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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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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二)

唐凝朝車窗外探頭,惴惴不安地望著唐民離開的方向。那是一條幽暗的小巷,兩側院墻挨得太近,顯得格外逼仄壓抑,借著清冷的月色,隱約能看見墻上盤踞的風藤。

巷子盡頭的風藤微微晃動,其間有人影閃動,唐凝微微蹙眉,“民伯怎麽還沒回來?”

外頭的車夫應聲道:“要不奴才去看看?”

“嗯,小心些。”

車夫下了馬車,還沒走到巷子口,唐凝也跟著一起下來了。

“等等。”唐凝緊攥手帕,快步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巷子遠看十分狹窄,可走入的時候才發覺即使是二人並肩而行,空間也尚有寬餘。因出門時只帶了一盞燈籠,唐民離開的時候已經將燈籠提走,唐凝和車夫只能抹黑在巷子裏試探著前行。

一陣風拂面而來,風藤密密麻麻的葉子沙沙作響,唐凝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汗毛倒豎。

“小姐,要不您先回去吧!”車夫見狀勸道,但其實他自己也有些冒冷汗。

唐凝已經頓住腳步,正探著身子朝前望著,一眼望去,漆黑一片。果然不太敢過去,唐凝輕咬下唇,尷尬笑笑:“那…那你小心些。”

語罷,飛快轉身,忙要開溜。

又一陣風吹過,唐凝動作明顯一滯,楞住片刻後又慢慢轉身,仔細朝巷子深處的方向嗅了嗅。

“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奇怪的味道啊?”唐凝蹙眉問道。

車夫聞言仔細嗅了嗅,又揉揉鼻子,似是並未聞到什麽。

唐凝的呼吸有些急促,身子微微顫抖,朝前緩緩邁了一步,忽然反應過來什麽,驚恐地瞪大眼睛。

她聞到的是血腥味。

“民伯!”

唐凝心底一驚,顧不上害怕忙朝巷子裏跑。

車夫嚇了一跳,匆匆追了上去。

越入深處,巷子裏的血腥味越濃,唐凝焦急地跑著,忽然瞧見前方露出一抹淡黃色的光暈,正是唐民拎走的那盞燈籠發出的微光。

借著光暈,能看到前方有一處岔路,唐凝加快腳步,剛要朝燈光的方向轉,卻見光暈動了動,在墻壁上打下一個高大的影子。

唐凝猛得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微微放大。

接著從巷口走出一人,手中提著燈籠,“小姐,你怎麽過來了?”

見唐民安然無事的出現,唐凝吊著的一口氣終於松了下來,她長嘆一聲,靠在了一側的石墻上,顧不得墻上的風藤刮擦耳畔,只是連連拍著胸脯。

“嚇死我了。”唐凝耷拉著眉眼,“民伯,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讓小姐擔憂了。”唐民背著光,不知悄悄將什麽物件藏在了衣袖裏,走到唐凝身邊,朝巷子外走了個請的手勢,“小姐,我們先離開這。”

光線昏暗,唐凝並未註意到唐民的小動作,低頭喘了片刻。她的雙腿仍有些發軟,但頭腦已經清醒,不由得皺起眉頭,空氣中分明有刺鼻的血腥味。

她側頭朝巷口往了一眼,心底有些不好的預感,勉強扯起嘴角,問道:“民伯,怎麽回事啊?”

唐民的語氣有些低沈:“小姐,我們先回去,車上說。”

旁人越不讓唐凝去看,她心底越是好奇,明明十分害怕,卻還是壯著膽子朝巷口走去。

“小姐,別去,有死人!”

唐民忙去攔,卻還是晚了一步。

唐凝怔在原地,腦中轟的一下,變得一片空白。

在轉彎後的窄巷裏,一根泛著銹色的鐵桿橫在兩側石墻間,其上綁著一根染血的粗麻繩,一具血淋淋的屍體掛在麻繩上。

夜色太暗,唐凝看不清屍體的面容,卻瞧清那具屍體右臂的衣袖空蕩蕩的懸著,還不斷地滴著血。

“民…民伯,”唐凝的聲音在顫抖,“這是怎麽回事?”

唐民已經攔在唐凝身前,擋住唐凝的視線,“老奴到的時候人已經這樣了,小姐,我們先回去。”

唐凝三人一同回到馬車上,唐民吩咐車夫繼續前往醫館,先去醫館請袁大夫,而後他再順路自己去衙門報案。

左右人已經死了,兇手早已逃之夭夭,早一刻晚一刻去報案也改變不了什麽。

唐凝還有些恍惚,呆呆地坐在車上,一語不發,指尖暗暗揉搓著裙擺。

唐民蹙著眉,輕喚了一聲:“小姐?”

許是真的嚇壞了,唐民不由得有些心疼,到底是他慢了一步,早說清楚唐凝也不至於直沖沖地跑過去看了。

馬車已行至醫館,車夫勒馬停車。

唐民欲起身下車,又轉頭望了一眼唐凝,擔憂道:“小姐,您要不要下來透口氣?”

唐凝沈默片刻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無礙的,民伯您去請袁大夫吧,凝兒在這等您。”

唐民微微頷首,下了馬車剛要叩門,唐凝卻忽然從車窗探出頭來,“民伯,剛剛那位是誰啊?認識嗎?”

唐民的身子僵了一瞬,手掌停滯在門環上,他微微垂眸,“認識,是柳老爺。”

“什麽?”

唐凝驚得跳起,後腦勺不小心撞到了車窗上沿,疼得啊了一聲。

唐民見狀匆忙轉身走了過來,“小姐,您沒事吧?”

唐凝收回腦袋,鼓起腮幫子揉著頭,苦笑道:“沒,沒事,民伯,您先去請袁大夫吧,正好也讓他給我瞧瞧腦袋。”

門被叩響,不消一會,一個睡眼惺忪的門童打開了門。

“唐管家?”門童一眼就認出唐民,“我家先生正休息呢,您是要拿藥還是要請先生過去?”

唐民作揖道:“勞煩小兄弟通傳一聲,我家老爺身體不適,可能要勞煩先生走一趟了。”

門童揉了揉眼睛,為難道:“可是先生已經歇下了,要不您還是……”

“蓮生。”從院內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蓮生的話,隨之一間屋子亮起燈火,“是誰來了?”

這名喚蓮生的小門童忙回頭,見屋內人影晃動,忙朝唐民說道:“勞煩您稍等一會,我家先生應是起了,小生先去回先生的話,”

見唐民點頭,蓮生小步跑到亮起燈火的屋子的窗前,隔著窗戶同屋內人低語幾句,片刻又小步跑了回來。

“唐管家,我家先生正在更衣,很快就來,勞煩您再等一會。”

“有勞先生了。”

過了一會,一個穿著淺灰色長袍的男人走了出來,男人面容和善,眉眼溫和,估摸著最多也就三十歲的樣子。

唐凝瞧見袁大夫的樣子不禁有些驚訝,原來瓊州最負盛名的妙手袁慈竟然這樣年輕,她還一直以為是名白胡子老頭呢!

唐民朝袁慈作揖行禮,料表歉意:“深夜叨擾,還望先生見諒。”

袁慈淺笑:“無妨,都是分內之事。”

“老奴還有些事要去辦,就不能同先生一同去唐宅了。”唐民朝袁慈做了個請的手勢,“先生請。”

袁慈頷首,擡步登車,蓮生拎著個木箱,也跟在袁慈身後上了馬車。

許是沒料到唐凝會在車中,袁慈楞了一瞬,才微微朝唐凝點頭示意。

他從前去唐宅給唐瑞安看病時,唐瑞安總是會挑唐凝不再家中的時候,故而袁慈並未見過唐凝,但現下也已猜到了唐凝的身份。

大半夜來請大夫,還能安安穩穩坐在車裏等著大夫自己登車,估計也就唐家那位飛揚跋扈的大小姐能做得出了。

袁慈倒也不在意這些小節,已經和蓮生安然落座。

唐凝卻忽然發覺自己似是有些失禮,忙道:“唐凝見過袁先生。”

袁慈笑了笑:“袁某見過唐小姐。”

馬車在寂靜的瓊州街頭駛了起來。

唐凝離開唐宅前,原是想著在路上從袁大夫口中套些話,了解一下爹爹的身體狀況,可突發事件讓她有些心神不定,一時間腦中想得都是為何柳老爺會忽然被殺,也沒心思再去套袁慈的話了。

一路無言,沒多久就回到了唐家。

唐瑞安知道唐凝去請袁慈,便也沒急著歇息,正在前堂裏安坐等著。而方念清就坐在她身邊,時不時嘆氣。

“老爺,您近日實在太過操勞,不如等凝兒過了及笄禮,生意上的事情,就先暫放一放吧!”方念清憂心地看著唐瑞安。

唐瑞安笑了笑,朗聲道:“好,都聽夫人的。”

談笑間,唐凝和袁慈已經走了進來。

夜已深,袁慈為唐瑞安診過脈,又寫下一張藥方,雙手遞給唐瑞安。

“唐老爺,去年給您配的藥方許是已經沒效果了,明日您差人按這副藥方去抓藥,還按從前的方法煎好服用,若是一周內未再見癥狀,這方子應就是有效了。”

唐瑞安頷首,“有勞袁先生了。”

“原是分內之事,您不必多禮。”

而後,唐家又備好車馬送袁慈與蓮生離開,等二人離開後,唐瑞安才問:“凝兒,你民伯呢?”

“啊剛剛袁先生在,凝兒沒敢說。”唐凝有些猶豫,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民伯他去衙門了。”

“去衙門做什麽?”方念清明顯有些驚訝。

“娘,你別擔心,不是咱們家的事情。”唐凝不可察地輕嘆一聲,“是柳老爺,我和民伯去請袁大夫的路上,見著他的屍體了。”

唐瑞安和方念清同是一驚,仿佛聽錯了話。

“怎麽會?”唐瑞安情緒一激動,胸口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

“爹,您別急。”唐凝忙扶住唐瑞安,“我和民伯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具體怎麽回事只能等官府去查了,您身體不好,先去休息吧!”

方念清也有些恍惚,怔住片刻,忙道:“是,老爺,我們先回去休息,具體怎麽回事,等明天再說。”

乘著清冷的月色,三人各自回房。

這一夜,無人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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