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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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二）
人口失蹤與血瘤屍兩方並案，以無量壽宗為軸心開展調查，一切都在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虎頭莊的百姓甚至沒有察覺到莊子多出了這四五十號人物。近些年來，失蹤人口多以觀世都及其城郊，四處城鎮的流浪者，山林居住的獵戶，離群索居的村民、山民和鎮民等為主。幕後勢力狡猾黠熟，他們會刻意挑選遠離市井社稷，親緣關系稀少單薄的離索孤人，將其強行納入煉藥系統，延長人口失蹤被官府發現的時間。耗費了大量精力與時辰，無患子研究查核後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秘密。受乾安三十一年冬瘟爆發死人起屍事件的影響，他們下意識地覺得血瘤屍是一群“活”起來的死人。但其實所謂的血瘤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將死未死的狀態下被藥物控制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所以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起死回生的神話。
當年那些被診斷為死亡的冬瘟患者，實際上當時的他們並沒有死去，只是陷入一種極為罕見的假死狀態之中，是無患子所調配的藥物發生了作用，然後相應地寒花血瘤發作，日後又被有心人煉作了血瘤屍。這個有心人，他擁有著極高的醫學造詣，在自己的藥物之上進行研究改造，最終做出了擁有目前這一效果的邪惡藥物。每每思及此，無患子總要扶額大嘆，作孽啊作孽。串聯入這一條，以醫閭起步的無量壽宗確實大有可被懷疑之處。
回聲還以為三秋大夫也來了，正高興著呢，蕭鎮鼎用手中書簡輕輕敲了她的腦袋，他告訴回聲無患子還在觀世都煉藥，很忙，沒有時間，等他們回去以後一起去看他。好吧，也只能如此了，回聲應道。唉，三秋大夫去她家的次數愈發少了，這個沈迷於解謎煉藥的老頭兒，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入夜，端著蒙大娘為他們熬制的腌肉蘿蔔湯，蕭鎮鼎發現回聲在埋首寫字，便躡手躡腳地靠近她。回聲通過對面泥墻上晃動的燭影發現了來人，眼疾手快地擋住了筆下的字。蕭鎮鼎不甚滿意地把湯遞給回聲，回聲心虛地笑笑，把擋著的手臂拿開，告訴蕭鎮鼎她在給難生花寫信。
回聲現在是明白為何乾安帝與嫻妃娘娘會對難生花這麽好了，原是為了難生花那張與法明頗為肖似的臉。回聲見過棺槨中女子的面容，蕭鎮鼎見過火祝廟的聖女石像，而曹無恙也與他們確認過這件事。回聲擔心日後此事會傷害到難生花，正猶豫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她。蕭鎮鼎按住了她的手，建議回聲不要這麽做。如果她不說，那沒人會說，難生花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件事。退一步就算真得有人來告訴難生花這件事，這個人也不該是回聲。
蕭鎮鼎告訴回聲，法明與難生花同出生於雪川禁域的厄哈族，正是難生花那個在嬰幼時期因先天體虛被送下山的小表姑母，所以長得相像也不算巧合。狠狠拍了一下蕭鎮鼎的大腿，回聲激動得說這還不巧合，太巧合了好嗎？這世間之事果然是如此環環相扣。回聲突然笑了一下，她在心裏替蕭鎮鼎算了一下輩分，難生花是他的小姨，而她是難生花的姐妹，那便是說現在的蕭鎮鼎比自己矮了一頭。蕭鎮鼎瞥了回聲一眼，臉有些黑，他完全清楚回聲腦袋裏在想些什麽。他讓回聲再仔細算算這輩分，真得是如此嗎？於是回聲歪著腦袋又算了算，呃……好吧……
曾經，法明是自幼陪護蕭重嶸長大的小道姑，盡管有聖女之名，實際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道姑而已，敏翠是蕭重嶸的貼身侍婢，也是法明的好友。法明日日以縐紗覆面，外人不見其真容。蕭重嶸又格外保護她，不令外人與法明親近，每每與她在一起時對外也只宣稱是與敏翠同處，並冊封敏翠為嫻妃，把蕭鎮鼎留在了嫻妃身邊。因此連桓皇後也不曾註意到法明的存在是特殊的，更不會曉得難生花與誰長得相像與誰長得不像。
與密林的多霧天氣不同，虎頭莊建立在稍高一點的平原上，終日晴朗，只是雲頭聚集了大片。邱自承坐在村頭端著腕扒飯吃，黃糙米上黏著一塊豬頭肉和兩瓣鹽蒜。回聲出來找蕭鎮鼎的時候碰上他，便湊近了過去。邱自承告訴回聲，蕭鎮鼎並未與自己一處，他帶著人去密林尋找無量壽宗的蹤跡，派自己留守巡邏莊內。既然找不到蕭鎮鼎，回聲索性在一旁的爛樹樁子上坐下與邱自承閑聊。她才知道原來邱自承是秀才出身。正在扮演村民而表現粗魯的邱自承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
回聲問邱自承為何跟隨蕭鎮鼎，一般書生入仕多會選擇做文官。邱自承從來不與人說這一段因由，蕭鎮鼎也不許他跟別人說，但回聲問得太直白，況且她既然是連蕭鎮鼎都願意托付生死的人，邱自承便沒有隱瞞，照實說了。他原也憎恨蕭鎮鼎的，四年前蕭鎮鼎率大軍自瑯平凱旋歸來時，他帶領一幫兄弟甚至攔街行刺，只為宣告世人天道不公不義者誅。他們自然是失敗了的，連蕭鎮鼎的身尚且未近。但是沒想到蕭鎮鼎不僅沒殺他們，還因為看中他而把他留在身邊。剛開始邱自承不服蕭鎮鼎並不願意，但蕭鎮鼎說他終有一日會讓自己心服口服。回聲其實不太明白蕭鎮鼎的做法，蕭鎮鼎很少做任性的事。她問邱自承，是不是因為他挑起了蕭鎮鼎的征服欲。邱自承望著天上的雲朵沈思了半晌，正當回聲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邱自承淡淡地開口了。許是大將軍也會因被世人憎恨而感到孤寂，也希望可以找個人來證明自己的俯仰無愧吧。
今年天氣暖得早，虎頭莊的農戶們也得早點兒開始安排農事，把被雪泥覆蓋了一段時間的溝渠通道清理幹凈，以免雪水融化後淹死菜苗，況且還要防著開春的河水倒灌和盛夏漫延的滯洪。蒙老漢家裏的地不算多，但也不少，光靠蒙老漢和蒙大娘兩個人幹得頗為辛苦。蕭鎮鼎卷起褲腿提起鋤頭下了田壟。抱腿坐在一旁石頭上的回聲與得食，兩個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神情一模一樣的擔憂。她們懷疑蕭鎮鼎到底會不會種田，盡管知道蕭鎮鼎心意是好的，但萬一露出馬腳來了呢？然而她們的擔憂是多餘的，蕭鎮鼎的農事工夫很好。回聲仿佛遙望見了，蕭鎮鼎的軍隊駐紮在瑯平邊疆的那些年歲裏，在拔營遷徙遠赴征途的漫漫長路裏，士兵們便是這樣生活的，他們的將軍也是。
回聲問鐵觀音怎麽不下去，問話的時候她還揚起下頷朝不遠處田壟間的邱自承和千生的方向點了點。鐵觀音抿唇，倍感為難。他自小金貴，從沒幹過這樣腌臜的活兒。能穿這破衣爛衫的已經夠義氣了。回聲笑話他不是說醫者仁心嗎。鐵觀音不以為然，他師父當年收他為徒可不是因為他宅心仁厚，而是看中他天資聰穎浪費可惜。他亦從未誇過自己是什麽仁人志士，單純喜歡挑戰高難度喜歡操控生死喜歡世人膜拜自己的感覺罷了。回聲點點頭，這倒是與他師父一樣。鐵觀音道，他師父現在已經達到了天人之境的高度，只愛活死人肉白骨的活兒，只愛研究長生不老之術。回聲聽出來了，這是赤裸裸的諷刺。雖然是諷刺，回聲知道這是鐵觀音習慣的說話方式而已，他其實把無患子當父親一般對待。
回聲下了田，她也會做農活兒。回家沒有田地，但農耕忙時她會幫別人家做，每次都能拿兩三枚貝幣回家。得食與鐵觀音並肩而坐，一個凝望著田埂間五六個忙碌的黑影兒，另一個則遠眺著枝頭爆出的淺黃花骨朵兒。這是早春來臨前北國的第一朵花。
正午的太陽到了頂兒，蒙大娘挑著簞籃走到田間，笑呵呵地給大家送飯，黃糙米上搭著兩塊腌肉蘿蔔。蒙老漢猛灌了一大口冷水進肚，大笑道，這老婆子平日裏是不舍吃肉的，這是看你們來了我才能跟著享幾日福。蒙大娘白了蒙老漢一眼，往千生和蕭鎮鼎半空的碗裏又添了一勺飯。都是些年輕人，幹體力活兒的，肉吃不好飯還能不給人家吃飽嗎？蒙大娘問蕭鎮鼎娶親了沒有，莊子裏有個好丫頭瞧上他了，央她幫忙問問。蒙老漢搖搖頭，嘴裏嘟噥著又來了，一臉看不上的樣子，背過身去卻把兩只耳朵豎了起來。
這……蕭鎮鼎下意識地擡眼看向了回聲，回聲也很懵然，傻不拉幾地盯著蕭鎮鼎。蒙大娘擺著手怨蕭鎮鼎道是在幫他相看卻看人家小兄弟做啥？然後蒙大娘轉身對回聲笑呵呵道，你哥年紀大了先替他看，明兒個大娘就替你找更好的去，不要擔心。回聲連連搖手，不擔心不擔心，大娘您先替他尋個吧。蒙大娘笑著轉回了身。一頭瞄到回聲朝他幸災樂禍地做鬼臉，另一頭蕭鎮鼎婉轉拒絕了蒙大娘的好意，解釋稱自己村子裏有個姑娘在等他。於是蒙大娘登時皺起了眉頭，忙問那姑娘年歲幾何模樣如何是否能做活兒是否好生養，把蕭鎮鼎問得好生為難。把蕭鎮鼎的狼狽模樣盡收眼底的鐵觀音在後頭笑得合不攏嘴，過於激動竟一頭倒後從大石頭上仰了下去……
當初曹無恙憑借一首簫曲吸引法明出現，因為對方內部的控制系統恰好出現了問題。後來曹無恙再回轉去試，便無有效用了。來此之前，無患子也曾給過蕭鎮鼎意見，告訴他血瘤屍適合在有日而無熱，有水而無濕，有聲而無鬧，有人而無氣的地方存養。蕭鎮鼎在密林排查小半月無所查獲，卻不算無所收獲。正是因此，他愈發確定了自己和回聲之前的猜測，無量壽宗很可能將巢穴埋在這千裏厚壤之下。只是他娘的這範圍也太廣了些。
回聲突然從樹後面兔子一樣蹦出來，“哈哈被我抓到了吧，君子非禮勿言哦。”蕭鎮鼎把回聲抓進懷裏抱著她，問她跟著他們出來找了這半天累不累，回聲搖頭說不累，只是覺得奇怪為何他們守株待兔這些日子都不見有無量壽宗的人出來，難道他們不再需要抓人進去了？即使如此，他們也需要補給飲食藥物吧？畢竟活人要吃飯，活死人要吃藥啊。蕭鎮鼎沈眉思索片刻，回答回聲道，在最不好的情況下，他們此次的行動可能已經被人出賣給無量壽宗了。無量壽宗或許早已采買好足夠用品，全宗門進入了戒嚴狀態。回聲聞言繃緊了身子，她問蕭鎮鼎這意思是不是他們內部出現了叛徒。蕭鎮鼎點點頭，道，周圍的人，也許都不可信了。察覺到回聲的緊張，蕭鎮鼎逗她說了些別的話暫時將回聲的註意力轉移。
深夜裏突然落雨。雨珠打在屋頂草篷子上嘩啦作響。回聲被吵醒，睜開眼睛。她起床出屋，敲了敲隔壁的房門。蕭鎮鼎聽出門外的人是回聲，啞聲道，進來。回聲進屋關門，半蹲到蕭鎮鼎床前，看到蕭鎮鼎不太好的臉色，果然蕭鎮鼎舊傷覆發了。回聲問蕭鎮鼎需不需要她把鐵觀音找來，蕭鎮鼎把回聲拉到床上躺好，他現在只要回聲陪著自己就好。回聲想說鐵觀音一天無所事事壓根兒不用心疼他，但到底還是沒去把人揪醒叫過來，她索性起來自己替蕭鎮鼎揉捏按摩。回聲的手法很爛，但這些年練出來了一個大力氣，揉捏蕭鎮鼎的肌肉皮骨很有力道，有時候甚至有些疼，好在蕭鎮鼎皮糙肉厚，忍忍就過去了。回聲很有服務精神，為了分散蕭鎮鼎的註意力，還正兒八經地給他講起了小故事。
這些小故事，一個接一個延綿不絕地，似乎怎麽講都講不完。因為這些都是回聲這四五年來的遭遇，雖然故事的主人公與她無關，只是一只灰毛小鴨子。屋外頭雨聲嘩嘩，卻居然還有月光映入窗紙，雪海青金石在夜色中發出溫柔的光亮來。
此次暗中跟隨蕭鎮鼎而來的五十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武功高強，腦筋活絡，行事仔細，他們在密林深處的石泉旁找到了一個被石頭和土壤覆蓋的地下洞口，以此洞口開始朝東南西三個方向延伸二十丈，又發現了三個洞口。他們判斷這四個洞口便是無量壽宗老巢的出入點。長期的作戰經驗告訴他們，貿然深入狹窄且無接水天的敵營乃兵家大忌。他們只將此事先稟告了蕭鎮鼎。
得到了消息的蕭鎮鼎把自己關在屋裏大半日，有點想念回聲了，他開門出屋走了幾步才到墻根下，便看見了回聲，還有鐵觀音、千生和得食。他們在與虎頭莊的孩子們玩游戲。你追我跑地，一個個瘋得不行。得食很耍賴皮，被人抓住便哭鬧硬說別人他們聯手欺負她這個瘸子，潑辣得教人後來都不敢再抓她。有個淘氣的小孩童撿石頭砸人，本來想對準鐵觀音，沒想到鐵觀音跑得快，石頭砸破了回聲左頰上的瘡疤，頓時血流不止，場面嚇人。幸而鐵觀音就在一旁，連忙張羅著草藥紗布貼上了回聲的臉。
房間裏，蕭鎮鼎心疼地問回聲痛不痛，回聲告訴蕭鎮鼎她一點不痛，還不停地跟蕭鎮鼎描繪剛才他們玩鬧的情景，看起來很是開心。她不知道無患子跟鐵觀音在很早之前就告訴過蕭鎮鼎，她左頰上的瘡疤不能破口，否則會很痛。蕭鎮鼎從蒙大娘那裏要了一碗腌肉蘿蔔湯，湯裏放了鐵觀音的安寢藥，一勺一勺餵回聲喝了下去。將入睡的回聲抱到床上，脫了鞋和外衫，小心地替她蓋上被子，然後他坐到了床邊，凝視著回聲。
他的部下已經找到了無量壽宗的巢穴，他與他們共同制定了一個計劃。他打算明日就實施計劃。兵貴神速，何況他們內部出現了奸細，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風險。他本來想把這個計劃告訴回聲的，卻湊巧發生了這事。如此便算了，也莫教她懸心了，等她明日睡醒了他剛好就能回來。他向鐵觀音要了正好的藥量，等會兒他會把自己的計劃與鐵觀音和千生說明。鐵觀音不懂武功，就讓他留下來陪回聲，並且派幾個手下在屋子周圍保護三人。
回聲睡得並不十分踏實，瘡疤的疼痛侵入太深，教她難安。在回聲額上印下蜻蜓點水的一吻，蕭鎮鼎轉身離開，將房門輕輕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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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失蹤與血瘤屍兩方並案，以無量壽宗為軸心開展調查，一切都在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虎頭莊的百姓甚至沒有察覺到莊子多出了這四五十號人物。近些年來，失蹤人口多以觀世都及其城郊，四處城鎮的流浪者，山林居住的獵戶，離群索居的村民、山民和鎮民等為主。幕後勢力狡猾黠熟，他們會刻意挑選遠離市井社稷，親緣關系稀少單薄的離索孤人，將其強行納入煉藥系統，延長人口失蹤被官府發現的時間。耗費了大量精力與時辰，無患子研究查核後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秘密。受乾安三十一年冬瘟爆發死人起屍事件的影響，他們下意識地覺得血瘤屍是一群“活”起來的死人。但其實所謂的血瘤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將死未死的狀態下被藥物控制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所以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麽起死回生的神話。
當年那些被診斷為死亡的冬瘟患者，實際上當時的他們並沒有死去，只是陷入一種極為罕見的假死狀態之中，是無患子所調配的藥物發生了作用，然後相應地寒花血瘤發作，日後又被有心人煉作了血瘤屍。這個有心人，他擁有著極高的醫學造詣，在自己的藥物之上進行研究改造，最終做出了擁有目前這一效果的邪惡藥物。每每思及此，無患子總要扶額大嘆，作孽啊作孽。串聯入這一條，以醫閭起步的無量壽宗確實大有可被懷疑之處。
回聲還以為三秋大夫也來了，正高興著呢，蕭鎮鼎用手中書簡輕輕敲了她的腦袋，他告訴回聲無患子還在觀世都煉藥，很忙，沒有時間，等他們回去以後一起去看他。好吧，也只能如此了，回聲應道。唉，三秋大夫去她家的次數愈發少了，這個沈迷於解謎煉藥的老頭兒，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入夜，端著蒙大娘為他們熬制的腌肉蘿蔔湯，蕭鎮鼎發現回聲在埋首寫字，便躡手躡腳地靠近她。回聲通過對面泥墻上晃動的燭影發現了來人，眼疾手快地擋住了筆下的字。蕭鎮鼎不甚滿意地把湯遞給回聲，回聲心虛地笑笑，把擋著的手臂拿開，告訴蕭鎮鼎她在給難生花寫信。
回聲現在是明白為何乾安帝與嫻妃娘娘會對難生花這麽好了，原是為了難生花那張與法明頗為肖似的臉。回聲見過棺槨中女子的面容，蕭鎮鼎見過火祝廟的聖女石像，而曹無恙也與他們確認過這件事。回聲擔心日後此事會傷害到難生花，正猶豫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她。蕭鎮鼎按住了她的手，建議回聲不要這麽做。如果她不說，那沒人會說，難生花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件事。退一步就算真得有人來告訴難生花這件事，這個人也不該是回聲。
蕭鎮鼎告訴回聲，法明與難生花同出生於雪川禁域的厄哈族，正是難生花那個在嬰幼時期因先天體虛被送下山的小表姑母，所以長得相像也不算巧合。狠狠拍了一下蕭鎮鼎的大腿，回聲激動得說這還不巧合，太巧合了好嗎？這世間之事果然是如此環環相扣。回聲突然笑了一下，她在心裏替蕭鎮鼎算了一下輩分，難生花是他的小姨，而她是難生花的姐妹，那便是說現在的蕭鎮鼎比自己矮了一頭。蕭鎮鼎瞥了回聲一眼，臉有些黑，他完全清楚回聲腦袋裏在想些什麽。他讓回聲再仔細算算這輩分，真得是如此嗎？於是回聲歪著腦袋又算了算，呃……好吧……
曾經，法明是自幼陪護蕭重嶸長大的小道姑，盡管有聖女之名，實際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道姑而已，敏翠是蕭重嶸的貼身侍婢，也是法明的好友。法明日日以縐紗覆面，外人不見其真容。蕭重嶸又格外保護她，不令外人與法明親近，每每與她在一起時對外也只宣稱是與敏翠同處，並冊封敏翠為嫻妃，把蕭鎮鼎留在了嫻妃身邊。因此連桓皇後也不曾註意到法明的存在是特殊的，更不會曉得難生花與誰長得相像與誰長得不像。
與密林的多霧天氣不同，虎頭莊建立在稍高一點的平原上，終日晴朗，只是雲頭聚集了大片。邱自承坐在村頭端著腕扒飯吃，黃糙米上黏著一塊豬頭肉和兩瓣鹽蒜。回聲出來找蕭鎮鼎的時候碰上他，便湊近了過去。邱自承告訴回聲，蕭鎮鼎並未與自己一處，他帶著人去密林尋找無量壽宗的蹤跡，派自己留守巡邏莊內。既然找不到蕭鎮鼎，回聲索性在一旁的爛樹樁子上坐下與邱自承閑聊。她才知道原來邱自承是秀才出身。正在扮演村民而表現粗魯的邱自承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
回聲問邱自承為何跟隨蕭鎮鼎，一般書生入仕多會選擇做文官。邱自承從來不與人說這一段因由，蕭鎮鼎也不許他跟別人說，但回聲問得太直白，況且她既然是連蕭鎮鼎都願意托付生死的人，邱自承便沒有隱瞞，照實說了。他原也憎恨蕭鎮鼎的，四年前蕭鎮鼎率大軍自瑯平凱旋歸來時，他帶領一幫兄弟甚至攔街行刺，只為宣告世人天道不公不義者誅。他們自然是失敗了的，連蕭鎮鼎的身尚且未近。但是沒想到蕭鎮鼎不僅沒殺他們，還因為看中他而把他留在身邊。剛開始邱自承不服蕭鎮鼎並不願意，但蕭鎮鼎說他終有一日會讓自己心服口服。回聲其實不太明白蕭鎮鼎的做法，蕭鎮鼎很少做任性的事。她問邱自承，是不是因為他挑起了蕭鎮鼎的征服欲。邱自承望著天上的雲朵沈思了半晌，正當回聲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邱自承淡淡地開口了。許是大將軍也會因被世人憎恨而感到孤寂，也希望可以找個人來證明自己的俯仰無愧吧。
今年天氣暖得早，虎頭莊的農戶們也得早點兒開始安排農事，把被雪泥覆蓋了一段時間的溝渠通道清理幹凈，以免雪水融化後淹死菜苗，況且還要防著開春的河水倒灌和盛夏漫延的滯洪。蒙老漢家裏的地不算多，但也不少，光靠蒙老漢和蒙大娘兩個人幹得頗為辛苦。蕭鎮鼎卷起褲腿提起鋤頭下了田壟。抱腿坐在一旁石頭上的回聲與得食，兩個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神情一模一樣的擔憂。她們懷疑蕭鎮鼎到底會不會種田，盡管知道蕭鎮鼎心意是好的，但萬一露出馬腳來了呢？然而她們的擔憂是多餘的，蕭鎮鼎的農事工夫很好。回聲仿佛遙望見了，蕭鎮鼎的軍隊駐紮在瑯平邊疆的那些年歲裏，在拔營遷徙遠赴征途的漫漫長路裏，士兵們便是這樣生活的，他們的將軍也是。
回聲問鐵觀音怎麽不下去，問話的時候她還揚起下頷朝不遠處田壟間的邱自承和千生的方向點了點。鐵觀音抿唇，倍感為難。他自小金貴，從沒幹過這樣腌臜的活兒。能穿這破衣爛衫的已經夠義氣了。回聲笑話他不是說醫者仁心嗎。鐵觀音不以為然，他師父當年收他為徒可不是因為他宅心仁厚，而是看中他天資聰穎浪費可惜。他亦從未誇過自己是什麽仁人志士，單純喜歡挑戰高難度喜歡操控生死喜歡世人膜拜自己的感覺罷了。回聲點點頭，這倒是與他師父一樣。鐵觀音道，他師父現在已經達到了天人之境的高度，只愛活死人肉白骨的活兒，只愛研究長生不老之術。回聲聽出來了，這是赤裸裸的諷刺。雖然是諷刺，回聲知道這是鐵觀音習慣的說話方式而已，他其實把無患子當父親一般對待。
回聲下了田，她也會做農活兒。回家沒有田地，但農耕忙時她會幫別人家做，每次都能拿兩三枚貝幣回家。得食與鐵觀音並肩而坐，一個凝望著田埂間五六個忙碌的黑影兒，另一個則遠眺著枝頭爆出的淺黃花骨朵兒。這是早春來臨前北國的第一朵花。
正午的太陽到了頂兒，蒙大娘挑著簞籃走到田間，笑呵呵地給大家送飯，黃糙米上搭著兩塊腌肉蘿蔔。蒙老漢猛灌了一大口冷水進肚，大笑道，這老婆子平日裏是不舍吃肉的，這是看你們來了我才能跟著享幾日福。蒙大娘白了蒙老漢一眼，往千生和蕭鎮鼎半空的碗裏又添了一勺飯。都是些年輕人，幹體力活兒的，肉吃不好飯還能不給人家吃飽嗎？蒙大娘問蕭鎮鼎娶親了沒有，莊子裏有個好丫頭瞧上他了，央她幫忙問問。蒙老漢搖搖頭，嘴裏嘟噥著又來了，一臉看不上的樣子，背過身去卻把兩只耳朵豎了起來。
這……蕭鎮鼎下意識地擡眼看向了回聲，回聲也很懵然，傻不拉幾地盯著蕭鎮鼎。蒙大娘擺著手怨蕭鎮鼎道是在幫他相看卻看人家小兄弟做啥？然後蒙大娘轉身對回聲笑呵呵道，你哥年紀大了先替他看，明兒個大娘就替你找更好的去，不要擔心。回聲連連搖手，不擔心不擔心，大娘您先替他尋個吧。蒙大娘笑著轉回了身。一頭瞄到回聲朝他幸災樂禍地做鬼臉，另一頭蕭鎮鼎婉轉拒絕了蒙大娘的好意，解釋稱自己村子裏有個姑娘在等他。於是蒙大娘登時皺起了眉頭，忙問那姑娘年歲幾何模樣如何是否能做活兒是否好生養，把蕭鎮鼎問得好生為難。把蕭鎮鼎的狼狽模樣盡收眼底的鐵觀音在後頭笑得合不攏嘴，過於激動竟一頭倒後從大石頭上仰了下去……
當初曹無恙憑借一首簫曲吸引法明出現，因為對方內部的控制系統恰好出現了問題。後來曹無恙再回轉去試，便無有效用了。來此之前，無患子也曾給過蕭鎮鼎意見，告訴他血瘤屍適合在有日而無熱，有水而無濕，有聲而無鬧，有人而無氣的地方存養。蕭鎮鼎在密林排查小半月無所查獲，卻不算無所收獲。正是因此，他愈發確定了自己和回聲之前的猜測，無量壽宗很可能將巢穴埋在這千裏厚壤之下。只是他娘的這範圍也太廣了些。
回聲突然從樹後面兔子一樣蹦出來，“哈哈被我抓到了吧，君子非禮勿言哦。”蕭鎮鼎把回聲抓進懷裏抱著她，問她跟著他們出來找了這半天累不累，回聲搖頭說不累，只是覺得奇怪為何他們守株待兔這些日子都不見有無量壽宗的人出來，難道他們不再需要抓人進去了？即使如此，他們也需要補給飲食藥物吧？畢竟活人要吃飯，活死人要吃藥啊。蕭鎮鼎沈眉思索片刻，回答回聲道，在最不好的情況下，他們此次的行動可能已經被人出賣給無量壽宗了。無量壽宗或許早已采買好足夠用品，全宗門進入了戒嚴狀態。回聲聞言繃緊了身子，她問蕭鎮鼎這意思是不是他們內部出現了叛徒。蕭鎮鼎點點頭，道，周圍的人，也許都不可信了。察覺到回聲的緊張，蕭鎮鼎逗她說了些別的話暫時將回聲的註意力轉移。
深夜裏突然落雨。雨珠打在屋頂草篷子上嘩啦作響。回聲被吵醒，睜開眼睛。她起床出屋，敲了敲隔壁的房門。蕭鎮鼎聽出門外的人是回聲，啞聲道，進來。回聲進屋關門，半蹲到蕭鎮鼎床前，看到蕭鎮鼎不太好的臉色，果然蕭鎮鼎舊傷覆發了。回聲問蕭鎮鼎需不需要她把鐵觀音找來，蕭鎮鼎把回聲拉到床上躺好，他現在只要回聲陪著自己就好。回聲想說鐵觀音一天無所事事壓根兒不用心疼他，但到底還是沒去把人揪醒叫過來，她索性起來自己替蕭鎮鼎揉捏按摩。回聲的手法很爛，但這些年練出來了一個大力氣，揉捏蕭鎮鼎的肌肉皮骨很有力道，有時候甚至有些疼，好在蕭鎮鼎皮糙肉厚，忍忍就過去了。回聲很有服務精神，為了分散蕭鎮鼎的註意力，還正兒八經地給他講起了小故事。
這些小故事，一個接一個延綿不絕地，似乎怎麽講都講不完。因為這些都是回聲這四五年來的遭遇，雖然故事的主人公與她無關，只是一只灰毛小鴨子。屋外頭雨聲嘩嘩，卻居然還有月光映入窗紙，雪海青金石在夜色中發出溫柔的光亮來。
此次暗中跟隨蕭鎮鼎而來的五十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武功高強，腦筋活絡，行事仔細，他們在密林深處的石泉旁找到了一個被石頭和土壤覆蓋的地下洞口，以此洞口開始朝東南西三個方向延伸二十丈，又發現了三個洞口。他們判斷這四個洞口便是無量壽宗老巢的出入點。長期的作戰經驗告訴他們，貿然深入狹窄且無接水天的敵營乃兵家大忌。他們只將此事先稟告了蕭鎮鼎。
得到了消息的蕭鎮鼎把自己關在屋裏大半日，有點想念回聲了，他開門出屋走了幾步才到墻根下，便看見了回聲，還有鐵觀音、千生和得食。他們在與虎頭莊的孩子們玩游戲。你追我跑地，一個個瘋得不行。得食很耍賴皮，被人抓住便哭鬧硬說別人他們聯手欺負她這個瘸子，潑辣得教人後來都不敢再抓她。有個淘氣的小孩童撿石頭砸人，本來想對準鐵觀音，沒想到鐵觀音跑得快，石頭砸破了回聲左頰上的瘡疤，頓時血流不止，場面嚇人。幸而鐵觀音就在一旁，連忙張羅著草藥紗布貼上了回聲的臉。
房間裏，蕭鎮鼎心疼地問回聲痛不痛，回聲告訴蕭鎮鼎她一點不痛，還不停地跟蕭鎮鼎描繪剛才他們玩鬧的情景，看起來很是開心。她不知道無患子跟鐵觀音在很早之前就告訴過蕭鎮鼎，她左頰上的瘡疤不能破口，否則會很痛。蕭鎮鼎從蒙大娘那裏要了一碗腌肉蘿蔔湯，湯裏放了鐵觀音的安寢藥，一勺一勺餵回聲喝了下去。將入睡的回聲抱到床上，脫了鞋和外衫，小心地替她蓋上被子，然後他坐到了床邊，凝視著回聲。
他的部下已經找到了無量壽宗的巢穴，他與他們共同制定了一個計劃。他打算明日就實施計劃。兵貴神速，何況他們內部出現了奸細，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風險。他本來想把這個計劃告訴回聲的，卻湊巧發生了這事。如此便算了，也莫教她懸心了，等她明日睡醒了他剛好就能回來。他向鐵觀音要了正好的藥量，等會兒他會把自己的計劃與鐵觀音和千生說明。鐵觀音不懂武功，就讓他留下來陪回聲，並且派幾個手下在屋子周圍保護三人。
回聲睡得並不十分踏實，瘡疤的疼痛侵入太深，教她難安。在回聲額上印下蜻蜓點水的一吻，蕭鎮鼎轉身離開，將房門輕輕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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