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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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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錦繩落在身上,郁清塵只覺得渾身皮肉隨著一繩索一陣陣收緊,五臟六腑似在、每塊骨頭都似被擠到一處,筋分骨碎的疼痛,讓她難以自制的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

若緋的哭喊和龍祖的歸勸,都隨大腦最後一絲意識湮滅……

再次聽到耳邊聲響嘈雜,郁清塵卻依舊在極淵斷崖,她手執獵鹿長身而立。

身後倒著不知生死的吳味等人,桑承陽於不遠處席地而坐,驚雷、龍青、璧尤將他圍在中間,四人皆如雕塑。

眼前她手中滴血的長劍正抵著長發披散的子蘇宴。

近處火焰始熄,一片狼藉,陣陣餘煙未散處飛禽走獸的屍體橫七豎八的交疊成堆。天際近在咫尺,朦朧中顯現出萬丈霞光,映得子桐山巔虛若幻境,極淵一掃此前混沌不開,火光交集,擡眼盡是生生不息的磅礴壯麗。

能證明此間適才剛結束了一場分不清人魔的爭鬥的,除了眼前這腥風血雨之後的一片清寧,就只有此時站立在這人間至高之處的郁清塵,和她對面形同幹屍的子蘇宴。

極淵到花落之溪,分不清哪是慮幻,哪是真實。

一個聲音刺破悠悠風聲,點落郁清塵大腦中某一處遮掩,一切如夢似幻。她只憶起手起劍落,一抹紅艷與那火焰一同熄滅之時,她的心臟也變的冰冷了。

“你還是選擇了天下人……你永遠不會懂得情為何物!”

子蘇宴臉色如灰,胸前裂開瘡口暗紅幹結,整個身子尤如油盡之燈,又似朽木腐灰,仿佛一絲微風都能讓他散落在塵土之中。若不是此處站立的只有他們二人,郁清塵又不曾言語,很難想象這聲音來自他。

郁清塵一言不發,似不曾看見周圍一切事物,只是冷冷看著子蘇宴那張蠟紙般的臉,目光清冷至極,那全無生意的冷,足以讓三春之水成冰。子蘇宴話音剛落,她的劍已經直直刺向那搖搖欲墜的幹癟身軀。

鋒利無比的劍刃與子蘇宴身體相撞的一瞬間,那紙片般的身體卻沒有應聲而散。獵鹿的利刃並未穿透子蘇宴的身體,而是從劍身觸到子蘇宴身體的一刻,慢慢的被吞沒。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郁清塵的手臂緊緊吸附有劍柄之上,一點一點的沒入子蘇宴枯木般的身體裏。

“寒沙,淺羽已經灰飛煙滅,你活在這世上將是無數個孤獨冷清的日夜和無盡的悔恨,她追逐你幾世,最終還是死在了你手上!”

子蘇宴慘白的臉上有了一抹從未見過的邪魅和癲狂,他將倒不倒的身子如同一個被施了妖法的口袋,無聲吞沒著郁清塵手中的獵鹿。

郁清塵像似根本不曾聽見那人怪異的聲音,對方口中的淺羽也與她毫不相幹,她像一尊會移動的冰雕般,只是一點點慢慢逼近子蘇宴。

“你讓我失望咯寒沙,所有人都將生的機會留給你,淺羽還珠身死,桑承陽自折壽命……可是你終究是要負了所有人。”

子蘇宴像在宣告最後的勝利!

即使四相同臨,破了他的陣法,毀了他借天地通靈主宰萬物的計劃,卻最終沒能讓他倒下。看似一切落空,他也做好了毀滅的準備,可那四個自命為聖的家夥卻說事由寒沙起,也要因她而終,甘願為了天下人自毀靈力助寒沙涅槃。

他人想消宿世的業,卻成就了他成魔的路。

就差一步,只要他的無心之軀在日落前將心已死去的郁清塵吞噬,他就還是真正笑到最後他的人。因為他知道,淺羽一死,寒沙的心就死了。

他不斷的開合著毫無血色的嘴唇,急於看到郁清塵臉上泛起失敗者的痛苦,哪怕是一絲挫敗。

然而郁清塵那張冰冷的臉上,卻不見他所期待的任何變化。只到獵鹿被吞沒到劍柄時,他才看到郁清塵嘴角莫名的扯出的一抹冷笑。

郁清塵這一笑讓得意中的子蘇宴身子猛的一振。

他這才意識到,此時的郁清塵連這身體也要放棄了。她明知自己要借靈符力吞噬她,要將她做為自己的宿主,卻如此義無反顧,她要與他同歸於塵!

“子蘇宴,你要長生,要權柄,還要不變的癡情……太貪心了。你以為你的不生不滅當真沒有破綻嗎?你最大的破綻就是你還是怕死,但是我不怕!”

郁清塵一臉不屑的漸漸逼近子蘇宴,後者原本肆意的臉上卻開始顯現恐慌,他想挪動腳步,可是他腦海中卻反覆響起桑承陽的話:你既以命立結界,應知生死即在方寸之間,生死界非生死無界,而是生死無常界。你此時於界中生,豈知不會界中斃?你的心就在腳下的塵土裏,動之須臾,便會魄散魂飛。

如郁清塵所言,亦如桑承陽所料,他還是怕了!

“寒沙,這一切都怪你和淺羽當年多事,我已經找到丹禹人,我可以達成那個暴君的心願,救我的幕遮,可是你和淺羽非要做救世主,是你們毀了這一切!是你選擇了郁一念,所以害了他性命,也是因為你才有許多無辜的人送命……”

最後的對峙中,子蘇宴面上終是有了痛苦的神色,他努力裝出和此前一樣的自若,可言語中卻已經有了強弩之末的絕望。

在郁清塵冷冷的目光中他意識到,這一刻可能將是他真正的最後一次感受到活著的氣息。

“子蘇宴,你自以為當年假死騙過了天下人,你欺世盜名為公子設陵造墓,只是為了掩藏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利用我們對公子的情義,以我和淺羽為鎖鑰,你自認為算盡了天機,卻沒算到幾世輪轉間一切都已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沒想過,連你自己都過不了自己設的關吧?”

郁清塵一字一句揭開子蘇宴的最後一層面紗,他就是壁畫中那個隨蘇幕遮嫁入秦王宮的琴師子蘇宴,也是盜用了烏族祭司身份的璧尤、與芙蓉堂舊主之女上演生死戀並生下一子花之春的神算蘇曉韻……也許還有更多身份。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和幕遮,我要和她永生永世相守,就像當年在鄭國,她只屬於我,她的每一個笑容都只能對我,她活著我要讓她長壽,她死了我就讓她重生!”

子蘇宴的聲音變得沙啞,像將竭的水流孱弱無力。

“當年?你不配再提當年,當年從你嘴裏說出來,就是對當年人最大的侮辱!當年若不是你為了一己私欲,何至害了你口口聲聲深愛的女人和害了她的孩子?她在喝下那杯酒之前就已經和你絕了情義,別再自欺欺人了。”

郁清塵的話如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在了子蘇宴心頭,他擡起一雙僵直的手臂激動的說:

“我有什麽錯?這一切都怪那個昏君和那個逆子,是他他,他們搶走了我的幕遮,我不允許有人和我分享我的女人……我追隨她到秦國,我寧願做為卑微的隨嫁品,和自己心愛的女人被送到了另一個男人身邊。只要能陪在她身邊,我什麽都願意做……”

“別再上演自我感動的戲碼了子蘇宴,落幕了,你做的所有都是為了你自己。我是不懂情為何物,所以活該我痛失所愛。而你,你萬劫不覆是罪有應得。”

郁清塵不耐煩的打斷了子蘇宴沒說完的話,他的故事應該和他當年的模樣一起被埋葬,才不至於想來皆是醜惡。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一動不動桑承陽四人和倒在地上的吳味一幹人,這即將到來的無數生靈用性命換來的塵埃落定,還是讓她眼角劃下一滴淚水,是心死,也是絕決,對於這世間所有。

夢中若緋在她被龍祖灰化之際還珠喪命,夢外的若緋接了通天之符被獵鹿斷翼,只留下火焰中一個她再抓不住的綽綽掠影,連只字片語都不曾留給她。

若緋……

郁清塵默念著若緋的名字,近前一片塗炭,天際卻是霞光晚照。無極之淵一半淹沒在生離死別的苦痛中,令人肝腸寸斷,一半浸染在生生不已的美好之中,令人向之往之,郁清塵眼中卻再折射不出半點疼痛或希冀的光芒。

“寒沙,你註定無法修身成龍,不如就借我這萬靈之魄長存於世,從此往後你還是所向披靡的戰神,依舊不生不滅,我助你丹河稱霸,你也幫我救回幕遮,怎麽樣?啊?……”

子蘇宴的聲音越來越小,恐懼中有了卑微的哀求,這種種隨著郁清塵一點點的靠近,在他泛起血絲的瞳孔中慢慢放大。

原來,自命置身生死外的人,最怕的卻是真正的死亡。

隱綽之中郁清塵依稀一條金色龍影,蜿蜒的身子將要融於子蘇宴幹枯的皮囊。

子蘇宴似承受著極度的痛苦,勝過他將心臟剖出的疼痛,發出陣陣似嚎似吼的怪叫。

“吱……”

突地傳來一聲熟悉的叫聲,一抹雪白隨之撲向了郁清塵和子蘇宴,子蘇宴的哀嚎應聲而止。

子蘇宴身子隨之一振,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一道寒光就穿透了他的咽喉。

他本來擡起的雙手,徐徐垂了下來,他盯著郁清塵的目光停滯在了一抹霞光之中,嘴巴微微開合一下,卻再沒發出一絲聲響。

郁清塵卻幻影般端端然於子蘇宴面前,手中獵鹿以然穿過後者咽喉。

隨著最後一縷氣息從他鼻腔溢出,無數小光點從子蘇宴殘破的身體中飛出,漸漸飄入了落陽之中。只是傾刻,那空空的皮囊就倒落在了郁清塵腳下。

終於結束!

郁清塵木然的看著手中劍,踏過地上那幅在光陰中跳竄千年的臭皮囊,一步一步走到了斷崖邊,腳下淵深萬丈,紅塵又豈止萬丈?

瓊月……你若真有靈,當知我意,此時又何苦回來?

她將劍靈回歸的獵鹿,架在了自己頸間,緩緩閉上了眼睛。

“姐姐!”

此時,一聲清靈的呼喚,卻在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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