽關收繳上來的零碎小物小吃食偷偷塞給她。莫老三憨厚可愛,為人樸實,做起生意來卻專愛挑那些看起來投機倒把偷雞摸狗的,可是他從來不會害人。有一次平金和薄三窟被人欺負,還是他跟墩子兩個大塊頭兒跑過去跟人家拼命幹仗要說法。他們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霍溯紅著眼眶望著愈發瘋癲的常衡大夫,常衡大夫也曾是活生生的人啊。

沒有了血瘤屍大軍,憑瑯平殘餘的一兩千士兵,不足為懼。而站在八輪木流戰車上的王臨胄依然身姿挺拔,只是這種挺拔被他的滿身橫肉消解了大部分。王臨胄有一雙豹眼虎目,這雙眼睛承載了天地聚焦的能量與精華,即使在他失去家國失去勝利失去尊嚴在他最落魄最潦倒的時候,他的眼睛也依然炯炯如炬。這是一個真正的王者,即使他最終失敗了。王臨胄向蕭鎮鼎與蕭重嶸喊話,他說他並未輸給他們。這一點蕭鎮鼎是承認的,因為此夜戰役中,破局者是曹無恙。是曹無恙戰勝了王臨胄。而這對於王臨胄來說,不能不說是一種極大的荒謬。他投入了半生的心力與蕭鎮鼎鬥爭,無論最終鹿死誰手,他都覺得那是彼此最終的歸宿。然而仁善的宿命教誨了他,原來這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他王臨胄與蕭鎮鼎二人而已。是他活得狹隘了。然而身為瑯平的王,宿命又何曾給予他除了含垢忍辱,籌謀覆國之外的第二條路?眼見覆國無望,即刻自戕以免受辱似乎是心高氣傲的王臨胄唯一的選擇,不過他並沒有這樣做。蕭鎮鼎很了解他,自己中了據說無藥可解的紫瘴之毒,憑王臨胄的性格至少要先親眼看著自己咽氣。若是最終自己真得會因此而死,蕭鎮鼎還真不介意滿足王臨胄的心願。無妨,不算過分。

王臨胄與霍元珍一行人被蕭鎮鼎的士兵綁到了蕭鎮鼎與蕭重嶸面前。由於紫瘴的緣故,蕭鎮鼎註意到,無論是士兵們的狀態,還是他父皇與霍聲他們的狀態都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尤其是他的父皇,大病抱恙,已經開始不停地咳嗽。必須要先解決紫瘴之毒的問題。蕭鎮鼎讓士兵先把王臨胄一行人押入天牢。士兵依言而行,卻被霍元珍掙開了臂膀。橫眉冷目,霍元珍說他會自己走。蕭鎮鼎沒有為難他,同意了。如今大勢已定,霍元珍逃不了。站在對立的兩面,霍元珍霍暖與霍溯霍聲兩兩相望,畢竟是彼此愛護的一家人,即使有爭執到心焦火燎的時候,也會替對方擔憂,擔憂他們的結局,擔憂他們的安危。

在王臨胄與霍元珍等人被押走之後,蕭重嶸與蕭鎮鼎一行人終於重新返回藥爐。卯正時分,依照軍令早該到達的援軍卻並沒有進城。這紫瘴已經濃烈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整個天幕甚至比兩個時辰前的夜色最深時還要冥暗。那時天空上至少還有一輪冷月。紫瘴已經擴散了大半個觀世都,被它覆蓋地區的百姓們即使躲藏在屋內,也紛紛出現中毒跡象。援軍將領不能帶著自己的軍隊進城送死,卻又擔心輔國大將軍的安危,擔心因為沒能保護乾安帝而擔負一個護駕無力的罪名,只得派先鋒哨兵一個接一個地進城打探情況。

嫻妃的身體已經扛不住了,雖然想照顧蕭重嶸卻也是有心無力,只得靠坐在藥壇邊歇息。難生花身體好,忍著暈眩替蕭重嶸倒了一杯水餵他飲下。在年輕的這些晚生後輩裏,霍聲的身體最差,對於紫瘴之毒的反應也最強烈,鐵觀音替她把了脈,然後默默朝蕭鎮鼎和霍溯搖了搖頭。別人或許還可拖上一拖,唯有蕭重嶸與霍聲,得不到解藥,他們一炷香時間之內必死無疑。蕭鎮鼎肉眼可見地躁急起來,鬢邊的發絲微微松散垂落到兩頰。他對無患子道不是說還差一味藥便可完成解毒之方嗎?到底是哪一味藥?

無患子沈默了半晌,在組織語言,最近他的腦袋似乎不太好用了。哦,是了,無患子把思路梳理清楚了,他說他最後還需要用三名女子的肉身與鮮血來澆灌瑌巫草。在浩瀚醫史的傳言裏,瑌巫草不僅是神草,還是天下一等一的禁物,其至陽至剛的特性不僅使它擁有匹敵中天之日拯救蒼生萬民的能量,還決定了培養其生長的環境必須是能平衡它過度陽氣的至陰至寒之物,所以它只會出現在世間最嚴寒的雪山地帶,需要三名成熟女體去滋養它完全長大。

藥爐中,一縷紫煙氤氳,這說明紫瘴毒霧已經飄入房中。聽完無患子的話,眾人的情緒都變得覆雜起來。霍溯質問道如此一來,這瑌巫聖草又與那血瘤寒花有何區分?無患子不緊不慢地回答他,藥毒本屬一體,重要的是醫者如何去使用它們。鐵觀音不像霍溯一樣有嚴重的道德負擔,既然沒人願意做這個惡人,那就由他來做。反正他畫著一張紅白臉,天下沒幾個知道他是人是鬼。他提議去天牢提三個已判死刑的女犯過來。反正她們都是要死的。曹氏子弟附和道這個提議尚好。蕭鎮鼎卻搖搖頭,來不及的,天牢離這裏太遠了。等女刑犯被帶過來,觀世都大半人都已經沒命了。他吩咐左右將軍就近去抓三個身中紫瘴之毒的女子過來。瑌巫草得不到及時哺養,她們也會喪命。橫豎是死,不如為觀世都的百姓做些貢獻。她們犧牲之後,朝廷自會厚待她們的家人氏族。站在一旁的霍聲聞言,心裏很不好受。但是她可以理解蕭鎮鼎的做法。作為征戰沙場多年的大將軍,蕭鎮鼎早已習慣犧牲少部分人來換取最終的勝利。這是他的思維與行事模式。盡管聽起來殘忍,但霍聲無法對此說什麽。

清楚霍聲心中此時會有怎樣的感受,吩咐著左右將軍去執行任務的蕭鎮鼎,默默地握住了霍聲的手。他在給予霍聲力量,也試圖從霍聲的體溫中獲得一絲心靈的寧靜。藥壇中那些烏黑的,黏稠的流動,似乎聽得明白大家的話似的,漸漸地開始躁動起來,渴望有什麽飽滿的,鮮活的,熱烈的東西去填滿它們的腸胃與靈魂。而就在這時,兩道女子的叫聲,如電光火石般,倏忽響起,嫻妃與難生花幾乎同時被扔進了藥壇之中。藥爐內的人驚呼著,霍溯與霍聲想要上前抓住她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被無數張飛躥而出的血盆大口咬住身體,血花四濺,僅僅只在剎那之間,兩人的身魂便與藥壇融為了一體。

“母妃!”蕭鎮鼎狠狠盯著蕭重嶸,怒不可遏地質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而此時的蕭重嶸又恢覆到了之前委頓無力的模樣。若非親眼所見,任誰都不會想到這樣抱恙龍鐘的老人,會在頃刻之間爆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量。面對蕭鎮鼎的質問,蕭重嶸似乎是更氣憤失望的那個人。他不滿蕭鎮鼎的做法。藥爐孤偏,離住人的巷口遠,兩方往返一趟需要多長時間?而他還剩一炷香不到的時間就要死了!如果在一炷香時間之內會死的是蕭鎮鼎,別說這兩個女人,就是把觀世都所有女子都埋入藥壇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立刻去做。可是蕭鎮鼎明明算得清楚這時間,卻還是不忍心傷害她們。嫻妃和難生花不過是法明的替身而已,何須用心?心慈手軟,婦人之仁,帝王大忌!蕭重嶸氣急攻心,咳嗽咯血。鐵觀音走過來替他把脈順氣。

而無患子已完全沈溺於藥壇吸入肉/體後的反應中去。外人還看不出什麽,可這藥壇是他親手一點一滴從無到有地培育,就像他的孩子一樣,即使是再微小的流動變化他亦能感知。

霍聲的手腳瞬間變得冰涼。蕭重嶸不僅是要犧牲難生花與嫻妃娘娘,他剛才還拽住了她。若不是蕭鎮鼎緊緊拉住她的手將她從蕭重嶸身邊扯開,現在的她也已經落入藥壇的血盆大口之中。她萬幸又活了下來。可是嫻妃娘娘和難生花……這十年來的風霜敲打,霍聲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任何事惶惑驚懼。然而帝王之心威震難測,連至親摯愛都可以隨時犧牲。至親摯愛?說什麽至親摯愛呢,蕭重嶸根本沒有把嫻妃娘娘與難生花放在心上,即使嫻妃娘娘為了他,為了法明,為了蕭鎮鼎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即使難生花將自己一顆真心與所有捧給他,他也不屑一顧。

感受著藥壇的流運與沖擊,掙紮與勉強,無患子呢喃的聲音越來越大。“還差一個……還差一個……”他不停說著。蕭重嶸一邊咳嗽一邊質問蕭鎮鼎還在等什麽,這裏只有一個霍聲可以,還剩半燭香的時間,她本就挺不過去了!是啊,霍聲忽然就覺得蕭重嶸的話是對的,本來她也活不下去了,如果跳到藥壇裏,她就可以救下大家,救下所有人。霍聲不由自主地往藥壇那邊挪去,被霍溯一把拉了回來。霍溯自己倒是沖了上去,沖上去往蕭重嶸臉上狠狠揍了一拳。他已經忍蕭重嶸很久了!若非左右將軍從兩邊架起他的胳膊制住了他,霍溯恨不得將蕭重嶸直接打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