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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L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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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L市

從T市到L市需要乘坐差不多兩個小時的飛機。

顧微微坐在楊筱的邊上,安靜地看窗外。

身旁的楊筱因為難得輪到出差而處於萬分激動狀態,一個勁地說跟什麽樣的頭兒果然很重要,估計跟著宋醫生以後吃香喝辣天天裝領導去考察的好日子就要來臨了。

顧微微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實則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聽進多少。

窗外縷縷白雲或聚或散,匯成各種模樣,跟小時候看到的沒有兩樣。

——爸爸,你看那朵雲像什麽?

——像我們家微微。

——哼,臭爸爸,我的臉哪有那麽大那麽圓!

顧微微覺得眼眶有些熱,略往窗口的方向側了側,楊筱可能發現了她的異常,說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遞過來一張面巾紙,接著便像什麽也沒看到一樣,抖開一張報紙在一旁默默地看了起來。

有多少年沒回L市了呢?

當初離開的時候,她才18歲而已,她還記得那天她穿著一身素白,捧著父母的骨灰,拉著一只拉桿箱,獨自一人踏上了飛往T市的航班,沒有人送她。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不是不懷念,只是不回來可以營造自己孤身在外,所以沒有人在身邊的假象,如果回到這個從小長大的城市,她就不得不承認,她最親最愛的人已經真的離她而去了。

*********

飛機降落後,楊筱又開始興奮難耐起來,她走在最前頭,快樂的像一只放出籠子的小鳥,對楊筱來說考察就跟狐假虎威、胡吃海喝、游山玩水相去不遠,醫生的年假是按工齡來算的,像她這種小醫生年假不過短短五日,根本玩不盡興,往往在家宅著便過去大半,現在得了機會不用坐醫生站寫病歷也不用上手術臺當助手縫腦袋,還能來L市充領導,蹭吃蹭喝,能不讓她高興麽?

顧微微落後楊筱幾步走著,身旁突然多了一個人,安靜地與她並排走。

顧微微瞥了來人一眼,腳步略頓了一下,她有些咬牙切齒道:“宋以墨,我說過我不會幫助你恢覆記憶的,你也答應了,你現在帶我來L市算什麽?”

宋以墨看了眼顧微微,然後淺勾唇道:“如果我早知道你看到我就能氣得恢覆精神,我剛剛在飛機上就該跟楊筱換位置坐到你身邊來。”剛剛宋以墨跟另幾個副主任坐在後幾排位置。

顧微微:“……”

宋以墨:“去L市考察是瑞和醫院年初就編寫在計劃裏的,那時候我可還沒有遇見你。與其說這是我的謀劃,不如說是天意,全國有那麽多家醫院,我卻來了瑞和,瑞和有那麽多科室,可我進得卻是有你在的腦外科,你覺得這一切也是什麽都不記得的我安排好的麽?”

顧微微覺得再度詞窮,宋以墨向來都是以話少著稱的,可一旦話多起來,往往就是犀利外顯的時候。

而這七年後相遇,他明顯比以前話多了很多,總覺得以前的宋以墨把自己藏得更深,看不分明。

半晌,顧微微才找到有利於自己的措辭道:“那你可以不帶我來的!”

宋以墨板起臉來,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佯裝嚴厲道:“顧微微,我們是一個組的,你要搞分裂麽?”

這個動作做得真是無比順暢熟悉。

然後兩人都楞了楞。

很多年前,顧微微還沒有表明心跡,宋以墨對她也算親昵的時候,每當她一遍又一遍解錯題,他就會輕敲她的腦袋,然後有點看不下去一般道:“顧微微,你的腦袋是什麽做的?”

顧微微被敲了也不惱,反而因為這難得而至的“肢體”接觸開心不已,她經常厚著臉皮把腦袋再湊過去:“宋以墨,你要不多敲幾下吧,沒準多敲幾下我就開竅了。”

宋以墨甚是無語地看著她半天才說道:“……我再講一遍,你好好聽。”

顧微微很是不滿:“哎哎,你真的不敲了?”語氣裏全是惋惜。

宋以墨:“……”

*********

本來只是普通的醫院間考察交流,去了接風宴才發現L市似乎非常重視他們這批人的到來,也或者說是真的很重視宋以墨的到來,連L市的市長都出現在了當晚的飯局上。

商政一直都是互利互惠的關系。

宋以墨在商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現在是一個醫生,但顯然並沒有一個人真的把他當成一個單純的醫生看待。

顧微微從沒見過宋以墨在酒桌上的樣子,杯盞交錯,進退有度,雖然話不多,但每句都分寸恰好,氣度雍容,令一桌年齡大了一圈的長輩全都嘖嘖稱讚,暗自嘆服。

這一刻,顧微微才真正明白宋以墨之前那句“我的職業雖然是醫生,但這些年卻一直在做商人該做的事情”所包含的深意。

她記得宋以墨以前對經商是不太上心的,她寫作業的時候,他有時候就會在一旁看書,幾乎每本書都與醫學相關,病理、藥理、生理、生化,還有許多全英文看一眼就頭大的外國醫學文獻。可是宋以墨偏偏就是看得興趣盎然,偶爾還會拿筆做記號。但他做記號的次數很少,看過的書也極少看第二遍,不像她,看得第一遍用圓珠筆劃,第二遍用水筆劃,第三遍換上鮮艷的紅筆,最後書實在面目全非,每行都被她劃得無從下筆的時候,她會換用壓軸的粗頭的水彩筆進行□□。

她的書到學期末的時候總是被糟蹋到令人驚詫的地步,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勉強看出上面寫了什麽字。

宋以墨估計也是沒見過那麽“花”那麽“破舊”的書,所以他第一次翻看她課本的時候,淡然俊雅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絲龜裂,可能學識淵博、無所不能的他頭一次面對書本,卻產生“閱讀不能”的感覺吧。

他曾經看她的書看到直揉眉心,然後忍不住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顧微微,看書用的是心,不是筆。”

顧微微無奈撇嘴:“人只有幹自己喜歡的事情才會用心吧,我根本就不喜歡讀書,用不上心啊……”

宋以墨把書放在桌上,靜靜地看著她問:“那你喜歡什麽?”

喜歡你唄。

但那時候兩人相識還不久,顧微微是斷不敢貿然說出自己那點不軌的小心思的,她彎眉反問:“宋以墨,你喜歡幹什麽?你是醫學專業的,你想當醫生嗎?”

說到“醫生”這個詞的時候,宋以墨淡笑,連冷峻的眉眼都變得有些溫柔親切起來:“恩,算是吧。”

那個笑容其實是典型的宋以墨式笑容,淺勾嘴角,眉眼彎曲的幅度甚小,可顧微微就是被深深打動了,她腦海出現得盡是宋以墨穿上醫生袍,白衣翩翩,英姿楚楚的場景。

她那一刻覺得當醫生果然是世間最美好最稱人心意的職業了。

姚市長與宋以墨寒暄地差不多,終於發現了她與楊筱這兩只小羅嘍,他端著酒杯笑著道:“你們兩個就是跟著宋大醫生學習的小醫生?跟著宋大醫生前途不可限量啊,來來,我敬未來的兩大醫生一杯。”

顧微微跟楊筱很少出席這些應酬場合,聞言忙端著酒杯站起來,也不知道說什麽場面話合適,只好笑著不住道“謝謝”,然後一揚脖子,把酒灌了下去。

楊筱喝得太急,還被嗆得滿面通紅,她們這兩個靦腆生澀的反應逗得桌上一群早已修煉成精的老家夥們全笑了起來。

顧微微和楊筱本來以為喝了酒就該跳過她們倆的環節,接下來埋頭裝透明繼續蹭食就可以了,誰知道顧微微剛準備坐下來,就見姚市長有點疑惑地看著她道:“這姑娘有點眼熟啊……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旁邊有個年輕人笑著接聲道:“爸,有你這麽搭訕的嘛?小心我回去告訴媽,你看見人家小姑娘漂亮就說眼熟。”

姚市長忍不住笑罵了一句:“臭小子,拆你爸臺呢?”話裏卻沒有半點責備,惹得桌上的人又是一陣笑。

顧微微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姚市長邊上坐著的年輕人,戴著貝雷帽,帽子下露出火紅色的頭發,打扮時髦新潮,桀驁不馴,長得十分帥氣。

這麽亮眼的人坐在同一桌裏,她居然一直都沒有發現,看來剛剛想以前的事情真是想得太入神了。

貝雷帽的年輕人笑著看向她,繼續玩笑著道:“再說,就算熟,也該是我跟她熟啊,我跟她年紀接近一點……”話還沒說完,他的神色出現了變化,笑容一點點斂了起來,一副吃驚不小的模樣,他突然站了起來,瞪著她道,“顧微微?!”

好吧,這回換顧微微楞住了,她盯著貝雷帽少年看得很是仔細,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貝雷帽年輕人繞過桌子疾步走到顧微微面前,喜不自禁道:“你回國了?”

他看著顧微微還是滿臉的茫然,於是摘掉貝雷帽,露出火紅的頭發,在她面前轉了個圈,讓她看清自己周身上下的裝束道:“我是姚遠啊!以前經常跟在秦弈後頭玩的那個!我現在比以前瘦了點,你可能看不出來了。”說著他撩起額頭的發絲,指著那道肉色的小疤道,“還記得這疤不?小時候秦弈跟你坐在樹下面,指揮我們一群人去爬樹拿風箏,結果我掉下來了,磕出了個大洞。”

顧微微看著那條疤,總算有印象了,這不是秦弈的小跟班之一姚小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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