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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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二）
夜市焰花湛明明，彩街鳳柳舞躚躚。游行穿梭過百鋪，敲燈點酒落一粟。密集的人群之中，作富紳打扮的貴重人物沿白橋而來，拾級而下，不知聽得身邊人說了什麽，他搖扇動玉朗聲而笑。在此七人一行的稍後方向，潛藏在百姓裏的禦林軍隨行護衛他們。蕭重嶸很久沒微服出宮了，今夜他攜妻兒沿街賞游，與民同樂，只聞笙簫不問政。
“主公說笑。若是真能尋得四方神官口中為大原百姓化解災厄祈來福澤的天命靈女，關嫣為主公開心，為大原開心尚且來不及，如何會學那小家子拈酸吃醋。”說這話時，桓關嫣臉上一直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氣度大方。
張翼軫是乾安帝最信任的神官，半月前他秘密告知蕭重嶸有天命靈女現世的天象星跡，合對皇帝的命盤八字，或許與此女有塵緣。可巧張翼軫記錄的此星跡被另一位四方神官婁壁奎窺探到，早已被桓皇後收買的他將此事暗中告訴了桓關嫣。婁壁奎說不過這段時間他觀察皇帝神色如常，未必會對此有意。桓關嫣冷笑，咱們這位天子，心裏必然願意得很，只是臉上不顯罷了。
獵戶阱，狡狐窟。既然如此，不如將此機會好好利用一番。桓關嫣知道她大哥桓關鏡一直在暗中培養美人，想送進宮裏獻給皇上，只是苦於不得其門而入。如今不正好天賜良機嗎？桓關嫣與桓關鏡計定，便在七夕之夜攛掇皇帝出宮，好教他親自尋得這位“天命靈女”。
因為回暖從不過這勞什子七夕，回聲以為今日也不過，所以從下半日後便跑沒影兒了。此時回暖和難生花帶著知凉知懿出門，順便看看能不能在人群裏找著回聲。要是找到回聲，回暖還能讓她幫難生花照看一下知凉知懿。她的布莊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她得趕過去一趟。她對難生花說她很快就回來。此時難生花和知凉知懿她們已經擠進看冰仙走龍的人群中去了，沒什麽需要回暖照顧的。今年七月的夜裏已經有些膩熱了，難生花還被人群夾在中間，回暖特意從街邊小攤買了兩碗放了冰塊的水遞給難生花和知凉知懿，免得她們受熱後身體不適。興奮難掩的難生花看得起勁，一邊給冰仙拍手叫好，一邊催著回暖趕緊走，等辦完事後還趕得回看下個戲舞。
所謂冰仙，乃是兩三人披著一種由特殊的冰淩和冰方制作的氅袍，站在移動的高臺花車上和樂起舞。冰仙的舞姿時而淩厲敏捷，時而悠然翩躚。在沿路各色花燈的照耀下，冰仙呈現出五彩輝映，朦朧旖旎，如仙靈縹緲雲端的奇景，教凡人眼看得如癡如醉，神色幻迷。
其實回聲也沒去哪裏，只是今兒過節，她想孩子們可憐孤獨，便去青花別館與他們頑了小半日。孩子們都比在山崖下時長了些肉，臉白凈了，也長了個子。尤其是千生，整個人如同春日柳條似的抽得又細又高。千生不愛舞文弄墨，只有在練武的時候才覺得愉快。因此鐵觀音給他專門找了一個練武師傅。這師傅曾是宮中一等的禁軍教頭，為人頗為桀驁，若不是有蕭鎮鼎這層關系，未必能請得動。
女孩子們喜歡回聲送的刺繡精巧模樣可愛的荷包，這些荷包都是回聲央回暖替她做的。回暖盡管嘴上嫌累，但也熬油費火地一針一線趕在七夕節之前幫回聲把東西做了出來。男孩子收到的則是墨套或劍穗。千生拿了一綹晴水綠的金安結穗子，正合配他從蕭鎮鼎那裏新收到的寶劍亂華。亂華的劍鞘上鑲有一枚護佑金珠，是蕭鎮鼎從千生上特意取下的。他將金珠一分為二，千生半面，亂華半面。
鬧了一陣子，孩子們很快便被帶回屋裏睡覺去了。明日裏還有早課，不等雞鳴便得起床準備課文，否則沒好好讀書被先生知道了又要告訴師父去。這些先生忒愛告狀。仰頭觀望，正是一年中極好的月色夜景。銀河流梭，連通參商。鐵觀音便邀回聲一同去夜市逛逛。回聲打趣他怎麽出門也不把妝洗了，夜市中這麽多人，嚇到他們了可怎麽好。輕搖折扇，鐵觀音淡然道，無妨，嚇到了他負責救。保證藥到病除，且價格公道。這麽多年來，回聲總是想方設法地要看鐵觀音的長相，然而鐵觀音此人小氣得緊，從來不給她機會。好吧好吧，回聲聳聳肩，與鐵觀音踏出了青花別館的後門。屋脊頂上，肥得像豬一般的大貓踮腳散步，優雅無聲。
回聲走在綾羅錦繡富貴逼人的鐵觀音身邊，又瘦又小，粗布麻衣，看著就像是最下等的小廝。不過兩人並肩而行說說笑笑，氣氛又和諧無比。在街上看到一副棋盤，鐵觀音租下棋盤，叫那看攤的棋手自個兒先玩去，等他回來他們這局棋也就下完了。棋手是個小年紀的書生，正是愛玩的年紀，家中落魄便趁著好時節出來掙幾個錢。如今拿到了錢，自然樂得找人游戲去。
街道不寬游人又多，兩人面對棋局坐在小石墩上，一旁不時有行人翻飛的衣角蹭過他們的手肘或臉頰。路邊的小販在油爆豆沙圓子和羊肉丸，只聽滾油下鍋刺啦刺啦地炸起一片混著甜味的油膩肉香，那香味竄進人的鼻腔中，讓人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回聲棋藝依舊十分一般，不同的是，如今的回聲很明確地認識到了這一點，盡管不曾有人告訴過她。在她還是霍聲的時候，她覺得鐵觀音與自己的關系比與蕭鎮鼎的要好。那時候的感覺不知道對不對，但如今蕭鎮鼎與鐵觀音的關系已然今非昔比，她算是落下了。回聲心中有許許多多關於蕭鎮鼎的事情想問鐵觀音，然而開口卻變成了，三秋大夫最近如何，好些日子沒看到他了。
聽到回聲問題的鐵觀音略一蹙眉，沈吟片刻將一子置下，而後緩緩地說，師父犯了錯，近日正在思索彌補之法。回聲想此事必與去年那場冬瘟有關，倒不覺得驚異。奇怪的反倒是鐵觀音在她面前沒有隱瞞他與三秋大夫的關系，想必這是蕭鎮鼎的意思。
鐵觀音不曾與人交好，願意與他下棋的只有蕭鎮鼎和回聲兩個。不過，知音難覓，兩個足矣。蕭鎮鼎深沈覆雜而回聲清澈透明。與蕭鎮鼎對弈，使人自覺弱肉強食，生存的本質是艱難卻榮耀；與回聲對弈，則讓人理解如此艱難還要拼命地活下來，是因為世間有如此的一束明光，還算可愛。
一刻鐘後那小棋手回來，正好棋局完結，鐵觀音與回聲兩人起身，走進人群，繼續游賞。回聲請鐵觀音吃油爆豆沙圓子，鐵觀音欣然接受，看破不說破。其實是回聲自己饞好久了。
水藍毓清的冰仙在燈燭輝煌下，忽而默然，微蹙雙眉，樂聲隨之變動得輕靡而繾綣，慈憫而悲世的情緒逐漸彌散開來，遂使觀者泣淚，聞者傷心。懵懂無知如知凉知懿，竟亦滴下兩顆淚來。難生花的手絹是回暖繡縫來送她的，她自己不習慣用，只是喜歡所以隨身帶著。撚起絹帕一角，她替知凉和知懿拭去面頰的淚，動作輕緩而柔和，神情專註而悲憫。一身藍衣與冰燈映襯和諧的難生花，比所有人更像一位不染凡塵的神祇。
無論何時，觀賞開天舞的人群永遠激動燥熱，大喜大悲，凡人的情緒輕易便會被點燃，被操控，向來如此。蕭重嶸遠遠望著那名身著冰藍長裙歇染晶瑩的異域少女，她周身都在散發瑩白微藍的光芒，溫柔悲憫得如同降世仙姝。蕭重嶸認得這少女，他見過她的畫像。因她同霍家人在一起，而霍家人從來便生活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懸燈乍滅，暗夜無邊唯有天頭一線冷月。隱約一聲，如暮鼓如雷鳴，龍吟一嘯從渾厚沈重的泥壤中迸發，驚世震俗，駭神撼意。知凉和知懿害怕得雙雙抱緊難生花。冰仙消融，熱霧彌散，於不斷蒸騰扭曲變形的氤氳空氣中，一條火龍沖天而起，翻騰飛舞。熊熊燃燒的火焰將一條浩夜長街的寂靜點亮，百姓們鼓掌喝彩，激動得手足舞動，擁擠著本已水洩不通的人群試圖離那條賁勇霸道的火龍更近一點，卻又被那陡然而起的灼熱狠狠斥退。劇烈的升溫使難生花的身體支撐不住。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眼前閃過一片細碎的光暈，她似乎看見了迦綠祖雅慈祥郁悰的面容。
冰仙化龍的時候，回聲剛好帶著鐵觀音擠進人群。她正看得高興，忽然發現前頭出現一片小小的騷動。因為開天舞過於盛大，這個小小的騷動馬上如湖面漣漪，迅速蕩漾開來覆又迅速歸於靜寂。回聲本來沒有在意，但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知凉和知懿的哭聲。也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但她沒有忽略此刻忽然焦躁擔憂的心緒，往出現騷動的地方擠過去。鐵觀音只好跟著擠了過去。
將難生花的上半身托扶起來，蕭重嶸怔怔地凝視難生花的臉，又想起之前派出的線人告訴他的見聞。被塌圮的煤山壓垮，似乎停止呼吸再無脈搏的霍溯，因為難生花而恢覆了心跳。蕭重嶸並不信命，盡管親近張翼軫但他對“天命靈女”一說並未放在心上。倒是他的皇後比他還著急要尋著這個靈女。不過如今難生花的出現，卻讓蕭重嶸對“天命靈女”四個字生出了幾分意思。
蕭重嶸喚來了隨行的禦醫。禦醫替難生花把脈診斷過後，稟奏蕭重嶸這女子體質寒冷，先天畏熱，需要長期服藥並施以針灸之術活絡血脈方可緩解一二。蕭重嶸點點頭，既如此，那便回宮醫治。於是他叫人來把難生花擡上了馬車，並且著人通知霍家一聲，他把人帶走了，教霍家人無需憂心，天命靈女他會好生照顧著的。
千算萬算，明明跨過這座橋，到了前面的水榭裏，皇帝就可見到她提前準備好的靈女，誰知半路殺出個異域女子來。桓關嫣心下惱怒，面上卻不好發作，小心翼翼地勸了兩句，教皇帝仔細辨人，說不定前頭有更像靈女的，蕭重嶸自然不理會她。他不太喜歡被人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桓關嫣心知計不可成，只得攥著眉頭不說話，兀自氣悶。桓燕市挽著姑母的手臂，知曉她與皇帝生氣，瑟縮著腦袋大氣不敢喘。
嫻妃秀靜，此刻低眉，亦不發一語，只是望著難生花的臉，神情間有些怔忡。她與蕭重嶸一同從旦襄行而來，跟在他身邊時間最久，亦了解他最深。她很明白蕭重嶸今夜的舉動是為了什麽。
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回聲扯著旁邊人的袖子才勉強站直起來，一擡眼，恰好與桓燕市面面相覷。真是晦氣，回聲丟開手上的袖子，後退兩步，又正好撞上背後的鐵觀音。顯然鐵觀音比回聲更早看清面前的七人，面容上顯出了些許的驚愕。
自那日哭佛寺大火之後，回聲這一次，終於清楚地看見了蕭重嶸和桓關嫣這兩個人，接著便發現了他們身後的嫻妃、蕭無垢、蕭鎮鼎、曹西陵和桓關嫣。敢情是一家人出來逛廟會共度佳節了。站在一邊輕聲啜泣的知凉和知懿終於吸引住了回聲的目光。回聲暗忖，她說呢，果然知凉和知懿在這裏。面對蕭重嶸和桓關嫣他們，回聲仿佛一只看到土狼的老母雞，把知凉和知懿牢牢地護在了自己身後。她以為桓燕市要找知凉和知懿的麻煩。回暖呢？難生花呢？回聲悄悄問知凉和知懿。知懿只會哭，知凉勉強回答了一個問題，雖然他僅僅只能說出“繡莊”兩個字。回聲點點頭，她想哪怕回暖有急事，難生花也不會把知凉知懿獨自仍在這裏，想必是去買冰水了一時走散。畢竟難生花的體質，身邊總需要些冰塊預備著。
時隔五年，倒是第一次見到長大了的霍聲。霍家三個孩子看起來囂張跋扈，實則秉性都弱，他曾經以為被送去雪川禁域的他們活不過一個年頭。沒想到，他們都活下來了，活到了現在，甚至活得愈發長進。果然還是鎮鼎更了解這三個孩子。
那時候剛得到霍聲霍暖被判去忘憂陵的消息時，蕭鎮鼎這小子膽大包天是踹了他禦書房的門進來的。他惱怒蕭鎮鼎沒有規矩，明明自己已經做到了不取霍氏一條性命的約定，為何他依然不滿意。蕭鎮鼎兩條腿是跪下來了，以額搶地磕得滿頭是血，氣焰卻大得很，對他是厲聲控訴，“依霍聲霍暖的個性，把她們送去忘憂陵，那與殺了她們有什麽分別？”把霍聲霍暖送去忘憂陵，蕭重嶸確實是為了更好地斷了蕭鎮鼎對霍聲的念想，但也做到了不殺她們。而蕭鎮鼎的舉動教他不悅，便將霍聲霍暖都打發去了雪川禁域，彼時他料定她們是活不下去的。
看著面前的回聲，窮苦勞丁一般的打扮與做派多不起眼，防備地瞪著他的兩只瞳眸中卻似有仿佛能燃起整片田原的微簇火苗在燃燒。蕭重嶸從前不明白蕭鎮鼎到底喜歡霍聲什麽。曹西陵是他專門為蕭鎮鼎遴選的皇妃，性格沈靜端莊，城府深厚舉止有度，與從小便心思深重野心滔天的蕭鎮鼎十足相配，他以為這是會合蕭鎮鼎心意的一門親事。而如今再見霍聲，蕭重嶸卻懂得了，其實霍聲與蕭鎮鼎才是本質相同的。
正當桓皇後準備開口斥責回聲罪臣逾矩的時候，蕭重嶸擡手制止了她。淡淡瞄了回聲一眼，他帶著一行人轉身離開。蕭無垢似乎有話要對自己說，但桓皇後的手牽住了他，回聲眼見著蕭無垢無奈搖首，然後被帶走上了馬車。望著蕭鎮鼎的背影，回聲下意識地想叫住他，好在及時扇了自己一嘴巴忍住了。看著蕭鎮鼎走進馬車，回聲不知為何，忽然好生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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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焰花湛明明，彩街鳳柳舞躚躚。游行穿梭過百鋪，敲燈點酒落一粟。密集的人群之中，作富紳打扮的貴重人物沿白橋而來，拾級而下，不知聽得身邊人說了什麽，他搖扇動玉朗聲而笑。在此七人一行的稍後方向，潛藏在百姓裏的禦林軍隨行護衛他們。蕭重嶸很久沒微服出宮了，今夜他攜妻兒沿街賞游，與民同樂，只聞笙簫不問政。
“主公說笑。若是真能尋得四方神官口中為大原百姓化解災厄祈來福澤的天命靈女，關嫣為主公開心，為大原開心尚且來不及，如何會學那小家子拈酸吃醋。”說這話時，桓關嫣臉上一直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氣度大方。
張翼軫是乾安帝最信任的神官，半月前他秘密告知蕭重嶸有天命靈女現世的天象星跡，合對皇帝的命盤八字，或許與此女有塵緣。可巧張翼軫記錄的此星跡被另一位四方神官婁壁奎窺探到，早已被桓皇後收買的他將此事暗中告訴了桓關嫣。婁壁奎說不過這段時間他觀察皇帝神色如常，未必會對此有意。桓關嫣冷笑，咱們這位天子，心裏必然願意得很，只是臉上不顯罷了。
獵戶阱，狡狐窟。既然如此，不如將此機會好好利用一番。桓關嫣知道她大哥桓關鏡一直在暗中培養美人，想送進宮裏獻給皇上，只是苦於不得其門而入。如今不正好天賜良機嗎？桓關嫣與桓關鏡計定，便在七夕之夜攛掇皇帝出宮，好教他親自尋得這位“天命靈女”。
因為回暖從不過這勞什子七夕，回聲以為今日也不過，所以從下半日後便跑沒影兒了。此時回暖和難生花帶著知凉知懿出門，順便看看能不能在人群裏找著回聲。要是找到回聲，回暖還能讓她幫難生花照看一下知凉知懿。她的布莊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她得趕過去一趟。她對難生花說她很快就回來。此時難生花和知凉知懿她們已經擠進看冰仙走龍的人群中去了，沒什麽需要回暖照顧的。今年七月的夜裏已經有些膩熱了，難生花還被人群夾在中間，回暖特意從街邊小攤買了兩碗放了冰塊的水遞給難生花和知凉知懿，免得她們受熱後身體不適。興奮難掩的難生花看得起勁，一邊給冰仙拍手叫好，一邊催著回暖趕緊走，等辦完事後還趕得回看下個戲舞。
所謂冰仙，乃是兩三人披著一種由特殊的冰淩和冰方制作的氅袍，站在移動的高臺花車上和樂起舞。冰仙的舞姿時而淩厲敏捷，時而悠然翩躚。在沿路各色花燈的照耀下，冰仙呈現出五彩輝映，朦朧旖旎，如仙靈縹緲雲端的奇景，教凡人眼看得如癡如醉，神色幻迷。
其實回聲也沒去哪裏，只是今兒過節，她想孩子們可憐孤獨，便去青花別館與他們頑了小半日。孩子們都比在山崖下時長了些肉，臉白凈了，也長了個子。尤其是千生，整個人如同春日柳條似的抽得又細又高。千生不愛舞文弄墨，只有在練武的時候才覺得愉快。因此鐵觀音給他專門找了一個練武師傅。這師傅曾是宮中一等的禁軍教頭，為人頗為桀驁，若不是有蕭鎮鼎這層關系，未必能請得動。
女孩子們喜歡回聲送的刺繡精巧模樣可愛的荷包，這些荷包都是回聲央回暖替她做的。回暖盡管嘴上嫌累，但也熬油費火地一針一線趕在七夕節之前幫回聲把東西做了出來。男孩子收到的則是墨套或劍穗。千生拿了一綹晴水綠的金安結穗子，正合配他從蕭鎮鼎那裏新收到的寶劍亂華。亂華的劍鞘上鑲有一枚護佑金珠，是蕭鎮鼎從千生上特意取下的。他將金珠一分為二，千生半面，亂華半面。
鬧了一陣子，孩子們很快便被帶回屋裏睡覺去了。明日裏還有早課，不等雞鳴便得起床準備課文，否則沒好好讀書被先生知道了又要告訴師父去。這些先生忒愛告狀。仰頭觀望，正是一年中極好的月色夜景。銀河流梭，連通參商。鐵觀音便邀回聲一同去夜市逛逛。回聲打趣他怎麽出門也不把妝洗了，夜市中這麽多人，嚇到他們了可怎麽好。輕搖折扇，鐵觀音淡然道，無妨，嚇到了他負責救。保證藥到病除，且價格公道。這麽多年來，回聲總是想方設法地要看鐵觀音的長相，然而鐵觀音此人小氣得緊，從來不給她機會。好吧好吧，回聲聳聳肩，與鐵觀音踏出了青花別館的後門。屋脊頂上，肥得像豬一般的大貓踮腳散步，優雅無聲。
回聲走在綾羅錦繡富貴逼人的鐵觀音身邊，又瘦又小，粗布麻衣，看著就像是最下等的小廝。不過兩人並肩而行說說笑笑，氣氛又和諧無比。在街上看到一副棋盤，鐵觀音租下棋盤，叫那看攤的棋手自個兒先玩去，等他回來他們這局棋也就下完了。棋手是個小年紀的書生，正是愛玩的年紀，家中落魄便趁著好時節出來掙幾個錢。如今拿到了錢，自然樂得找人游戲去。
街道不寬游人又多，兩人面對棋局坐在小石墩上，一旁不時有行人翻飛的衣角蹭過他們的手肘或臉頰。路邊的小販在油爆豆沙圓子和羊肉丸，只聽滾油下鍋刺啦刺啦地炸起一片混著甜味的油膩肉香，那香味竄進人的鼻腔中，讓人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回聲棋藝依舊十分一般，不同的是，如今的回聲很明確地認識到了這一點，盡管不曾有人告訴過她。在她還是霍聲的時候，她覺得鐵觀音與自己的關系比與蕭鎮鼎的要好。那時候的感覺不知道對不對，但如今蕭鎮鼎與鐵觀音的關系已然今非昔比，她算是落下了。回聲心中有許許多多關於蕭鎮鼎的事情想問鐵觀音，然而開口卻變成了，三秋大夫最近如何，好些日子沒看到他了。
聽到回聲問題的鐵觀音略一蹙眉，沈吟片刻將一子置下，而後緩緩地說，師父犯了錯，近日正在思索彌補之法。回聲想此事必與去年那場冬瘟有關，倒不覺得驚異。奇怪的反倒是鐵觀音在她面前沒有隱瞞他與三秋大夫的關系，想必這是蕭鎮鼎的意思。
鐵觀音不曾與人交好，願意與他下棋的只有蕭鎮鼎和回聲兩個。不過，知音難覓，兩個足矣。蕭鎮鼎深沈覆雜而回聲清澈透明。與蕭鎮鼎對弈，使人自覺弱肉強食，生存的本質是艱難卻榮耀；與回聲對弈，則讓人理解如此艱難還要拼命地活下來，是因為世間有如此的一束明光，還算可愛。
一刻鐘後那小棋手回來，正好棋局完結，鐵觀音與回聲兩人起身，走進人群，繼續游賞。回聲請鐵觀音吃油爆豆沙圓子，鐵觀音欣然接受，看破不說破。其實是回聲自己饞好久了。
水藍毓清的冰仙在燈燭輝煌下，忽而默然，微蹙雙眉，樂聲隨之變動得輕靡而繾綣，慈憫而悲世的情緒逐漸彌散開來，遂使觀者泣淚，聞者傷心。懵懂無知如知凉知懿，竟亦滴下兩顆淚來。難生花的手絹是回暖繡縫來送她的，她自己不習慣用，只是喜歡所以隨身帶著。撚起絹帕一角，她替知凉和知懿拭去面頰的淚，動作輕緩而柔和，神情專註而悲憫。一身藍衣與冰燈映襯和諧的難生花，比所有人更像一位不染凡塵的神祇。
無論何時，觀賞開天舞的人群永遠激動燥熱，大喜大悲，凡人的情緒輕易便會被點燃，被操控，向來如此。蕭重嶸遠遠望著那名身著冰藍長裙歇染晶瑩的異域少女，她周身都在散發瑩白微藍的光芒，溫柔悲憫得如同降世仙姝。蕭重嶸認得這少女，他見過她的畫像。因她同霍家人在一起，而霍家人從來便生活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懸燈乍滅，暗夜無邊唯有天頭一線冷月。隱約一聲，如暮鼓如雷鳴，龍吟一嘯從渾厚沈重的泥壤中迸發，驚世震俗，駭神撼意。知凉和知懿害怕得雙雙抱緊難生花。冰仙消融，熱霧彌散，於不斷蒸騰扭曲變形的氤氳空氣中，一條火龍沖天而起，翻騰飛舞。熊熊燃燒的火焰將一條浩夜長街的寂靜點亮，百姓們鼓掌喝彩，激動得手足舞動，擁擠著本已水洩不通的人群試圖離那條賁勇霸道的火龍更近一點，卻又被那陡然而起的灼熱狠狠斥退。劇烈的升溫使難生花的身體支撐不住。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眼前閃過一片細碎的光暈，她似乎看見了迦綠祖雅慈祥郁悰的面容。
冰仙化龍的時候，回聲剛好帶著鐵觀音擠進人群。她正看得高興，忽然發現前頭出現一片小小的騷動。因為開天舞過於盛大，這個小小的騷動馬上如湖面漣漪，迅速蕩漾開來覆又迅速歸於靜寂。回聲本來沒有在意，但她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知凉和知懿的哭聲。也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但她沒有忽略此刻忽然焦躁擔憂的心緒，往出現騷動的地方擠過去。鐵觀音只好跟著擠了過去。
將難生花的上半身托扶起來，蕭重嶸怔怔地凝視難生花的臉，又想起之前派出的線人告訴他的見聞。被塌圮的煤山壓垮，似乎停止呼吸再無脈搏的霍溯，因為難生花而恢覆了心跳。蕭重嶸並不信命，盡管親近張翼軫但他對“天命靈女”一說並未放在心上。倒是他的皇後比他還著急要尋著這個靈女。不過如今難生花的出現，卻讓蕭重嶸對“天命靈女”四個字生出了幾分意思。
蕭重嶸喚來了隨行的禦醫。禦醫替難生花把脈診斷過後，稟奏蕭重嶸這女子體質寒冷，先天畏熱，需要長期服藥並施以針灸之術活絡血脈方可緩解一二。蕭重嶸點點頭，既如此，那便回宮醫治。於是他叫人來把難生花擡上了馬車，並且著人通知霍家一聲，他把人帶走了，教霍家人無需憂心，天命靈女他會好生照顧著的。
千算萬算，明明跨過這座橋，到了前面的水榭裏，皇帝就可見到她提前準備好的靈女，誰知半路殺出個異域女子來。桓關嫣心下惱怒，面上卻不好發作，小心翼翼地勸了兩句，教皇帝仔細辨人，說不定前頭有更像靈女的，蕭重嶸自然不理會她。他不太喜歡被人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桓關嫣心知計不可成，只得攥著眉頭不說話，兀自氣悶。桓燕市挽著姑母的手臂，知曉她與皇帝生氣，瑟縮著腦袋大氣不敢喘。
嫻妃秀靜，此刻低眉，亦不發一語，只是望著難生花的臉，神情間有些怔忡。她與蕭重嶸一同從旦襄行而來，跟在他身邊時間最久，亦了解他最深。她很明白蕭重嶸今夜的舉動是為了什麽。
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回聲扯著旁邊人的袖子才勉強站直起來，一擡眼，恰好與桓燕市面面相覷。真是晦氣，回聲丟開手上的袖子，後退兩步，又正好撞上背後的鐵觀音。顯然鐵觀音比回聲更早看清面前的七人，面容上顯出了些許的驚愕。
自那日哭佛寺大火之後，回聲這一次，終於清楚地看見了蕭重嶸和桓關嫣這兩個人，接著便發現了他們身後的嫻妃、蕭無垢、蕭鎮鼎、曹西陵和桓關嫣。敢情是一家人出來逛廟會共度佳節了。站在一邊輕聲啜泣的知凉和知懿終於吸引住了回聲的目光。回聲暗忖，她說呢，果然知凉和知懿在這裏。面對蕭重嶸和桓關嫣他們，回聲仿佛一只看到土狼的老母雞，把知凉和知懿牢牢地護在了自己身後。她以為桓燕市要找知凉和知懿的麻煩。回暖呢？難生花呢？回聲悄悄問知凉和知懿。知懿只會哭，知凉勉強回答了一個問題，雖然他僅僅只能說出“繡莊”兩個字。回聲點點頭，她想哪怕回暖有急事，難生花也不會把知凉知懿獨自仍在這裏，想必是去買冰水了一時走散。畢竟難生花的體質，身邊總需要些冰塊預備著。
時隔五年，倒是第一次見到長大了的霍聲。霍家三個孩子看起來囂張跋扈，實則秉性都弱，他曾經以為被送去雪川禁域的他們活不過一個年頭。沒想到，他們都活下來了，活到了現在，甚至活得愈發長進。果然還是鎮鼎更了解這三個孩子。
那時候剛得到霍聲霍暖被判去忘憂陵的消息時，蕭鎮鼎這小子膽大包天是踹了他禦書房的門進來的。他惱怒蕭鎮鼎沒有規矩，明明自己已經做到了不取霍氏一條性命的約定，為何他依然不滿意。蕭鎮鼎兩條腿是跪下來了，以額搶地磕得滿頭是血，氣焰卻大得很，對他是厲聲控訴，“依霍聲霍暖的個性，把她們送去忘憂陵，那與殺了她們有什麽分別？”把霍聲霍暖送去忘憂陵，蕭重嶸確實是為了更好地斷了蕭鎮鼎對霍聲的念想，但也做到了不殺她們。而蕭鎮鼎的舉動教他不悅，便將霍聲霍暖都打發去了雪川禁域，彼時他料定她們是活不下去的。
看著面前的回聲，窮苦勞丁一般的打扮與做派多不起眼，防備地瞪著他的兩只瞳眸中卻似有仿佛能燃起整片田原的微簇火苗在燃燒。蕭重嶸從前不明白蕭鎮鼎到底喜歡霍聲什麽。曹西陵是他專門為蕭鎮鼎遴選的皇妃，性格沈靜端莊，城府深厚舉止有度，與從小便心思深重野心滔天的蕭鎮鼎十足相配，他以為這是會合蕭鎮鼎心意的一門親事。而如今再見霍聲，蕭重嶸卻懂得了，其實霍聲與蕭鎮鼎才是本質相同的。
正當桓皇後準備開口斥責回聲罪臣逾矩的時候，蕭重嶸擡手制止了她。淡淡瞄了回聲一眼，他帶著一行人轉身離開。蕭無垢似乎有話要對自己說，但桓皇後的手牽住了他，回聲眼見著蕭無垢無奈搖首，然後被帶走上了馬車。望著蕭鎮鼎的背影，回聲下意識地想叫住他，好在及時扇了自己一嘴巴忍住了。看著蕭鎮鼎走進馬車，回聲不知為何，忽然好生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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