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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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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記憶

宋以墨淺啜了一口面前的咖啡,然後淡淡打量坐在對面的女人,她的頭發簡單在腦後盤了一個有點韓式的發髻,沒有任何發飾,就跟顧微微本人一樣,樸素低調,算不上出挑卻很是賞心悅目。

顧微微額前有烏黑的劉海散落,映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她略垂著眸,看得出來正陷入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思索與回憶中。她的手下意識地去緩緩轉動瓷杯,食指點在杯沿上,一下又一下,不多時,杯子已經轉了好幾圈,裏面的東西她卻一口都未喝。

“……她是第二眼美女,只要認真看了,就很容易陷進去,你說是麽?”宋以墨的腦海突然躍入那麽一句話,他忘了自己是否有答覆,只隱約記得說這話的主人語調裏帶有些許飛揚跋扈與很難察覺的試探及防範。

其實這句話裏根本就沒有明確的主語,但宋以墨卻有種奇妙地感覺,這個“她”就是指他跟前坐著的這個女人。這種感覺很微妙卻異常篤定,就像那次顧微微拒絕給他做向導,他下意識就會去觀察她的手,就好似早已知道她每次撒謊與焦慮的時候就會小動作不斷。

可是他記憶中並沒有顧微微這個人……為何他會本能一般地了解她的習慣與細節?

也許這個女人曾經很深很深地刻在他的生命裏,哪怕被遺忘被剝離,仍舊留下了愈合不了的痕跡。這是宋以墨能想到的唯一解釋。

杯子又轉過一個弧度,顧微微將發絲別到耳後,露出了耳垂上的那枚紫色的耳鉆,在溫馨的燈光下閃出幾分隱晦的張揚,這恐怕是顧微微身上唯一一件飾品,恰到好處的點綴,顯得她側臉的輪廓更加靜謐美好。

第二眼美女?……宋以墨不知道他自己過去的答覆是什麽,但他前幾日第一次見到顧微微的時候,她有些驚訝地擡眸看著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他向來古井無波的心隨著這幾下顫動而第一次亂了節拍,隨後是一種莫名的心安,有種尋尋覓覓找了一輩子,終於可以停下來的感覺。

興許對他而言,顧微微並不是第二眼美女,而是某種意義上的第一眼美女。

*********

顧微微沈浸在宋以墨那句“我們以前……是不是戀人關系?”的問句裏,心情有點覆雜。

很顯然,宋以墨已經狗血失憶。這很好解釋了宋以墨之前一系列奇怪反覆的行為,並一舉擊碎了顧微微心中不願承認的少許期待。

本來疑團得解,心中該是一片豁然開朗,但顧微微卻覺得心中壓上了一塊更沈更巨大的石頭,壓得她酸楚之餘還有了些憤懣。

宋以墨他憑什麽失憶?作為這場單戀苦主的她不是才更應該失憶麽?

上天果然不待見她啊……

她是那麽拼命地想在宋以墨的生命旅途中留下蝕不滅,消不掉的痕跡,結果他輕松一個轉身便忘了個幹凈。反倒是她這個心心念念,希望天外飛來一棍可以造成失憶的人卻一直站在記憶的中心,想忘卻怎麽也忘不徹底。

兩人沈默了許久,宋以墨終於首先打破沈寂:“微微,我的職業雖然是醫生,但這些年卻一直在做商人該做的事情,一個好的商人,總是把未來看得更重要一些,所以我丟失了記憶後並沒有很刻意去尋找。但遇到你之後,我對我自己的過去第一次產生了好奇,再加上你之前對我說得那一番話……微微,我們以前到底是什麽關系?”

顧微微有點惡作劇地想告訴宋以墨,他們不是戀人關系,當初只是宋以墨單相思,苦苦追求她,她從頭至尾都不曾愛過甚至看過他。然後把自己所有的付出與悲哀都套在宋以墨身上,就算不是真的,過過嘴癮也好。

但也僅限於想想了,顧微微低嘆,這話說出來誰會信呢?

就算是七年前被那麽多人捧在手心的她編這話都有些心虛,更何況是現在一無所有,相親還要被“二八”男嫌棄的自己呢?

半響,顧微微低聲道:“沒有任何關系,當初我喜歡你,而你不喜歡我,就是那麽簡單。”她頓了頓後添了一句道,“像我這樣仰視追逐你的女人數不勝數,只是當時我是特別不自量力的那一個。”

宋以墨聽著略垂下腦袋的顧微微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覺得左邊胸膛有個位置在隱隱地疼,他忍不住問:“我真的不喜歡你嗎?”

如果顧微微真的是故人,那第一眼的悸動很可能不是一見鐘情,而是源自內心深處情感的積澱,但她卻告訴他,他並沒有喜歡過她……

顧微微聽著宋以墨這一句追問,楞了楞,這算什麽問題?她當初是多麽不希望這是真的,不是他用語言以及行動一直貫徹這個現實的麽?現在卻來問她這是不是真的?

顧微微突然想到了什麽,不答反問:“你忘了多少記憶?”

宋以墨:“兩年,我想不起九年前到七年前的記憶。”

“呵……”顧微微自嘲地笑了一聲,正好是認識她的兩年麽?她擡眸直視宋以墨道:“宋以墨,你也是醫生,你應該明白,你這種是選擇性失憶,忘掉的往往是不好的東西,而很明顯,我在你所認定的不好的東西裏面。”

顧微微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坐在他面前有點可笑,果然,比冷清狠絕,宋以墨總是棋高一著。

宋以墨略蹙眉,為什麽顧微微的記憶與他自己的推測會這般大相徑庭,到底是誰出了錯?

宋以墨語氣放軟:“微微……雖然我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但你也不能這樣大刀闊斧替我做出結論。從沒有研究表明選擇性失憶忘掉的一定是不好的事情,我七年前遭到過劫匪的棍棒敲擊,才導致了失憶,這種失憶很可能是隨機選取的,沒有任何針對性。”他一手支額,思索了片刻後道,“我希望能想起過去的事情,你可不可以幫我?”

語氣自然親昵,還帶了幾分誘哄。

顧微微怔了怔,思考不能,這人還是宋以墨麽?還是那個總是冷著面,對她說著拒絕話的宋以墨麽?

印象中,宋以墨很少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唯一的幾次,總是讓她格外受寵若驚,但她滿懷希望以為要時來運轉的時候,接下來宋以墨卻會用更嚴酷與冷漠來推離她。

可以說,她是有點害怕宋以墨用這種溫柔的態度對待她的,因為她很擔心接下來這家夥會像回過神來發現應該厭惡她一樣,重新與她劃清界限。這種一會兒天堂,一會兒又墜入塵埃的感覺真是太糟糕了。

七年前的她有著用也用不完的勇氣,哪怕對他的溫柔有餘悸卻仍舊可以義無反顧、飛蛾撲火地挑戰一次又一次,周而覆始,愈挫愈勇。

但七年後的她真的望而卻步了,不因為別的,只因為天天為了生存的面包以及生活的現實瑣碎所累,早已沒有那麽多的愛情儲量來繼續盡情揮霍了。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她已經在宋以墨這條有急湍的江河裏差點溺死很多次,她真的不願意冒生命危險再躍進去一次了。

顧微微:“如果我拒絕幫你呢?”

宋以墨淡淡地看她:“我接受你的拒絕。”

顧微微:“我也拒絕跟你的組。”

宋以墨這次停頓了片刻:“這個事情我不接受。”

“為什麽?”

“微微,幫我恢覆記憶是私事,所以我只能接受你的拒絕,但分組的問題是公事,我看中的是你的才華與應變能力,我相信你在我的組會有更好的發展與前途,我有我這個位置的立場,我相信你會顧全大局。”

說得在情在理,顧微微覺得有點詞窮,如果她逆反宋以墨的意見,強硬選擇了換組,往嚴重了估沒準會丟掉工作也不一定。畢竟醫院有她沒她一點差別也沒有,但少了宋以墨就是一個很難彌補的損失了。

“那……好吧。”顧微微無奈答應道。

只要像之前一樣回避點就能相安無事了吧,她心裏暗想著。

過去,她為了愛情對宋以墨妥協,現今,她為了面包也只能對宋以墨妥協。

一物降一物,看來上輩子她一定欠了宋以墨良多,所以這輩子總是被他克制,很難翻身。

顧微微只顧著考慮這幾日的相處太平,卻忘了,之前兩人相安無事是因為宋以墨對他們的關系尚在猜測中,並未采取任何動作,而現在,宋以墨不可能因為顧微微的拒絕配合而真的停止探尋的腳步。

數日後,宋以墨的組便接到了去L市醫院考察交流的通知。

L市,顧微微的故鄉,那個埋著她與他糾纏不清過往的城市。

顧微微接到通知後,忍不住用醫院專用的藍黑水筆拼命戳之:“靠,宋以墨,算你狠,居然跟我來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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