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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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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一)

忽然之間,霍聲有點記不清從前蕭無垢的模樣了。鐵觀音對她說過,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汙。是當年那個冰潔玉清,明月高懸的蕭無垢變了嗎?她的父親、無量壽宗與桓氏勾結在一處傷害蕭鎮鼎,背叛大原百姓與社稷朝廷所做的,她不相信蕭無垢對此一無所知。那日在年輕書生的棋攤上,她與他執子對弈,他明明認識書生,更知道書生是殺死蕭鎮鼎的人,可他依然安然淡定。他與桓氏暗地裏交往薛向海密謀布局,派刺客刺殺蕭鎮鼎,把他的身份透露給虎頭莊的人並指使他們殺死蕭鎮鼎。

無垠清夜下,青花別院的樓頂。霍聲問鐵觀音她還能活多久。仰頭將一壺酒飲盡,把空酒壺丟開去,鐵觀音告訴霍聲,只要她想活,就還可以活很久。霍聲問鐵觀音能不能讓她看一看他的臉,就當她死前的一個小小心願。鐵觀音說等她什麽時候真死了,他會好心給她露個臉的。霍聲莞爾一笑,道,鐵觀音,幫我治臉吧。鐵觀音楞了一下。霍聲說,她想離開這兒,去找蕭鎮鼎。可是她這張臉太顯眼,如果蕭無垢全城貼告示要捉拿她,她一定跑不了。所以她想偷偷把臉上的肉瘤割了,這樣誰也不知道,誰也畫不出她的模樣來。望著霍聲可怖的臉上淚光盈盈的眼睛,鐵觀音靜默半晌,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生或死,各有半勝。這一刀下去,即使是鐵觀音亦無法保證結果。過程驚險,霍聲險些就死在鐵觀音刀下。幸而無患子帶著最後一顆瀛洲毒根制成的藥丸趕來餵霍聲服下,才把霍聲的命從鬼門關口拉回來。

在難生花和嫻妃的掩護下,等蕭無垢和霍家人發現霍聲失蹤,張貼滿城告示追捕的時候,霍聲人都快到虎頭莊了。霍聲沒有告訴霍溯,因為她知道霍溯一定會阻止她這樣任性。到達虎頭莊的時候,她寫了封信給霍溯,請他原諒自己。鐵觀音要陪她一起,也被霍聲拒絕了。這也許是一趟沒有歸程的遠游,她自己一個人就夠了。蕭無垢親身趕赴虎頭莊尋找霍聲,但此時霍聲的臉上已經沒有肉瘤,無人能認得出霍聲。臉上切刀的傷口雖然未完全恢覆尚有薄薄一層血痂,但用鐵觀音給的藥和人皮膏敷遮掩,輕易不會教人看出破綻。霍聲清楚蕭無垢他們會派人來虎頭莊找她,所以她趁著夜色潛入村莊後便直接躲進了虎坳裏。那裏不會有人進去,亦是唯一一處無人尋找過的地方。

孤身踏入虎坳的時候,霍聲內心十分平靜,就像鐵觀音剜下她臉上的毒瘤時那般平靜。七月的密林叢叢,暗綠流影,野獸腥郁的味道混入焦熱的空氣直沖人面而來。霍聲感到自己臉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因為長時間貼敷人皮而有輕微的流膿癥狀。身體的溫度很高,不知是因為周圍的溫度高,還是因為她發燒得厲害。霍聲發現了老虎藏伏的山洞與它們殘留在四周生存的痕跡,被嚼碎的骨頭,掉落的獸毛,兇爪爭鬥掙紮的劃痕。看起來這裏生活了許多的老虎,不過目前霍聲一只也沒找到。

花鼠鉆出土壤,在洞穴裏四處聞嗅攀爬,發出吱吱的動靜來。吃完了隨身攜帶的鶻餅,霍聲便撿一些掉在地上的果子來吃。夏季的叢林植物茂盛,但是果子腐爛得也快。霍聲爬不高也走不遠,從地上撿來的果子有些腐已經爛了一半,霍聲就削掉那一半只吃看起來幹凈的部分,直到她昏迷在山洞裏,連一絲力氣也無。

霍聲以為自己死了,但是當第二天陽光散落洞窟的時候,她又睜開了眼睛。洞窟石緣上積攢了一夜的露水掉落,一滴一滴,浸潤了霍聲幹燥的口舌。許是花鼠吱吱吱吱的動靜撥醒了她的意識,霍聲下意識地朝音源出現的地方看過去。被花鼠翻覆了的土壤碎巖中,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扶著洞壁,霍聲勉強靠著雙膝挪了過去。好大一叢陰影罩過來,花鼠與霍聲大眼瞪小眼地彼此對望,最後以花鼠賤慫地轉身鉆回去並氣憤地留下三顆老鼠屎而告終。霍聲其實也沒有要它們走的意思,她就只想看看那個掩埋在土石之下亮晶晶的東西是什麽。那似乎原屬於人類的。

掌心覆上,感受到物體質感與溫度的一剎那,絲絲電麻竄進了血管,腦海中潛藏已久的記憶甚至比霍聲本人更快一步意識到一切。土壤已經被花鼠挖得很松了,霍聲將那枚貝幣大小的壓片金珠輕易拿了出來。這是千生刀刀鞘上的護佑珠。護佑珠因為曾經取下來過一面,因此變得容易掉落。霍聲沿著花鼠翻過的土壤繼續挖掘,因為泥土中掩埋的石礫多,她的十指很快便劃破流血。她沒有再翻出其他的東西來。但這枚護佑金珠的存在,也許能證明千生刀曾流落到這裏過,也許能證明蕭鎮鼎曾流落到這裏過。

霍聲喜極而泣。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至少如今,如今有這樣一點跡象,可以讓她繼續堅持下去。她跋涉在虎坳中繼續尋找,虎坳不算大,但她依然沒找到其他線索。斟酌一番後,霍聲離開虎坳沿著岔道而下。等她到了虎頭莊裏時剛好太陽完全落山。此時蕭無垢已經離開,他派出的人馬也輾轉到別處繼續搜尋,虎頭莊裏只剩下霍聲的畫像。

遠遠觀察到家中只剩下蒙大娘一個人,霍聲偷偷翻墻進去。一切完美,就是摔得不輕。蒙大娘收拾桌上的碗筷,收拾著收拾著,似乎是覺得乏了,慢慢坐到椅子上,默默地望著供桌上的靈牌。因為擔心虎頭莊的人認出自己,回聲依舊做的是女兒裝扮。不過當她走到蒙大娘身前時,蒙大娘還是一眼認出了她。蒙大娘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過來的。霍聲蹲在蒙大娘腿邊,她告訴蒙大娘沒有別的人來,只有她一個。她不打算追究任何事情,她明白失去兒子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是多麽絕望的事。她來此處,只是想問一問關於虎坳中那些老虎的情況。聽霍聲這麽說,蒙大娘便明白霍聲已經發現他們把蕭鎮鼎仍進虎坳的事。蕭鎮鼎已經死了,但即使沒有,即使霍聲能夠救下蕭鎮鼎,蒙大娘深深嘆了口氣,她想她也願意幫助霍聲。

屋中無燈,唯有靈前三炷香,瑩瑩點點,若魂縹緲。蒙大娘告訴霍聲,那些虬虎性情湛靜無事不擾人,只一旦被激怒哪怕面前有幾十個壯漢也不忤,咬死多少個人都不算完。它們不是大原的虎,應該是從南方來的。大概是戰亂的兵燹戰火毀了它們的故鄉叢林,它們才會千裏迢迢地遷徙到這裏來。蒙大娘雖沒親眼見過,但戰亂的事兒,她知道的太多了。別以為戰事傷害的只有人,萬物有靈,哪怕一草一木也是經天地化生,有菩薩保佑的。南方很大,昌寧的虎不會渡水遠遷,或許是從瑯平來的。如果它們不見了,或許是又回到瑯平去了。

霍聲拜別蒙大娘後,坐在虎坳裏想了一宿,而後順著河水從遠離人道的地方摸索而行,猜測著老虎的習性行為。蒙大娘答應霍聲不會把她來過的事告訴旁人,並給了她一袋子幹糧和兩套幹凈衣服。這衣服是她最小的兒子的,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有需要的人,也算是替兒子積攢陰德。火光燭天,屍體遍地的那一夜,她的仇就已經報了。再多傷害一個可憐的姑娘,她的兒子也不會醒過來。

觀世都又落雨了。

纏綿病榻的青子睜著不甘的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平金跪在她床前,緊握著青子逐漸冰涼的手,泣不成聲。薄三窟幫忙把青子埋葬後,辭去一切事務,帶著老娘重新搬回了哭佛巷。最近不想見人,他等著霍聲回來,兩人再一起喝酒。

墩子加入了無量壽宗,李憫為此與他大吵一架,拳頭狠狠砸爛了他的顴骨。李憫不完全清楚無量壽宗的內幕,但他能判斷出它的危險。但是墩子如今的錢多得能堆成一座金山,有錢的墩子不像從前那般聽從李憫的話,有錢的墩子想要長生不老來留住這些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無量壽宗的藥物使他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快樂,比去忘憂陵還要教他感到滿足的快樂。年紀輕輕的李憫已經到達了他這輩子能夠擁有的權力的巔峰。權力給予的享受沒有教李憫迷失,也正是因為如此,他能夠徹底地體驗到陷入權力旋渦,被權力驅趕追逐著過一生的恐懼,沈淪與絕望。許許多多的事,他不想再參與進去,但是他被迫著也出不來。

在離開前,霍聲曾經分別去找過他們四人,因為她怕自己在鐵觀音刀下一覺不醒。可是並沒有人肯認真聽她說話。無奈的霍聲只好在信中寫,請霍溯照看一下她的四個朋友。她的朋友們在短短時間內得到了太多,他們並不明白這些東西是能傷人的,而霍聲太明白了,因為一切她都經歷過。那時候的霍聲並不知道青子會死,也不知道墩子加入了無量壽宗。沒有因此而耽誤前行的腳步,於她而言,不知是幸或不幸。

城中開始流出一段可怕的暗夜傳說,說看見有背後長著紅色大肉花的鬼魅一樣的人滿口滿手的血,那人面容肖似上月新死的隔壁爺叔。擔心霍聲安危的蕭無垢根本無暇去管這些,怒氣沖沖地勒令無量壽宗不準再以活人為體來煉藥。蕭鎮鼎已經死了,他會依言給予無量壽宗想要的宗門地位和資源,無量壽宗根本不需要再做這些喪盡天良的事。蕭無垢是因為霍元珍與宋玉悲中間牽線才與無量壽宗發生了聯系。剛開始時一切安好,他並未發現無量壽宗任何不妥。但他後來到底還是知道了。盡管心中對無量壽宗犯下的事感到作嘔,但對於如今的他來說,只要能夠得到皇位和霍聲,一切不適都是可以忍受的。他相信母後自小同他說的這些話。

攔住廊下的侍女,霍溯接過她手中的藥碗,走向霍元珍的房間。彼時霍暖正在房間裏,照顧瘋瘋癲癲的霍元珍。霍溯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跨進門檻走進屋中,將藥放在桌上,同時還放下了一封信。霍暖走向霍溯,問這是什麽信。信封上無題字,送信來的也是一個跑腿小兒,原本門口是陸婉寧在等信,但被他截了。這信封上繚繞著龍涎香,是只有宮中才有的香料。霍溯道,應是東賢王的信,等父親喝完藥,再把這信拿給他看吧。霍溯說完便轉身離開。霍暖聞言楞在原地,在與霍元珍對視一眼後,匆忙追了過去。“大哥。”

霍溯停住了腳步,未曾轉身。霍暖上前抓住他的衣袖,開口想說些什麽卻被霍溯阻止了。霍溯不需要任何解釋,他明白霍暖與父親做這一切的原因。正是因為這份明白,他才什麽都不想說,什麽都不想聽。霍聲如今孤身漂泊,生死未蔔,她是被這座觀世都逼走的。夜夜寢難眠,只要一閉上眼睛,霍溯腦海裏便會浮現出霍聲離開前頭上愈發細密的白發。如果霍聲回不來了,他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們,更不會原諒自己。

天色剛剛翻下魚肚白,牛車蹣跚地跬行在鄉間縱橫交錯的野徑阡陌之間。霍聲摟著自己的小包裹坐在幹草堆上,閉著眼睛,腦袋一頓一頓地往下耷拉。到了目的地,她跳下車,將幾枚貝幣交給順便帶她一路的牛車大哥。霍聲是有經驗的,她穿上蒙大娘給的衣服扮回了男子;她帶夠了出行的盤纏,但也明白不能露富;在路上舟中,她既不與人靠太近也不會表現得孤僻瑟縮;包袱裏還有鐵觀音給她防身用的辣椒粉、毒粉和匕首……因此這三個多月的行程,霍聲雖然也經歷過被搶劫,被偷竊,被官府阻攔前路,被人識破女兒身份遭遇暗算,但這些事總是莫名其妙地被解決了。霍聲察覺到了有人在背後幫她。

瑯平的十月,依然炎熱,且相比於北原來說,這片林子裏的濕氣極重,熏得霍聲直流眼淚。蹲在河邊休憩,才發現兩只眼睛已經腫得如核桃一般,霍聲伸指去碰,一碰就發癢發脹。將將恢覆的左頰皮膚又開始破皮了,霍聲重重地嘆了口氣。忽然一聲虎嘯長吟,嚇得霍聲心頭一跳,轉瞬間又十分欣喜,或許這虎便是她要尋的虎,或許這虎能為她帶來關於蕭鎮鼎的消息。正在霍聲思忖要不要向那虎奔去時,她後領上忽而生起一股大力,然後就被提到了樹上。樹下,一只巨大的虬虎徐徐經過。

樹葉婆娑。霍聲轉頭看去,適才救她的人用布蒙了一半的臉。蒙了一半的臉有什麽用?光看眼睛霍聲就能認出她來。“王嬸兒,這一路上原來都是你在幫我。”

既然已經被認出來了,王寡婦便摘下了面巾。這面巾質量不好,不透氣,在南方這濕林子裏戴一小會兒就差點害她呼吸不上來。這林子霧障有毒,霍聲用她那逐漸不甚清晰的腦袋思考了一下,反應過來,王寡婦母子應該是蕭鎮鼎派到哭佛巷保護她的人。王寡婦沒有隱瞞,馬上就承認了。相比起在外頭逢人就笑熱情洋溢好管閑事的大嬸形象,此時在霍聲面前的王寡婦不茍言笑,神情嚴肅,嘴巴裏吐出來的字少得令人發指。不愧是在蕭鎮鼎手下做事的人。霍聲剛想和她聊聊,然而才說出沒兩個字來就被王寡婦一掌拍了下去。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霍聲只來得及看到巨大的虬虎兇猛地躥上樹朝王寡婦和她的方向撲了過來。

瑯平十月的水底,卻是這樣的涼。霍聲睜著紅腫而朦朧的眼,看到了跳入河中趕來救她的王寡婦。腦袋好沈,霍聲盡全力朝王寡婦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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