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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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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一)

無量壽宗的膽子倒是大得很,敢把宗門建造在地底。蕭鎮鼎的手下分別駐守在四個洞口,先是往裏面灌泥漿,然後再將無數火把往裏面丟,直至洞口烏煙彌漫。火藥與火油是萬萬用不得的,此處乃多石聚集的山丘凸起,一旦爆炸山石迸裂便會對臨近村莊與山麓地帶生活的居民帶來嚴重的傷害。無量壽宗沒想到蕭鎮鼎真得能找到他們,而且下手這麽快,教他們幾乎逃無可逃。幸而狡兔三窟,他們早已在蕭鎮鼎的人馬離開觀世都的當口轉移了大部分宗門人士與血瘤屍。蕭鎮鼎未必未料到這種情況。他本來也沒想過此次可一舉功成,他要的只是證據,線索與戩滅血瘤屍的可能。但是蕭鎮鼎很謹慎,他早已派人回觀世都命一百親衛兵前來援助,根據馬力計算,不到三刻親衛兵便會趕到。

洞裏的血瘤屍出不來,被活活燒死在地底。他們站在逐漸升溫的土壤上,通過鞋底感受到來自地底的死亡震動。血瘤屍從外圍包抄而來,將蕭鎮鼎一行人包裹在山丘最頂端。十數支燃著火焰的箭矢從更外圍的樹梢處飛射而出,對爬上山丘的血瘤屍又合成一道包圍。廝殺已然開始。合眸立耳,蕭鎮鼎敏銳地抓到了那一絲略有似無的簫聲,那簫聲忽然變得清晰。蕭鎮鼎猛然睜開雙目,果然看見了飄飄然立於不遠處石林之上的法明,一襲紫灰色風起雨落綃紗。那是他的母親,蕭鎮鼎遙遙望著她,下意識地往法明的方向走了一步。一支流矢眼看著要正中法明眉心,蕭鎮鼎飛身踏樹借力起步,在半空中翻了兩圈伸手握住箭矢丟掉。千生眼疾手快一腳踢飛蕭鎮鼎丟下的箭矢,那箭矢插入一個血瘤屍的腿部。註意到蕭鎮鼎的手掌被焰火燙傷,千生靠近他問道沒事吧,蕭鎮鼎輕聲道放心無礙,順手替千生擋開了靠近他的一個血瘤屍。

這一批血瘤屍比之前更馴服更強韌,相應地動作較之前有所放緩。而無量壽宗用來平衡血瘤屍此項弱點的,便是在同一時間派出更多數量的戰力。在吸收了大量的生命體之後,現在的他們已經可以做到這一點。搏殺越來越激烈。邱自承原本就會功夫,跟著蕭鎮鼎後又學了蕭氏的兵法與刀劍。蕭鎮鼎跟他說他原本的功夫是花拳繡腿,幸而基礎不錯,便找教頭花三個月時間幫助他更換了老舊的武術系統,大量的訓練硬逼他習慣了新流的內功功法,然後便將他完全丟給窮兇極惡的教頭那兒自負生死了。也就是後來訓練千生的那個教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跟著蕭鎮鼎做任務,邱自承很興奮,即使面對這麽多的血瘤屍,這股興奮也遠遠足以壓制恐懼,他奮勇向前,一往無忌。

熾盛的歘火點燃平靜的山丘。這也是為何蕭鎮鼎選擇立刻開戰的緣故。經過這十七八日的觀察,他知道在這段季節裏密林中是沒有風的。他們剿殺血瘤屍定然用火,而火遇上風便勢態難控,於他們不利。馬上便入二月廿日,正是風輪變向之時,雖然問過虎頭莊老人,但蕭鎮鼎仍然不能保證屆時風向,因此不若選在無風無水之日速戰速決。又因為蕭鎮鼎的速度太快了,無量壽宗反應不及,派來的血瘤屍再多亦終歸有限,數量將將與蕭鎮鼎帶來的四十多人持平。從來蕭鎮鼎估算雙方軍力都是一把好手。

正法明如來,我聞觀世音。乳白石林之巔,紫灰色風起雨落綃紗的衣袂一角,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山風忽起。

“速戰速決!”蕭鎮鼎命令道。人算莫如天算。此戰或許拖得久了些,蕭鎮鼎沒想到,居然真得起風了。

然而二月末轉向的山風是烈極的。火勢剛開始是按照蕭鎮鼎劃分的地域燃燒的,但山火一旦落地便是自然山丘的一部分,它們只聽天意與風向。歘火迅速將所有人包圍進入一個圈。滿身鮮血的蕭鎮鼎命令千生盡快離開去接援軍,三刻半仍未到,蕭鎮鼎明白援軍是在密林中迷路了。千生本不願離開,但蕭鎮鼎命令他迅速離開,再不離開等火圈一旦徹底合攏便誰也走不了了。狠狠一咬牙,千生提著亂華轉身離開。邱自承立馬過來與蕭鎮鼎向背而立,共同殺敵。

邪惡的生命消殞於光明熾熱的熊熊烈火之中,血瘤屍損失大半。但蕭鎮鼎這邊的部下亦犧牲許多,他與邱自承各自負傷。邱自承的傷沒有他嚴重,但蕭鎮鼎比邱自承更能忍耐傷口崩裂血流不止的疼痛。雖然兩腿受了重傷行動不便,但他護在邱自承身前,幫邱自承擊退了許多攻擊。那日回暖刺穿他心脈的致命傷口並未全好,這段時間因壓力沈重沒仔細休養更是有覆發之兆。大火煙霧彌漫,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喘不了氣。蕭鎮鼎讓邱自承放心,讓兵士們安心,來之前他不僅安排了援軍,亦安排下另一撥人若見火勢燒天便趕來滅火。只要堅持到那時,便能活下去。邱自承聞言,眼睛一亮。

夕陽西斜,光線落不進深坳密林裏,仿佛天黑了一般。

在虎頭莊村民提水趕來之前,蕭鎮鼎擔憂血瘤屍傷害他們,已經拼盡全力將血瘤屍全部殺死。當最後一個血瘤屍倒下的時候,法明放下了她手中的簫。她低頭,目光落在蕭鎮鼎身上。蕭鎮鼎知道此時的法明是個活死人,可他依舊希望她是真實地在看著自己。他想把法明救走,使她安息,而不是如今這般為人操控,不得輪回。

虎頭莊的村民們提著水桶趕來了。他們用二十多桶水勉強給火墻剪開一道縫隙,村民們一個一個擠進了火圈。此時蕭鎮鼎與兵士們已然吸入煙灰過多,胸悶氣短,全身皮膚泛起青紫顏色,有的甚至已經陷入深度昏迷。蕭鎮鼎與邱自承相互扶持著半跪在地上,頭腦模糊的他下意識抓住近身村民的褲腿。他想讓他們先把火澆滅,但沒有力氣開口。

滾燙的血花迸濺了蕭鎮鼎一臉,他的眼角一片血花。憑借長久的敏銳與堅強的意志,蕭鎮鼎勉強擡起逐漸失焦的眼眸。邱自承的胸腔插了一把斧頭。村民們從水桶中拿出各自鐮、鋤、斧、刀,將仍然還能喘氣的兵士一個一個殺死。直到身前的這個村民拿起他的千生刀,一把捅進蕭鎮鼎的胸口。徹底進不了氣流,身體全然坍垮,蕭鎮鼎憑著最後的生命意志問他們,為什麽。聲如蚊蚋。

殺他的人開口道,誰讓他是蕭鎮鼎,害死了北原那麽多百姓,害死了虎頭莊那麽多村民。如今他又要與旦襄行開戰,可村裏的人都不想打仗,所以只好讓他死,這樣天下才能太平。

連天火海中,蕭鎮鼎最後看了一眼石林上的紫灰色風起雨落綃紗,垂下頭顱閉上眼睛,完全失去了意識。

虎頭莊的村民教蒙老漢夫婦把蕭鎮鼎擡到後山懸崖扔下去,他們則留下來清理現場。他們不放心把蕭鎮鼎留在原地,畢竟殺害皇子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他們心裏也慌。好在有趕來報信的那些人教他們怎麽做。蒙老漢剛因為殺了一個兵士而渾身顫抖,被身邊人推了一下肩膀才反應過來。

蒙老漢夫婦把蕭鎮鼎的身體擡進竹擔裏扛起來帶走了。他們擡著蕭鎮鼎繞過密林溪流,跨過山石雜蕪,走到了一條分岔狹路口。右邊是懸崖,左邊是虎穴。兩人想了一下,終是狠不下心,最後把蕭鎮鼎扔進了虎穴。今日有人來莊子裏偷偷報信,告訴他們來人的真實身份是輔國大將軍蕭鎮鼎。他們這才知道他們一直悉心照顧的年輕人竟然是害得他們六個兒子戰死沙場,害得莊子裏的男人有去無回的罪人。蕭鎮鼎如今死在他們手裏,也算是天道輪回,報應不爽。蒙老漢夫婦嘆了口氣,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回聲沒有明白,為什麽睡一覺醒來,蕭鎮鼎就沒有了。奇怪,她怎麽會睡死過去。鐵觀音跟她說,蕭鎮鼎知曉她臉上傷口疼痛難忍,在她的湯碗裏放了些安眠的藥物。回聲點點頭。那一定是藥物作用產生了幻覺,或許現在只是在夢裏,她睡一覺醒來就好了。於是她倒頭躺下,順手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人蒙了起來。

夜色深了,鐵觀音和蒙大娘攙著她走到山丘戰場,已然是被歘火滾燒過兩三遍的焦黑模樣,血瘤屍的屍體與兵士的屍體都已經被搬離到另一處進行掩埋。趕來的一百名蕭鎮鼎的親衛兵沈默不語地挖掘洞穴,鉆下無量壽宗的巢穴,尋找關於血瘤屍藥物以及其他一切的種種痕跡。回聲走到滿臉血痂一身沾灰的千生身邊,問他邱自承呢。千生呆呆地,不知道拿亂華在地上挖什麽,聽到回聲問他話,他就回答,邱自承的屍體被燒焦已經不成形了,他打算把他們的骨灰帶回他們各自家鄉。

千生帶著從沼澤中脫困的蕭氏親衛兵趕來的時候,村民們正在提桶滅火。村民們告訴千生,他們到的時候正好看到蕭鎮鼎與兩個血瘤屍同歸於盡掉到懸崖底下去了。千生與親衛兵們連忙順著藤蔓與繩索爬到懸崖下去,可是懸崖太深了,他們爬到一小段再下不去。他們找到了那兩個血瘤屍和一枚蕭氏皇族日月同天鴻雁飛箭徽印。這徽印是蕭鎮鼎隨身攜帶之物,如今已碎裂成三瓣。親衛兵們至今也沒有放棄尋找蕭鎮鼎,他們試圖下到懸崖更深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回聲在千生旁邊坐了下來,她的身體有些虛脫。本來鐵觀音他們還想瞞著她,擔心她知道蕭鎮鼎出事後情緒起伏太大身體會承受不住。但是回聲不是這麽好隱瞞的,畢竟蕭鎮鼎那麽大一個人呢。回聲安慰鐵觀音告訴他自己不會有事,她必須,至少先確認蕭鎮鼎真得已然死了。折騰到半夜他們回到蒙家,蒙大娘端給他們一人一碗腌肉蘿蔔湯。回聲望著供臺上六座靈牌,線香和腌肉蘿蔔的味道一齊躥入鼻尖,熏得回聲反胃欲嘔,吐出一口血進碗裏。一碗腌肉蘿蔔湯就這麽毀了。

再睜眼的時候,回聲看到了蕭無垢的臉。蕭無垢面色不太好,唇色也蒼白,發絲略有些淩亂。這樣子的蕭無垢倒是很少見。回聲明白蕭無垢聽說了蕭鎮鼎的事情,因為擔心她因此特意過來。鐵觀音端了藥過來,回聲接過來仰起頭一口灌了然後告訴他們,她要跟著去一起找人。

砍枝伐木,斷葉剪藤,跨溪挪石,親衛兵們仔細地搜羅著整座山丘和密林。回聲和蕭無垢、鐵觀音三人跟在後面走。蒙老漢在前面帶路,走到一處狹口,他道再過去便是虎頭莊有名的虎穴了,裏面有許多大虎,活人根本不可能進得去,進去了也是個死,要親衛兵們別過去。親衛兵們哪裏肯聽他的話,大步邁過狹口便走了進去。回聲要蕭無垢留在這裏,她想自己過去看看。蕭無垢沒說話,扶著回聲領她跟了過去。

深入了百米有餘,空氣中已然可以聞到濃郁的獸味與血腥味。忽有三只黃黑大虎從茂盛灌木中躥了出來,威伏猛嘯,使眾人心驚肉跳,骨寒膽顫。千生與親衛兵們不得已,護著蕭無垢與回聲退了出去。

得食生了好大一場病。鐵觀音給她開了藥,蒙大娘一天三頓地蹲守在竈臺邊替她熬藥,奈何得食的口舌僵硬頑固,一點藥汁也餵不進去。回聲便把藥灌入口中,嘴對嘴地強迫得食把藥湯喝進去。就這樣連著灌了五六天的藥,得食終於蘇醒過來,坐在床頭哇哇大哭。蒙大娘坐在床頭,抱著得食陪她一起哭。

從房間出來走到院子裏,體力不支的回聲險些倒下,被身後一雙手輕輕托住。蕭無垢扶回聲坐到凳子上。回聲在搜尋千生的身影,沒有尋到。自從蕭鎮鼎出事以後,回聲便沒有在蒙大娘的家裏再看到千生。但她知道,千生還是會回來的,每天深夜裏,他會扒放在竈臺上給他留著的冷了的飯菜吃,會去看一下生病的得食的狀態,然後在蕭鎮鼎房間裏坐一夜。第二日清晨天尚未翻白便孑然離開。

三月的虎頭莊,風清日朗。蒙大娘用濕潤幹凈的苧布仔細地擦拭供臺上六個靈牌,倒出土香爐裏的灰燼,再整齊地插上新的香線。蒙老漢彎著腰在田埂裏拔除雜草,鐵觀音卷起褲腿走下田,笨拙地學著蒙老漢的樣子除草。他問蒙老漢是否怨懟輔國大將軍蕭鎮鼎。蒙老漢說,人都沒了,怨也沒用。他叫鐵觀音好好活著,他跟老婆子死了六個兒子,不也照樣賴活著。

回聲一直很溫和,直到蕭無垢說要帶她們幾個回觀世都。她固執地守著一個夢,而這個夢一旦離開虎頭莊便難以存活。鐵觀音給回聲把脈。回聲的脈象虛滑而細弱,心火旺盛如煎似熬,非得回觀世都用藥物好好調理一番才能平安渡過,再拖下去便回天乏術。於是他在腌肉蘿蔔湯裏下了安寢藥,看著回聲無知無覺地把湯喝進肚裏。

等回聲醒來以後,她已經坐在了返回觀世都的馬車裏,鐵觀音面無表情地坐在她對面。這馬車是蕭無垢的,不是當時他們去虎頭莊的那一輛。蕭無垢安撫回聲,說蕭鎮鼎的百名親衛兵和朝廷兵馬還在虎頭莊搜尋蕭鎮鼎,沒有人會放棄他的。回聲沒有再吵鬧掙紮,卻也沒有其他反應。得食坐進回聲懷裏,喃喃著回聲的名字,回聲慢慢摟住了她。千生沒有與她們一同走,他要先把邱自承的骨灰送回他的家鄉。邱自承的家鄉離觀世都不遠,不怎樣富庶,卻安寧。

蕭鎮鼎不在之後,回聲再也沒聽到過什麽朝廷要與旦襄行開戰之類的傳言,觀世都又恢覆了曾經的平靜,不再人心惶惶。朝廷也沒有文武兩黨之爭了。曾經對忘憂陵的布局籌劃起了作用,桓氏利用朝臣的隱私轄制和操控他們,由此在朝廷政局中占據了絕對的上風。大臣們要求乾安帝立刻立儲,乾安帝硬抗了六個月之後急火攻心臥病不起,朝政事務在桓皇後與銀頭策諫司的操縱下落到了蕭無垢與桓氏手中。逢寒軒與蕭無垢長談一日,在某個寂寥的夜晚辭官隱去。一年之後羽翼豐滿的蕭無垢不顧乾安帝反對與宗族禮法的制約替霍氏一族平反,並賜還霍聲神海郡主的封號與尊位,將她們全家遷入了新府。霍聲重新穿回了女子的裙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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