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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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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六)

自離開唐宅登上馬車,柳家三人便一語未發。馬車的車窗緊閉著,車內蕩起悶熱,更讓人覺得透不過氣。

柳時玉局促地坐在陳嵐身邊,手指微微蜷起。柳寧康則坐在二人對側,眉頭鎖成一團,呼吸有些沈重。

陳嵐自是瞧出柳寧康面色不對,卻也只當他是不知又抽哪門子的瘋,平白無故給她臉色看,雖是有些氣憤,卻沒多言語,十年都過去了,早該習以為常了。

奈何車內實在燥熱難忍,陳嵐撚起帕子輕擦額角的細汗,轉而回身擡手去開窗子。

窗子才推開一條兩指寬窄縫,微風還來不及潛進來,便聽柳寧康忽然開口:“時玉中舉,你為何要為設宴?”

陳嵐聞言頓住動作,側目狠狠剜了柳寧康一眼,將車窗重重關上,轉身怒目瞪著柳寧康。

車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柳時玉本就低垂的頭埋的更深,微蜷的手掌已經緊緊攥起。

見陳嵐不答話,柳寧康斂著下巴,擡眸瞪向陳嵐,“我問你為何要設宴?”

“為何要設宴?”陳嵐嗤笑一聲,“柳寧康,你要是問我為何不與你商量就設宴,我還願意跟你廢些口舌,可你卻問我為何設宴?你真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陳嵐死死扯著手帕,指甲幾乎將輕薄的絲綢刺穿,一口牙齒就快咬碎。

柳寧康冷笑一聲:“你知道什麽!婦人短見。”

陳嵐聞言怒不可遏,徹底翻臉:“柳寧康,你到底拿不拿時玉當自己的兒子?你那短視的眼睛裏除了後院那群狐貍精,還有沒有別的東西?”陳嵐已火冒三丈,“你要是真瞧不上時玉,有本事讓後院那群賤人給你生幾個賤種,以後別認我們時玉這個兒子!”

柳寧康一聽這話徹底壓不住怒火,一掌拍在身側,“你還好意思提這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多少下作事,若不是你給霜兒她們下了藥,她們又怎麽會懷不上孩子?”

陳嵐聞言身子明顯僵住一瞬,霜兒是柳寧康的一名妾氏,同其他幾房妾氏一樣,入柳家多年,無出一子,其中緣由,不言自明。

柳時玉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似是不願再看二人撕咬,可耳邊的話音卻驅之不散。

“陳嵐,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我們柳家沒落之際能娶到知府嫡女確實是高攀。”話雖這麽說著,柳寧康眼底卻沒有絲毫愧疚或是自卑之意,反而帶著幾分冷嘲熱諷,“只是,你最好也能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你心裏應該最清楚,你這位知府嫡女是不是真有這麽尊貴?”

“夠了!”

未等陳嵐反駁,柳時玉已經先開口呵斥,短短二字仿佛已使出他最大的氣力,他的目光有些空洞,無力地望向柳寧康,“爹,黃榜還在布政使司官府前掛著,不管娘設不設這場宴,該來的都會來,您若真害怕,不如盡早去找知府大人把我的名字從黃榜上抹下去。”

“你個不肖子!”柳寧康擡手欲扇柳時玉的巴掌,卻被陳嵐推了回去。

陳嵐正在氣頭上,沒發覺柳時玉話裏有話,只是怒喊道:“柳寧康,你有火沖著我來,別拿孩子撒氣!”

柳寧康聞言忽然大笑起來,“好啊,好啊!柳時玉,全當我白養你這個兒子。”

語罷,柳寧康朝外大喊一聲,車夫應聲停車。

眼見著柳寧康越走越遠,步伐沈重透著些許落寞。

柳時玉似乎有些後悔,他長嘆一聲,欲下車去追,卻被陳嵐攔住。

“讓他走!”陳嵐還氣得直喘,“我看他能走哪去,有本事就永遠別回來。”

柳時玉猶豫片刻,還是坐了回去。

馬車駛過熱鬧的瓊州街頭,車內的人卻染不上分毫閑適自在的煙火氣,夏日艷陽將熱浪混入清風,卻吹不熱人心底那一角陰涼。

柳時玉這時還不知道,原來人活一世數十載,竟然真的會為一件事,悔恨一生。

唐凝正靠在椅背上,嘟著嘴睨著面前書案上那張請柬,她思量了許久,也沒想出什麽法子能將這場宴會推脫掉。

她又展開請柬覆看了一眼裏面的日期,就在三日後,日子趕得倒是挺急,不過瞧著柳寧康看見陳嵐拿出請柬時的樣子,可以猜想應該又是陳嵐“全權負責”了。

前世在柳家住過三年,柳家院子裏那些不成文的規矩,唐凝都了解的差不多,如今見柳家人面和心不合,她絲毫不意外。

“錦桃!”唐凝喚了一聲。

錦桃應聲快步趕了進來,唐凝伸手夾起請柬朝錦桃一遞,“拿去燒了,看著就煩。”

“這……”錦桃有些猶豫,“這不妥吧!”

“有什麽不妥的。”唐凝依舊伸著手,“又沒讓你燒柳家的房產田契,一張破請柬而已。”

錦桃無可奈何,默默接過,唐凝又問:“我爹娘現在在哪呢?”

錦桃雙手握著請柬,答道:“剛剛聽劉媽媽說張老爺來了,這時候老爺夫人許是都在前堂商量事情呢!”

唐凝點點頭,百無聊賴地趴在書案上,“那行,你先出去吧,等爹娘什麽時候閑下來了,告訴我一聲,我去跟他們商量點事情。”

“是。”錦桃得了吩咐剛要退出去,卻忽然反應過來手裏還拿著柳家的請柬,一時間有些為難,仿佛拿著燙手的山芋。

“小姐,這個…真燒啊?”

“嗯,燒!”

天色漸暗,夕陽在天邊繪上一抹赤黃色,一聽聞唐瑞安與方念清已經送走張老爺,唐凝便忙不疊跑到前堂。她思量著不行就磨著爹娘帶自己去外城游玩幾日,撒嬌耍賴也要把柳家這場宴會推掉。

柳家已經對她出過手,她實在不放心自己爹娘去柳家,雖說柳家也沒本事設鴻門宴,可終究防人之心不可無。

一見唐凝來了,方念清笑了笑:“凝兒,你這是來勸我和你爹不要去參加柳家的宴會的吧?”

唐凝一楞,沒料到母親竟然已經猜出來了。

“不愧是我親娘,懂我!”

唐瑞安笑著搖頭,朝屋子裏擡擡手,“走吧,進去說,我和你娘也有事情要問你呢!”

唐瑞安和方念清相繼落座。

唐凝還嘟著嘴巴負手站著,眨著一雙嬌俏的眼睛問道:“爹,娘,你們要問凝兒什麽啊?”唐凝朝方念清和唐瑞安綻出一抹甜甜的笑意:“如果是三日後的宴會,凝兒是肯定不會去的,爹和娘也別去了好不好?”

“凝兒,你跟娘說實話,為什麽忽然對柳家人態度變化那麽大?”方念清擔憂地問道,“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你其實知道與柳家有關對不對?”

唐凝微微抿嘴,撓了撓頭,有些不知如何解釋。她不願同爹娘撒謊,可又不太敢說是段煉夜闖監牢逼問出來的。

無奈之下,唐凝只好道:“那天段大叔被人關在牢裏,女兒去過一次柳家,柳伯母說除非我同意嫁給柳時玉,否則段大叔就不可能活著走出監獄。”

“什麽?”方念清心底一驚。

且不談之前詆毀唐凝是不是陳嵐指使,光是這一句逼嫁的話,就足以讓方念清大跌眼鏡。

她印象中的陳嵐總是溫婉熱情,一向是和善好相與的,怎會是這般嘴臉?

唐瑞安的眉頭也蹙了起來,敲打著桌案的手指明顯滯了一瞬,“她沒為難你吧?”

見爹娘不僅沒懷疑自己詆毀柳家,反倒先是關心自己,唐凝心底不由得泛起一抹暖意,她笑了笑:“沒事,您女兒這麽聰明,哪能被別人欺負了去?”

方念清微微垂眸,雖說早就開始懷疑柳家人有問題,可如今真的坐實了猜想,方念清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怎麽會呢?”方念清眼波有些憂傷,“咱們唐家與柳家是世交,又自問未曾做過愧對他們的事,他們又何故如此,更何況……”

更何況她與陳嵐自小一起長大,她素來是將陳嵐當親姐妹看待,自然也以為陳嵐亦是如此。

方念清的眼眶已經泛起清淚,唐瑞安見狀忙要擡手去安撫,卻忽然心口一絞,疼得動作一滯,手肘撞在了桌角上。

方念清和唐凝同時一驚。

“爹,你怎麽了?”唐凝忙跑過了半跪在地上看著唐瑞安。

方念清攥住唐瑞安的手,急切道:“老爺,還好嗎?”

唐瑞安緩了片刻,起身搖搖頭,“無礙的,老毛病了。”

“什麽老毛病?”唐凝有些詫異,“為什麽凝兒不知道?”

唐瑞安苦笑:“不過是年紀大了,不妨事。”

唐凝有些手足無措,“那,那爹你快回去休息,女兒叫唐管家去給您請大夫。”

話音剛落,唐凝已經跑了出去。

方念清扶起唐瑞安,柳眉微蹙,溫柔的眼波緊緊盯著唐瑞安,生怕眼前人再出些什麽事。

“老爺,最近你這病可是犯得越來越頻繁了,不行我們去外城再尋個別的大夫吧?”

唐瑞安將寬大的手掌覆在方念清手上,淺笑著,“沒事,我的身體我心裏有數,暫時不妨事,等凝兒成婚了再說吧,莫惹她跟著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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