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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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二)

無量壽宗這四個字,讓她想起了半月之前見到的一副黑木棺槨。亦是在哭佛渡頭此處。凡是經過司水閽關的,哪怕是棺材,也要打開來教閽吏查檢驗看。回聲那日剛巧也在。棺槨並無甚特別,材質普通,內裏沒有任何機關,其中駕鶴西游的道姑也只是平常人物。據無量壽宗擡棺人說,這是他們宗門的道姑。雖說出世之人無所歸途,但她前日裏逝世,宗門還是決定把她送回故鄉。

這無量壽宗的道姑打扮與道館中道姑類似卻也不盡相同。她穿一身紫灰色的綢紗道袍。別人認不出這綢紗的質地,回聲卻認得出,這是僅流通於旦襄行皇貴之中的風起雨落綃紗。北原與旦襄行交惡,兩國之間少有貿易更是從無進貢一說。這風起雨落綃紗,哪怕在北原,回聲也只在一個人那裏見過。那人便是蕭重嶸。蕭重嶸甚至從未將這綃紗穿在身上,她只是小時候淘氣與蕭鎮鼎一同偷溜進皇帝寢殿,無意間在他床側裏隔見過這種布料。後來被乾安帝發現了,他們兩人都以為會被懲罰,沒想到乾安帝什麽也沒說,揮揮手便讓宮女把他們帶下去了。

觀察面相,正如無量壽宗擡棺人所說,這年輕道姑才謝世不久,面色蒼白之中透著一股死氣。回聲想像道姑活著時候的容顏,定也是仙姿清麗,月生滄海,教人見之忘俗。不知為何,盡管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個道姑,回聲卻覺得這道姑面善,似是故人歸。

那天在青花別館裏見到蕭鎮鼎的時候,回聲就把這事與蕭鎮鼎說了。蕭鎮鼎亦覺得風起雨落綃紗出現在無量壽宗的一個道姑身上有異,便派手下心腹前往旦襄行暗中調查。風起雨落綃紗,年產不過三四匹,頂多能給六至十二個人做衣服,且每一匹布都記錄在案,要查清楚容易得很。道姑身上的風起雨落綃紗,是二十多年前的舊款,這一整匹布由當時的旦襄行國主賜給了璇熙長公主,也就是蕭鎮鼎的姨奶奶。沒人見璇熙長公主穿過這匹紗,如果不是帶入墳墓中去,那便是送了人了。如果真得送了人,便難以再往下查,因為當年璇熙長公主身邊親近的人已全部入土,再無人知曉這匹布的去向。

回聲有一個大膽的假設,不過在說出那個假設之前,她得先跟蕭鎮鼎確認一件事。回聲問蕭鎮鼎有沒有見過璇熙長公主。蕭鎮鼎楞了一下,旋即被回聲的想法逗樂了。彼時兩人正坐在屋前臺階上,手臂貼著手臂,一同沐浴這秋月姣姣之光,比穿十件風起雨落綃紗更覺溫馨靜怡。蕭鎮鼎轉頭看向回聲,你覺得那個道姑是我皇姨奶奶?我皇姨奶奶是壽終正寢,享年八十。望著回聲繼續探尋的小眼神,蕭鎮鼎無奈道,我皇祖母亦是壽終正寢。你忘記了?你小時候她還抱過你呢。好吧,回聲確實忘記了。先皇後薨時她不過兩三歲的孩子,確實是記不得什麽了。

假設雖被推翻,但回聲對此事依然抱有自己的想法。無量壽宗道姑身上的風起雨落綃紗剛巧是蕭鎮鼎皇姨奶奶的屬物,難保這其中不與蕭鎮鼎一族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蕭鎮鼎讓回聲放心,他會繼續留意此事。回聲聞言,笑個不停,她感覺蕭鎮鼎好忙啊,現在還要因為她的胡言亂語而添一件事在身上,真是太可憐了。蕭鎮鼎溫柔笑說他手上的軍機事務都被桓皇後的人挪走了,他哪裏還有可忙的。然而回聲十分篤定蕭鎮鼎的忙碌。她現在算是看懂蕭重嶸和蕭鎮鼎父子了,他們兩個可喜歡在地下搞一些鬼鬼祟祟的東西了。這話說得,蕭鎮鼎又好氣又好笑,口裏呵斥著霍聲的名字,卻一句重話也說不出來。

秋夜恒涼,蕭鎮鼎展臂輕輕將回聲摟入懷中,兩人無言,只靜靜坐著。然後兩只蓮藕似的小胳膊便抓住了蕭鎮鼎和回聲。是半夜被噩夢弄醒的得食。她迷迷糊糊地起床,意識裏居然還記得蕭鎮鼎和回聲沒有走,就迷迷糊糊地走出門,正看見蕭鎮鼎和回聲兩個。於是她爬進了兩人的懷裏,頭枕著回聲腳搭在蕭鎮鼎腿上,口裏還嘟囔著鐵觀音的名字。回聲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一天天,還不夠她操心的。

蕭鎮鼎卻道,她算什麽操心。她腦子裏最多也就能裝一日三餐裏吃些什麽,果子點心能不能準時放。要說操心,千生那小子才是真的,整個青花別館都不夠他擔憂籌謀,總要為將軍府再思量一二。回聲豎起食指朝蕭鎮鼎噓了一聲,小聲道,別讓千生聽到,他是狼耳朵,啥都能聽到。蕭鎮鼎笑望回聲,問道,你怕他聽見?回聲小模小樣地點點頭。倒不是擔心千生聽到什麽不高興,而是因為她知道千生心重,無論什麽話落入他耳裏又得教他平添一番思量。

第一撥播種在觀世都北部的改良厄哈措爾已經培養成熟。蕭無垢與農士大夫、種田的農人一起食用了蒸煮熟透的厄哈措爾,與他們預期的結果幾乎一致。除了彌補冬日糧食減產食物不充足的現狀,日後這些厄哈措爾的根莖葉還可以用來做衣袍房屋抵禦嚴寒。可以預測,厄哈措爾試驗田地的成功,將極大範圍地提高北原百姓的生存幾率。也因此事,蕭無垢在朝廷百官與黎民百姓心中,賢王的名聲愈發隆盛,儲君的威望亦愈發煊赫。

厄哈措爾的擴展種植,糧食增產,讓哭佛巷的窮苦百姓在嚴寒冬日買得起糧食,有保暖的衣袍和禦寒的房屋可以居住。這些日常生活中的變化都是顯著的,回聲就在這裏,她切切實實地目睹並感受到了這一切。

充足的糧食是所有地方都需要的,但不是所有地區的土地都適合種植厄哈措爾。目前為止,農士大夫還在就如何將厄哈措爾擴種到其他地方而鉆研努力。也因此現在運輸一業便變得重要起來。通過回聲,蕭無垢找到多苗郎,打算讓他把北部種成的厄哈措爾運往觀世都各地,甚至是更遠郊一些地方。僅靠官府的力量是不夠的,蕭無垢認識多苗郎,清楚他的聰明才幹,也知曉多苗郎的事業目前發展得很好,多線並進,人手日增。對於運送厄哈措爾一事上,多苗郎顯然會是官府得力的幫手。

多苗郎接下了這個案子。然後單獨找回聲吃了頓飯。兩人討論了許多,從私交到公事,從說笑到商議,一直吃到酒館打烊,終於被酒家趕了出去。

事業發展的這一年來的,無論兩人多忙,每個月至少都會約出來聊聊。多苗郎很重視回聲這個朋友。從某種程度來說,他並沒有把回聲當成一個女子。雖然回聲總是說自己什麽都不懂,但多苗郎看得懂回聲的才華和慈悲,就像回聲能明白多苗郎的慧智與抱負一樣。

為了便宜多苗郎辦事,蕭無垢特例給了他一個職銜,傳津吏,官階未上九品,用的只是一個替官府辦事的名頭而已。如此一來,多苗郎這個混號便不再適用,多苗郎用回了原名李憫。

回溯從回聲那裏聽說此事,便在家信裏設計了一款鐵質滑索給多苗郎。觀世都多高山平水,而這種滑索正適用於高低坡差度大的地形,可以使糧食運輸更加輕省。蕭無垢覺得此法甚好,便著令宋玉悲的鐵器庫場加急生產足量的鐵滑索出來。其實回溯的本意並不在為自家的煉鐵爐場攬生意,但似乎結果就是這麽個結果。

在一旁逗弄黑八哥的宋玉悲無所事事地便賺上了煉鐵爐場的第一筆錢。他也沒什麽表示,沒覺得多開心。下了這麽大血本找回溯來,要的不就是這麽個效果麽。他完全不在乎最近的回溯簡直忙瘋了。要知道煉鐵爐場尚未完全建成,鐵器庫如何開爐造物?回溯自己日子過得不好,也不會讓宋玉悲好過的。為了盡早起造滑索,回溯將一小部分爐場重新構畫,並在此區域加派人手日夜軸轉。當然這些事他都拉著宋玉悲一起做,盡管宋玉悲推脫了好幾次,讓回溯想怎麽弄就怎麽弄他完全信任回溯。可是回溯不打算放過宋玉悲。哪怕宋玉悲在旁邊就只能揣手幹站著長黴。

見回溯忙得實在辛苦,後來宋玉悲索性大手一揮,在瑯平地區買下一個老舊鐵器庫。這個鐵器庫原本與瑯平朝廷有聯系,但因為瑯平亡國如今已經廢棄了。北原朝廷在將此地評估一番後,發現這個庫坊不值得自己開發,便公開宣告各地商紳購買此庫坊可以享有惠利。雖說是公開公正,平等競爭,但北原朝廷其實心有忌憚,他們是不會將鍛造鐵器的權限開放給瑯平與昌寧人的。於是宋玉悲又抓住了這個機會。宋玉悲想的是,這裏剛好可以用來生產滑索。不過此地就不能再讓回溯來了,顯然回溯主管昌寧的煉鐵爐場已是分身乏術。宋玉悲另外找了經驗豐富的主事來管理。

好幾日未見蕭鎮鼎。趴在窗口,回聲望著外頭的雨。這雨下得不算大,卻也不算小,她想蕭鎮鼎身上估計又要犯疼了。於是回聲打了把傘沖進雨裏,離開之前還不忘給拿後腦勺磕墻的回父腦袋後面墊了一張軟墊。回母在她身後喊,那麽大的雨又要去哪裏,可沒等來回覆。回聲一走,知凉知懿又鬧起來,回母放下手中的補鞋墊,只好先去照顧這兩個小祖宗。能鬧也是好事,至少說明他們人氣鮮活了。

才一走進青花別館,正在替病人診療的鐵觀音朝回聲悄悄指了指裏間暖屋。回聲會意,用傘遮住臉輕輕繞過青白色雁棲橫浦大屏風走了進去。

寒玉桶中浸泡了百藥的熱水,桶上氤氳著巨量的水汽。幸而有屏風遮擋,否則這水汽說不定會將屋子的泥壁浸濕。回聲倒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出,一般都是用針灸、艾罐或敷貼,原來還可以用百藥熱水緩解傷痛。鐵觀音那家夥可惡,一定是故意沒告訴她屋子裏的情況,等著看她笑話的。回聲躡手躡腳地打算離開,但是卻聽到了蕭鎮鼎喚她的名字。隔著屏風回聲問蕭鎮鼎怎麽知道是她的。閉著眼睛,蕭鎮鼎說他聽出了回聲的呼吸聲,多變的呼吸聲中透露出起伏的情緒狀態。蕭鎮鼎笑著跟回聲打探,是不是剛剛被鐵觀音誆了。透過屏風的薄幕纖影,蕭鎮鼎看到回聲點了點頭。

盡管清楚不需要自己說蕭鎮鼎也知道外面發生了,回聲還是把最近厄哈措爾種植成功和李憫被任命為傳津吏負責送糧的事跟蕭鎮鼎講述了一遍,還不忘誇讚了一遍她哥設計的滑索。

站上木榻,將手臂橫搭在屏風上,這個高度剛好可以讓回聲把下巴擱在手臂上。蕭鎮鼎張開眼睛,擡眸便撞見回聲眼中的笑意融融。滾熱的藥湯其實刺激得蕭鎮鼎身上的傷損酸麻疼癢,但是望著對面的回聲,蕭鎮鼎此時心海之中便唯有寬慰欣喜而已。

擡臂朝回聲招了招手,蕭鎮鼎示意回聲過來。回聲的臉不知道是不是被水汽熏熱了,略有泛紅。她一邊嘟噥著叫她過去做什麽,一邊走下木塌繞過屏風坐到寒玉桶旁邊。蕭鎮鼎其實也沒想做什麽,他只是最近深覺疲累,想教回聲靠近一些。伸手扶住回聲的頭,蕭鎮鼎緩緩湊過去,兩額相抵。閉上眼睛,他默默嘆了口氣。

這一送糧,多苗郎、平金、薄三窟和墩子便都走了。正是深秋驟雨頻的時節,回聲倚窗而立,雖然知曉不到半月就回來了,但還是不免為他們四人憂心。回暖將賦洛神從窗臺搬離,以免它被風雨糟蹋,一面幽幽開口,笑話回聲現在就像個送兒遠行的老母親一樣。順手拾起一片小葉子回聲就朝回暖的方向扔了過去。臭丫頭,說什麽呢。

乾安三十二年的臘月初一,尋常曉日初聲潮。回聲做好肉包,將包子一一分給哭佛巷流離失所的孤寡老弱。起身,她迎著雲頭的一輪紅日朝回暖的布莊走去。她答應母親,要把這籃彩線交到回暖手裏。回暖丟三落四的,昨晚把彩線帶回家裏今天卻忘記帶到布莊裏去了。盡管有任務在身,回聲也不急不忙地。這已經是常事了,回暖是知道回聲會把東西給她拿來的,她只要好生在店裏等著就是了。

千生抱著得食走在路上。得食想吃油爆豆沙圓子和羊肉丸子,千生就偷偷帶她從青花別館溜出來了。千生的功夫精進很快,若是他存心想逃,青花別館後門的兩個守衛已經發現不了了。滿街的各色琳瑯入眼,食物的香味湧入鼻間,得食在千生堅實的抱抱裏快樂地抖著小瘸腿兒,忽然擡臂往前一指,喊道:“霍聲啊!”

順著得食手指的方向,千生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半晌,也沒找到回聲的影子。他笑得食看錯了,得食也確實再找不到回聲了。奇怪啊,她從千生手裏接過油爆豆沙圓子和羊肉丸子,想著,她剛剛能看得到霍聲啊。

鼻嘴被一只大手用浸了迷藥的白帕捂住,回聲的眼前忽然一黑,在昏過去之前,她僅剩的知覺便是身體被拖動在地的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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