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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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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三)

柳老爺終日未歸,眼見著夜色已深,下人們都已經困得直打瞌睡,柳時玉卻仍端坐在院子裏的石椅子上默默候著。白日裏頂撞了父親,落了個不歡而散的下場,柳時玉心底總歸有些不是滋味,畢竟如今種種,說到底還是因他而起。

不過陳嵐可無心理會這些,她早早就回房間喜滋滋地盤算著如何將柳時玉這場慶功宴辦得更盛大,更熱鬧,更能襯得她風光體面。

一想到自己兒子前途無量,縱使已經察覺與唐家的婚事岌岌可危,陳嵐也不覺得可惜,一個商賈之女,有什麽資本瞧不起別人?柳時玉如今尚未至弱冠之年,大好前程正擺在前頭,唐家不與她家結親,當是唐家的損失才是。

許是心裏嘀嘀咕咕打著算盤,一時間忽略了時辰,直到困意上湧,她才發覺時辰不早,應當休息了。

丫鬟素琴一邊伺候著陳嵐梳洗更衣,一邊嘆道:“都這個時辰了,老爺還沒回來,少爺一直在院子裏等著,怪辛苦的。”

陳嵐聞言楞了楞,“老爺還沒回來嗎?”

素琴輕應一聲,點點頭:“剛剛奴婢去隔壁院子挨房問過一遍,書房也找了,都沒瞧見老爺,門口護衛也說,確實沒見過老爺回來。”

“沒回來就沒回來,時玉等他做什麽?”陳嵐不屑地嗤了一聲,“那老紈絝指不定又癱在哪條煙花巷子裏醉生夢死呢,去催一催時玉,叫他趕緊睡了,瞧他今早那神色,憔悴的跟好幾天沒睡覺似的,可不能再熬了。”

素琴嘆了一聲:“奴婢已經勸過好些次了,少爺還是堅持要等。”

陳嵐揉了揉額角,她自是清楚柳時玉為何要等,心底暗為柳時玉感到不值,那樣一個昏庸無能的爹,就是死在外面,她都不會掉半滴眼淚。

“罷了。”陳嵐起身披上外衣,“我親自去勸吧!”

縱是夏日,午夜也難免有些微涼,清冷的月色仿佛能打透衣衫,柳時玉卻只覺心底比身上更加寒涼。

正微微出神,一件鬥篷被輕輕搭在了自己肩膀上,柳時玉見狀回頭,“娘,您還沒睡啊!”

“兒子還在這熬夜,我這個當娘的,怎好自己先去歇息。”陳嵐笑道。

都說知子莫若母,陳嵐自然清楚如何勸柳時玉最為有效,他可以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卻絕對不會舍得母親同他一起熬著。

她順勢坐在柳時玉身邊,“你要等啊,娘陪你一起。”

柳時玉苦笑:“罷了,走吧,兒子先送娘回房休息,不等了。”

柳時玉扶著陳嵐,踏過鵝卵石子路,穿過悠長的回廊,兩側明黃色的燭火泛著微光,將二人的影子縮短又拉長。

已經走到陳嵐房間門口,柳時玉忽然嘆了一聲,頓住腳步,目光沈沈道:“娘,您以後不必再去唐家提親了。”

陳嵐楞住一瞬,“怎麽忽然改主意了?”

雖是問著,陳嵐倒也覺得正好,她本想著這婚事八成是結不成的,正愁不知道如何寬慰柳時玉呢!

“就是不想娶了。”柳時玉低下頭,目光有些暗淡,“娘,時候不早了,您快休息吧,兒子也先回房了。”

話音未落,柳時玉已經匆忙轉身,陳嵐卻蹙起眉頭,心底生疑。

柳時玉那般喜歡唐凝,喜歡了十年,她這個做娘的又怎會不清楚。她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只能猜想許是柳時玉君子氣量,願成人之美。畢竟自柳時玉十年前被柳老爺送去唐家後,對誰都是處處忍讓,沒準就真不願意同那獵戶相爭,惹唐凝為難了。

可她哪裏舍得兒子受這樣的委屈,若真是如此,她就是舍了一張老臉去拿過去的恩情要挾方念清,也要逼唐凝嫁到柳家。大不了就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唐凝喜歡那獵戶,只要那獵戶沒了不就好了?

“時玉,你跟娘說實話,是你自己不想娶了,還是因為那名獵戶?”

“獵戶?”柳時玉聞言怔住一瞬,緩緩轉身,“娘也知道這事?”

原本那日陳競舟說的話柳時玉並未相信,但也多多少少有些介意,便已經記在心上,現下陳嵐的一句話仿佛證實了柳時玉的猜想。

陳嵐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近日發生在唐凝身上的事情,應還未傳到柳時玉耳中。柳時玉前段日子一直忙著準備鄉試,連柳府的門都沒出過幾次,唯一一次單獨見外人,還是見的瘋瘋癲癲的陳競舟,又怎會知道唐凝為了救段煉不惜以身做餌,引幕後黑手現身。

還未等陳嵐解釋,柳時玉已經轉過身去,空蕩蕩的回廊裏一條細高的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柳時玉自嘲地苦笑,“原來陳競舟說的是真的,原來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個人還蒙在鼓裏。”

他的眼眶微紅,頓住腳步,忽然擡手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咬牙道:“原來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所有人都在等著我變成一個一無所有的廢物。”溫熱的鮮血順著柳時玉的拳頭流下,滾滾熱流隨之從眼眶湧出。

陳嵐見狀嚇了一跳,忙環住柳時玉的胳膊,仔細查看他的手,勸慰道:“時玉,你還有大好的前程,以後什麽樣的姑娘娶不到,唐凝不嫁給你,是她沒有福分。”

“前程?我還有大好的前程?”柳時玉冷笑出聲,眼中透著不明的意味,“呵,如今這世道,誰的命是自己說了算的,說不定哪日這前程也就沒了。”

“不會的,怎麽會呢?”陳嵐輕拍著柳時玉的背,“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們時玉沒能入朝為官,也不是一無所有啊,你還有娘呢,娘會一直陪著你。”

柳時玉微微彎腰,低頭靠在陳嵐的肩上,閉著眼沈默了許久,而後長嘆一聲,起身勉強扯起一抹笑意,“嗯,兒子知道了。”

柳家冰冷的宅院裏難得見到幾分溫情,丫鬟素琴卻忽然跑了過來,神色倉皇,“夫人,少爺,大事不好了!”

柳家人跟著官差趕到衙門時,柳老爺的屍體正平放在衙門正堂上,蒙著屍體的白布上暈開片片血跡。一見白布下頭露出的墨色雲紋短靴,柳時玉和便已經認出了白布下躺著的,正是他苦等了半宿也未等到的父親。

世事弄人,他終究是再也等不到了。

在離開柳府前,衙門的官差已經告知了柳時玉與陳嵐這一噩耗,饒是早已經歷過一番悲痛欲絕,柳時玉此時仍是不自覺湧出清淚,只覺得有什麽梗在心底,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陳嵐得知消息時也是傻了眼,她埋怨了十幾年的男人現下正僵直地躺在地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以後再也不會惹她氣惱煩憂,可她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反倒有些說不出的苦澀。

陳嵐挪動步子,顫抖著掀開蓋著柳老爺屍體上的白布,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人的臉,仿佛看不見那幹涸發黑的血跡,只是用目光刻畫著那人面上淡淡的皺紋。

原來爭吵了那麽多年,他們都已經老了。

記得當年出嫁的時候,她也對這份夫妻情誼存過期盼,只是這份期盼在日夜不休的爭吵冷戰中漸漸消磨殆盡,奈何如今忽然化作心酸一股腦湧了出來,她依舊是柳家大夫人,可再也沒人做她的家主了。

“柳夫人,柳公子,節哀順變。”

循著話音,柳時玉和陳嵐才瞧見一旁的唐民,二人不由得都有些驚訝。“唐管家,您怎麽會在這?”柳時玉勉強維持一貫的謙恭有禮,淡淡問道。

一名衙役聞言解釋道:“是唐管家來報的官,人是在建寧街的一處巷子裏發現的,唐管家到的時候,人才剛沒。”

陳嵐忽然擡起頭,目光陰沈,“這事情怎麽就這麽巧讓唐管家您趕上了?”

陳嵐明顯話中有話,唐民卻面不改色,微微頷首道:“我家老爺今夜身體不適,老奴去建寧街的回春堂請袁大夫前往府中為我家老爺診治,路上恰聽見巷子裏有人慘叫,這才去瞧了瞧。”

唐民將身子壓得更低,語氣誠懇,“夫人若是信不過老奴,可以等明日去找袁大夫問詢,在這期間老奴絕不會離開衙門半步。”

話說到這份上,陳嵐自是不好再為難唐民,柳時玉忙道歉:“民伯見外了,家母只是悲傷過度,一時言語有失,並無懷疑您的意思,還望見諒。”

唐民又客氣了一句,這才默默退到一旁不再打攪柳家的人。

柳時玉緩和神色,挺直身板,朝堂上高坐的趙知縣問道:“草民的父親實在死得蹊蹺,不知大人可否告知草民,死因是何?”

趙知縣原本此刻應該正舒舒服服地安枕熟睡,卻因為突發此事不得不趕出來連夜斷案,心裏本就有些煩躁,奈何在其位不得不謀其政,只好朝坐在一旁的仵作擺手。

仵作會意起身,道:“死者頸上有勒痕,經查驗系窒息而亡,但死者死前曾被人砍下右臂,刀口從身前自下而上齊根砍斷。”說自此處,仵作頓住微微皺眉,“卑職以為此處尚有蹊蹺,還需進一步查證。”

語罷,趙知縣點頭示意仵作坐下,轉而朝柳時玉問道:“柳公子可還有疑惑?若沒有了,今夜時辰已晚,不如明日再查。”

趙知縣沒給柳家人反駁的機會,陳嵐默默朝趙知縣行禮,而後便牽著柳時玉欲往外走。但柳時玉卻依舊怔在原地,驚恐而憤恨地瞪著雙眼,原本如琥珀般清亮的眸中蒙上沈沈霧色。

“時玉,先回家吧!”

說完,陳嵐卻瞧見柳時玉有些不對,“時玉,怎麽了?”

沈默片刻,柳時玉默然轉身,沒多說什麽,邁著踉蹌的步子,同陳嵐一起離開了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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