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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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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五)

柳時玉高登榜首的風頭尚有餘勢,許是想借著此事擡幾分|身價,這日陳嵐備下幾分薄禮,欲帶著柳時玉去唐宅一趟,借口是前些日子家事繁雜,錯過了為遠歸的唐老爺唐夫人接風洗塵,如今去賠個不是,實則是想借此機會探一探唐家人的口風。

眼看著唐凝及笄禮將至,柳時玉也將進京趕考,未免夜長夢多,這親事還是早定下的好。

陳嵐站在空蕩蕩的柳家院子裏,擡手揉了揉額角,似乎有些疲倦,她朝一旁候著的女使吩咐道:“素琴,去看看老爺昨個歇在哪個小賤人的院子裏了,叫他趕緊起來收拾收拾,別誤了去唐家的時辰。”

素琴得了吩咐匆匆離開,走到門廊時恰逢柳時玉走了進來。

“少爺早。”素琴朝柳時玉微微行禮。

陳嵐聞聲轉過身來,“時玉,怎麽起的這麽早?”

陳嵐忙迎上前,面上的倦色一掃而空,眼角眉梢流出藏不住的喜色,“先坐會兒,等你爹起來了,咱們用過飯再去唐家。”

柳時玉順著陳嵐的牽扶坐下,擡眸朝陳嵐微微一笑,眼眶上掛著些許倦意,似是一夜未睡。

陳嵐本要說什麽,一見柳時玉神色憔悴忙關切道:“這是怎麽了,昨夜沒睡好嗎?”

柳時玉下意識偏頭避開陳嵐的目光,“無礙的,昨夜多看了幾眼書,少睡了會兒。”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知道愛惜自己?”陳嵐朝一旁的丫鬟招招手,“去給少爺沏盞熱茶,飯菜也都布上吧,不等了。”

陳嵐與柳寧康不睦多年,不在一桌上用飯是常有的事,柳時玉已見怪不怪。他對於自己那個冷漠無能的父親本也沒多少好感,奈何總歸是一家人,日子總要將就著過下去。

飯菜備好,陳嵐牽著柳時玉落座,面上掛著有些憤忿的苦笑,時不時夾些菜放到柳時玉的碗中。

柳時玉淺笑著道謝,卻未動筷子,只是隨口抿幾口清茶,以等著柳寧康的到來,亦如過去的十年一樣,默默消磨有些不自在的時間。

柳寧康到的時候見陳嵐已經開始用飯,蹙了下眉,冷聲甩下一句:“我用過飯了,去前堂等你們。”接著二話沒說轉身離開。

陳嵐握著筷子的手指泛起青白,咬咬牙,假做什麽都沒發生繼續用飯。

柳時玉嘆了一聲,也默默拿起筷子,指尖在筷子上摩挲兩下,終是撂下了,“娘,我給小凝備的及笄的禮物忘記帶了,去拿一下。”

陳嵐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冷聲道:“坐下,及笄的禮物等小凝及笄禮那天再送也不遲,先吃飯。”

柳時玉無可奈何,轉而坐了回來,低垂著頭夾起一葉油菜,許是廚子炒過了火候,總覺得帶了幾分苦味。

柳家車馬趕到唐宅時,唐凝正在後院池塘邊和方念清一起餵鯉魚。金色的,紅色的,大大小小的鯉魚長著嘴巴擠在石橋邊,爭先恐後地搶著食。

唐凝閉著半只眼睛,手裏捏著一顆紅彤彤的魚食,瞄準片刻,嗖!將魚食丟到了一條鯉魚長得圓圓的嘴巴裏。

見投中了,唐凝朝方念清挑了挑眉:“娘,怎麽樣,厲害吧?”

“厲害厲害。”方念清無奈笑著,“都要嫁人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語罷,她朝錦桃揮揮手,示意錦桃再遞給唐凝一顆。

唐凝接過魚食,半個身子側倚在石橋的欄桿山,將錦桃剛剛遞給自己的魚食又遞給方念清,微瞇著眼睛壞笑:“娘,您要不也來一個?”

方念清沒忍住笑意,搖搖頭拒絕:“你自己玩。”

唐凝嘟著嘴,將魚食隨手朝池塘中一拋,水面登時水花翻湧,晶瑩的水珠伴著金黃色的魚鱗在陽光下閃爍。

唐凝轉過身挽住方念清的胳膊,微微揚起下巴,“娘,誰說嫁了人就不能像小孩子了?若是嫁對了人,想活成什麽樣就活成什麽樣。”

“就你歪理多。”方念清淺笑著點了一下唐凝的額頭。

“哪裏是歪理了?”

唐老爺唐瑞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刻著歲月痕跡的眼角微彎,朗聲笑著,“我看凝兒說的挺有道理。”

錦桃忙朝唐瑞安行禮,唐瑞安笑著朝錦桃招招手,錦桃會意將手中的魚食整袋遞給了唐瑞安。

“誰說嫁了人就不能像小孩子一樣玩了?”唐瑞安隨手將一枚魚食投入池塘,轉而將魚食遞向方念清,“喏,夫人試試。”

“你們爺倆,一個樣。”方念清戲謔地看著唐瑞安,推開了唐瑞安的手,“我看凝兒是全像了你了,沒半點像我。”

“怎會?”唐瑞安又捏起一顆魚食,朝池塘裏密密麻麻長著的魚嘴瞄準,比量了幾下,似乎沒找到合適的角度,又收了回來,側目戲謔地看向方念清,“我看模樣就挺像你的,好看。”

說完,手裏的魚食脫手而出,沒中,惹得好幾條鯉魚跳起來去搶,撞在一起紛紛砸在回了水裏。

方念清耳畔微紅,揶揄道:“你看,讓你不專心,沒中吧!”

唐凝在一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念清見狀耳畔更紅,忙推開面前的唐瑞安,“我去看看劉媽媽準備及笄禮準備的如何了。”

見方念清匆匆離開,唐瑞安捋了一把胡子,若有所思道:“你娘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唐凝也將手放在下巴上,半瞇著眼睛沈聲道:“女兒覺得,應該是爹爹投的太不準,娘看不下去了。”

唐瑞安側目瞪了唐凝一眼,轉身又走到橋邊餵魚,“爹投的不準,那誰投的準啊?你的段大叔?”

知道自己爹爹在打趣自己,唐凝也沒羞,伸手到唐瑞安手裏的魚食袋裏抓了一把,擡手朝池塘裏一揚,“自然是我的段大叔。”

“爹爹你沒看見,那天在桐廬山上,大叔他可是離好遠就把掛住我的樹枝射斷了。”唐凝眉飛色舞地說著,“我看百步穿楊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唐瑞安正要打趣唐凝,管家唐民恰在此時走了過來。

“老爺,小姐,柳老爺和柳夫人攜柳公子拜訪,已經請到前堂了。”

唐凝聞言皺眉:“他們來做什麽?”

唐瑞安將手中的魚食撂下,拍了拍手,“走吧,別讓人家久等。”

自上次與柳時玉在雍華酒樓不歡而散,唐凝今日還是第一次見柳時玉,她沒正眼去瞧他,但方念清卻一眼便看出柳時玉相比上次來唐宅時憔悴了許多。

柳時玉皮膚本就細白,稍微有些倦色看起來就會有些病態。若是往日方念清定會關切幾句,可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方念清不由得猜想柳時玉這般愁容,會否是因為那件事心生愧疚呢?

她選擇忽視了柳時玉面上的憔悴,只是簡單寒暄幾句後便帶著柳家人落座。

柳寧康倒是和往常無異,只是禮貌地同唐瑞安閑談,陳嵐也是一如既往地熱情殷切,仿佛待方念清如親姐妹一般。

“前些日子府裏管事的老媽媽病倒了,好些事情一換了新的下人操持,就讓人放不下心。”陳嵐看著方念清,露出幾分愧疚之意,“姐姐和唐老爺大老遠的回來,一路舟車勞頓,妹妹也沒能來看望姐姐,還望姐姐莫怪罪。”

方念清剛要道無礙,唐凝卻先呲了一聲,“既知道我爹娘舟車勞頓,就該少來府裏打擾,我們唐家家大業大事情多,哪有那麽多時間陪您閑嘮解悶?”

“凝兒,不得無禮。”方念清嗔怪一聲,“給柳伯母道歉。”

唐凝只是冷眼看著陳嵐,並沒有要道歉的意思。陳嵐有些掛不住面子,面頰抽了抽,她自是清楚唐凝為何是這般態度。未將那日她的言行告訴爹娘,唐凝已經給她留足了面子。

“無礙的。”陳嵐笑了笑,“本就是妹妹多有叨擾,還望姐姐見諒了。”

“凝兒這孩子讓我們慣壞了。”方念清忙賠笑,“不比時玉這孩子,才學出眾,人也和善。”

唐凝翻了個白眼,側目望向自家堂前的山水畫,不去理會柳家一行人。

柳時玉同唐瑞安與方念清談笑著,目光卻總是不自覺落到唐凝身上,見唐凝始終百無聊賴地望著墻上的畫發呆,越聊面色越不好看。

許是看出柳時玉神色不對,一聽唐瑞安問柳時玉何時進京趕考,陳嵐忙搶過話茬,趁勢切入主題,“再過一月就要進京了,說起來我們也正愁這事呢!”

陳嵐下意識瞟了一眼唐凝,轉瞬又假做憂愁道:“若是進京趕考,再回來可要好些時日。時玉這孩子也不小了,如今婚事還沒定下來,急忙忙去奔仕途,一應家事都沒著落,我們這做爹娘的,也怪著急的!”

一聽這話,方念清與唐瑞安瞬間就明白了,唐凝也是立刻將四處瞟的目光收了回來,“奔仕途好啊,這大男人就該……”

話說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方念清和唐瑞安正一齊瞪著她。唐凝憤憤閉嘴,低頭不滿地摳著手指。

唐瑞安朗聲笑了笑:“古語有雲,身修而後家齊,時玉先考功名再娶親,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

陳嵐見唐瑞安一句話把自己的意思轉了個彎,暗自不滿地咬牙。又見方念清也沒要開口提親事的意思,唐凝更是恨不得現在就將她趕出去,陳嵐也不願自討沒趣,只好又同唐家人閑談片刻。

眼看日頭高升,艷陽微微斜打在屋頂,在堂前投下一片清影。

柳寧康見時辰不早,便示意陳嵐起身告辭。

陳嵐會意卻未急著走,反從懷中取出一枚請柬,遞給方念清,“時玉此番中舉,也算給我們柳家爭了光,過些時日妹妹在寒舍設宴小慶,到時姐姐若是無事,不妨來聚聚。”

唐家人倒是不意外,畢竟柳時玉是高登榜首,慶賀一番也是情理之中。唐凝也沒正眼去瞧,只是暗自思量著如何才能在當天推辭掉宴會。

可柳時玉卻是面色一僵,柳寧康更是怒色上湧,登時瞪大了眼睛,好在忍住沒呵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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