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一)

關燈
第二十七章(一)

煎好的藥慢慢放至溫熱,霍聲坐到床頭,一勺一勺將湯藥餵給母親服下。近日霍府生變,盡管府中人都瞞著霍夫人,但霍夫人不是傻瓜,很快便明白了前因後果,於是心中大慟,就此一病不起。從前她只覺得霍家清白無辜,是遭人陷害,沒想到當日蕭鎮鼎朝堂之言一語成讖,他們霍家今天當真造了反。是逼上梁山啊!

環視著空蕩蕩的房屋,精神恍惚的霍夫人,她擡手扇了霍聲一巴掌。霍聲手中的湯藥被打翻在地。望著霍夫人,霍聲無措地輕喊了一聲娘,淚盈睫眶。霍溯從門口奔進來攬住霍聲,質問娘親為何如此。霍夫人眼神混沌,滿口顛三倒四,她指責霍聲,說都是因為霍聲的緣故,霍家人才會受盡苦楚,歷經風霜,淪落至如今這個地步。是霍聲自小放縱任性,肆意妄為,才會引來蕭鎮鼎這個禍根災星,她就是整個霍家的罪人。為什麽死的不是她?如果她死了,其他人便不會一再地遭逢厄運。霍溯心疼母親也心疼妹妹,替霍聲辯白了兩句就帶著霍聲一起出屋了。屋子裏太窒息。王寡婦趁機上前安撫霍夫人靜息安睡。

這是霍聲第一次踏入大將軍府。從前,無論何時,她都不曾進入這裏,為了霍氏的尊嚴與氣節。就像蕭鎮鼎從不曾踏入霍家的地界,也是為了尊重他們。但是發生了這麽多事之後,當初在意的,如今霍聲已不覺得有多緊要。

堂中,聽霍溯將之前霍府發生的事說完,蕭鎮鼎握住霍聲的手,輕聲道,委屈你了。霍聲搖搖頭,低著腦袋不說話。不一會兒,鐵觀音與曹無恙前後腳到了。曹無恙問蕭鎮鼎是如何避開重重圍守進入皇帝寢殿的,當時他可是和幾個老臣在外頭等了好久也不得其門而入。蕭鎮鼎笑道,我想世叔其實也已經猜到了。那寢殿有一處密道,父皇在我很小時候便告訴我教我謹記,沒想到真有用到的時候。摸了摸胡子,曹無恙聞言撫掌而笑,真是一只老狐貍。

蕭鎮鼎問霍聲感覺好點兒了嗎。這樣一問,在場的人的目光都看過來了,連剛從窗戶口翻進來的千生都動作絲滑地朝她望了過來。千生不喜露面,對於他有興趣的話題一般都是躲在屋外偷聽。只有他師父在的時候他才會乖乖滾進來,因為他師父能聽到他的動靜。多大點事兒啊讓大家都註意到她,霍聲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裝模作樣捏了一下蕭鎮鼎的手背,咕噥著讓他快點開始。蕭鎮鼎笑了笑,這才轉過素輿面向眾人。

如今王臨胄,霍元珍和宋玉悲帶著成千上萬的血瘤屍藏匿不知蹤跡。敵在暗我在明,蕭鎮鼎想在對方開戰前便剿滅對方血瘤屍大軍,所以必須要找到他們。參考之前曹無恙的做法,蕭鎮鼎想要如法炮制,靠法明來剿滅血瘤屍。蕭鎮鼎說這段話的時候冷靜理智,語氣中毫無情緒起伏。作為輔國大將軍需要行軍布陣的他,一點也沒有把法明看作他的母親,那個為了生他難產而死的母親。法明只是他行王軍棋時的一顆棋子。在場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冷靜與冷漠。這段時間蕭鎮鼎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法明是用赤紅宴禧珠操控血瘤屍,那麽是誰在背後操控法明?又是用什麽來操控法明?畢竟法明沒有自己的思想意志,她不可能“聽話”的。

鐵觀音是在場唯一的一名醫者,因此在蕭鎮鼎的問題後,他是第一個產生想法的人。“或許是……用血。”鐵觀音摸索著猜想,無量壽宗的人往法明的體內灌入了血瘤屍的血。乾安三十一年冬瘟寒花血瘤爆發之後,鐵觀音與他的師父無患子仔細研究了他們制作的藥物,發現這些藥物陰錯陽差地作用在血液的質體中,這才引發了之後一系列悲劇。蕭鎮鼎點點頭,其實誰也無法斷定鐵觀音的推測是否正確,但蕭鎮鼎只能先假設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在鐵觀音之後,他接著道,法明的血液與血瘤屍的血液是貫通的,所以在赤紅宴禧珠的作用下,法明能夠操控血瘤屍。可是血瘤屍不可能反過來操控法明,因為血瘤屍已經失去了人的意識。所以指揮法明的人必定是無量壽宗中有意識的活人。不可能所有有意識的人都能夠控制法明,必定那人有特殊之處,才能夠控制法明。

鐵觀音並非亂猜,他有自己的想法與判斷。他是有這個意識的,他能感覺到他的思路不會有太大錯。鐵觀音的話,在場之人都聽明白了。活生生的人將自己的新鮮血液與法明的血液做了交換,經過赤紅宴禧珠的凝結,從此之後他與法明便有了由身到意的聯結。想像一個那個場景,連千生都不自禁瑟縮了一下。不知世上何人,能為此下如此大的血本。莫名其妙。

外面落雪了。盡管門窗緊閉,但曹無恙能感知得到。他記起那日在雪中見到法明的場景。擡眸看向霍溯與霍聲,他問他們,你們的父親最近身體如何?霍聲楞了一下,回答說不太好,經常……霍聲說不下去了,她仰頭去看站在身旁的霍溯,神情慌張。霍溯顯然比她更早反應過來。他們一直奇怪為何父親早已被三秋大夫調理好的身體會突然變差甚至變得有幾分詭異,如今想來,確實有這種可能。霍聲不明白,父親為何會做這樣的選擇。她明白如果父親不想,沒人能逼得了他。他是自願的。千生在一旁默默看著,他有點擔心霍聲會一頭栽過去,於是悄悄往她那邊移了移。

蕭鎮鼎問曹無恙為何會想到霍元珍。他知道曹無恙極少與外界交集,霍溯與霍聲也不可能跟曹無恙提過霍元珍的身體狀況。更重要的是,那日在父皇寢宮,他曾問過關於法明的事。於是蕭重嶸便明白蕭鎮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然而他什麽都沒說。因此蕭鎮鼎只好來問曹無恙。曹無恙緩慢地搖了搖頭,清澈的眼中難得見到一片混沌。哪有什麽值得說的呢,無非是蕭重嶸、霍元珍與他,都愛上了法明。這種時候,曹無恙還有心情開玩笑,他特意對蕭鎮鼎道,放心,你真是你父皇的孩子。蕭鎮鼎本來沒什麽,聽到曹無恙的調諧,他的臉立刻便綠了。鐵觀音沒忍住,被蕭鎮鼎的臉色逗笑了。全屋子敢與他一同笑的,只有曹無恙這位老前輩了。

曹無恙繼續往下說道,當年在生下蕭鎮鼎後,蕭重嶸便對外宣布法明死了。其實彼時的法明還剩下一口氣。被蕭重嶸餵下赤紅宴禧珠後,她的身體被轉移到雪川禁域封存起來。很快霍元珍也知道了這件事。他們一直在尋找救活法明的辦法,然而縱使神醫無患子亦對此束手無策。

曹無恙想,霍元珍給法明換血,其中很大一個原因,也是為了試試能不能救活她吧。而他之所以能想到霍元珍同時也換了血,是因為他太了解霍元珍了。無論什麽東西只要霍元珍想得到,那就必須屬於他。因此霍元珍絕不會讓任何人觸碰法明,哪怕代價是自己的性命,他亦在所不惜。霍溯與霍聲從不知自己的父親年輕時有這樣一段秘密的過往。

或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無人知曉千生的思緒如何運轉的,他居然問曹無恙他師父的娘親真的是難產而死嗎。曹無恙被問得一怔。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少年。這個少年面容沈靜眼神銳利,似乎天生便能聞到殺戮的氣味。不愧是蕭鎮鼎教養出來的孩子。曹無恙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剛才他的表情已經將答案出賣,縱使他今日不說,明日也定然會被蕭鎮鼎問出來。畢竟他是法明的孩子,該知道的,還是讓他知道吧。

緩了緩心神,曹無恙講出當年實情。在法明有孕後,有個被收買的宮人在法明的飯食裏下藥,想要讓法明滑胎。然而藥物產生的反應失去了控制,法明在生產那日自己的性命亦陷入危急之中。於是無患子被乾安帝急急召來。但縱無患子妙手齊天,也只能在母親與孩子之間救下一個。曹無恙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大家都知道了法明的選擇。因為蕭鎮鼎此時正站在他們面前。蕭鎮鼎面上沒什麽表情,但霍聲知道蕭鎮鼎的內心絕不像表面上這般平靜。畢竟母子連心。蕭鎮鼎問曹無恙當年是誰指使宮人下的藥。曹無恙望著霍家兩個孩子,告訴蕭鎮鼎,是霍元珍。他知道即便他不說,蕭鎮鼎也有本事自己查出來。蕭重嶸原本是打算讓整個霍家為法明陪葬的,但是因為蕭鎮鼎,他才沒有對霍家趕盡殺絕。

今夜的月光溫柔得似乎能夠融化瓊雪。霍聲坐在觀魚亭裏發呆。霍溯來了以後,就為觀魚亭裝上了風簾,因為他發現霍聲一有心事就喜歡來這裏坐坐,而她最近心事總是很多。

有人掀開風簾走了進來,霍聲原本以為是霍溯,不過聽腳步聲卻並不是屬於霍溯的。她轉頭,看到了蕭無垢。蕭無垢看到霍聲一張苦悶憂郁的臉,笑道,冥冥之中有預感告訴我,你今日不會開心。很奇怪,即使他們三人走到了今天這一步,霍聲也並沒有任何想隱瞞蕭無垢想把蕭無垢排除在外的心理。只是她還是什麽都不能說。她總不能跟蕭無垢說,蕭鎮鼎不是嫻妃親生的。她問蕭無垢有沒有無量壽宗的消息。蕭無垢搖搖頭,道,他們一直都很提防我,就像我提防他們一樣。不過我還是大意了,沒想到他們居然是瑯平餘孽,要的是北原江山。

霍聲沒說話。她想起那個年輕的擺攤棋手,他到死都以為他是在為蕭無垢做事,為保護北原百姓而犧牲。他的這筆賬沒算清。但是她們霍家與蕭鎮鼎的賬好像也未曾算清過。蕭鎮鼎讓霍氏失去了在大原百年來經營的一切,而她的父親也害死了蕭鎮鼎的母親,並且意圖掠奪大原的江山。她用了如同整個生命一般漫長的時間原諒了蕭鎮鼎,那麽現在蕭鎮鼎呢?他是不是也要用整個生命一般漫長的時間來原諒她?

現在的朝堂很亂。權力不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皇帝寫下一道詔書就可以給予的。桓氏的力量雖然變得克制而收縮,但依然龐大而囂張。坐在素輿上的蕭鎮鼎能在朝堂上挺直腰板說話,靠的不止是這一張聖旨所代表的名正言順和所賦予的皇權,更是他為了大原出生入死七年八載而掙來的功勳,與將士同生共死暗礁險灘一同闖過來而贏得的愛戴,以及父皇與他為了最後的順利繼承,數十年來在朝廷鋪設的錯綜覆雜的暗道與明路。

因為太過空曠,朝堂的光線總是隱晦明滅的。當蕭無垢踏過朝堂的大門,看到坐在素輿上的蕭鎮鼎,旁邊站著手握一卷皇詔的父皇身邊的總管公公,他便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輸了一切。仿佛是從這一刻起他才開始睜眼看世界,以往的他只活在母後為自己與他搭建的幻象中。他以為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因為他是天之驕子。也許他確實是天之驕子,可原來天之驕子也不是一定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天之驕子並不止他一個。

蕭無垢發現自己想了許多,或許是因為霍聲一直在他旁邊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聽起來就像是月光融化瓊雪的聲音。這聲音為他制造了一個安靜而溫馨的環境,讓他可以暫時忘記來自母後與桓氏家族的高壓,痛痛快快地想清楚許多問題。他轉眸凝視著霍聲,霍聲低著頭還在絮叨著,她一直便是如此善良。盡管自己煩心事一大堆,卻總想著要去安慰別人。蕭無垢揚起頭,要滑落的淚水重新凝結於眸。好想把如此美好的聲聲偷走啊。就像小時候把繈褓裏的聲聲偷偷抱回自己的寢宮一樣。

江河萬裏,雛鳳清聲。

蕭無垢不知何時離開了,似乎他離開之前還讓她也早點回屋,說外面天涼。這一段霍聲記憶不太清晰。待蕭無垢走後,霍聲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起身的時候發現身邊放著一小枝紅豆,霍聲不記得是哪兒飛過來的,便把它扔進了湖中。落花流水,是最好的歸宿。

躺在床上,霍聲翻來覆去睡不著。外頭忽而一陣吵嚷聲,火光通明,霍聲心頭一驚,又有流散在外的血瘤屍侵襲百姓被抓住了。盡管明白有府墻相隔著不會鬧到裏頭來,霍聲還是覺得膽戰心驚。月色湖光映在床頭,清凈白明,倏而黑影一閃,霍聲認定是血瘤屍連忙將被子蒙住自己的頭。床榻微凹,一個帶著外頭寒露空氣的身軀壓了上來。霍聲瑟縮地問是蕭鎮鼎嗎。被子外面的人輕笑回答,不是,是專門來吃掉不乖的小孩的。

掀開腦袋上的被子,霍聲的目光正對上蕭鎮鼎的眼睛。蕭鎮鼎的眼睛在平日裏是深邃不可測的,此時在夜色中卻顯得清澈而瑩亮。霍聲問蕭鎮鼎怎麽來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屈指勾了一下霍聲的鼻子,蕭鎮鼎道,還不是怕你多心,今日曹世叔說了那些話。霍聲確實多心了,不過她不相信蕭鎮鼎會不介意此事。翻身往床上一躺,蕭鎮鼎沒有隱瞞霍聲,他確實恨霍元珍讓法明死於非命,所以他想了一天。想了一天之後他發現,還是舍不得霍聲。他與霍聲之間錯過了太多時間,他不想再花時間去習得原諒了。況且霍元珍是霍元珍,霍聲是霍聲,霍聲不需要替任何人承擔罪責。他知道霍聲在等他的答案,於是便連夜趕過來告訴她。這還是他第一次踏入霍氏的地界。

霍聲心疼蕭鎮鼎的腿,告訴他不必特意趕過來,太操勞了,尤其他最近事情還特別多。有霍聲替他心疼著,蕭鎮鼎便更不用介意自己這一雙殘腿。那夜火燹九死一生,他卻不過失去一雙腿,這已是萬幸。何況,男兒志在千裏心存四海,縱使斷了一雙腿,他還有一支朱筆可橫批江山,縱改濱堭,仍然能庇佑他北原的百姓。他沒什麽可懼的。

依偎著蕭鎮鼎,霍聲很快睡著了。蕭鎮鼎起身倚著枕頭半坐在床頭,看著霍聲的腦袋在他手臂間耷拉著。不嫌麻煩地刻意調整到這個位子,是因為從這個角度俯視霍聲睡熟的模樣,特別像年畫裏那種肉嘟嘟的小白豬,兩個臉頰都是鼓出來的,特別可愛。其實,他還有件事尚未來得及講與霍聲知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