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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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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餘北溟在如血的殘陽中踩過一片焦土,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他身後的人默默看著他邁過一團爛布衫,在極淵斷崖邊停下腳步。

這一處或許正是郁清塵站過的地方,但是除那柄深深沒入崖邊巨石的長劍,卻再嗅不到一絲她的氣息。仿佛她只是璧畫中的經年圖影,從沒真正來過這人世,若緋也和她一同消失在了這世間淩亂中。

桑承陽和其他三人也不知去向,鐵英被童戰和緣起扶著泣不成聲,李如意身邊靠著眼眶濕潤的吳味,鐘離遠坐在地上風月靜靜的站在他身後。

寫在所有人臉上的茫然和悲傷,讓餘北溟的心愈來愈下沈。哪怕有一點點蛛絲馬跡能釋放一絲信息,證明郁清塵只是和若緋一同離開了此地,他也不至於呆呆看著無盡深淵,任由絕望將他一點點吞噬。

極淵另一端的山崖,在一抹夕陽中恬適,此間發生的事仿佛只是璧畫中的故事,故事中的她們那麽美好,所以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吧!

餘北溟看著煙雲起卷的無極之淵,把手中緊緊攥著的一物,深深納入了暗袖之中,將眼底的濕潤和那兩個字一起埋進了心底。

此時鐵英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看到那把劍時和餘北溟猜想的一樣。他不曾親眼看到郁清塵落下極淵,卻看見若緋接下了通天符,在烈焰中成了幻影時,剛清醒過來的郁清塵臉上那宛如被死神扣住脖子般的絕望。

當所有人在一聲龍吟中倒下之前,鐵英就預感這是他能看到郁清塵的最後一眼。果然再睜開眼時,除了獵鹿靜靜的沒入巨石中,此間再沒有了她的氣息。

“少主!”

鐵英掙脫緣起和童戰,嘴裏喊叫著便向斷崖沖去。

“鐵英……”

鐵英這一舉動驚得幾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幸得餘北溟眼疾手快,攔腰一抱截住了他的去路。可是身體幾處負傷的鐵英此卻像一頭蠻獸,生生將餘北溟頂得向後退一去,差一分兩人便要雙雙掉下極淵。

還好童戰和緣起急時上前,將兩人拉了回來。可犯起牛勁兒的鐵英還在不管不顧的掙紮著,怎麽勸說都無濟於事。

李如意看了一眼這個年齡與心智不同步的少年,突然緩緩的開口:

“既然鐵英想隨主而去,難得他一片忠心你們就別攔著了。他日若寒沙將軍療傷歸來,問起此事你們也只照實做答便是,何苦在此處做小兒女狀拉扯?”

李如意話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了她。鐵英果然安靜了下來,孩童般擡起衣袖揩去眼淚,上前抓住了李如意的手激動的問:

“李夫人是說少主沒有跳崖?”

“你可看見她跳下斷崖了?”

李如意看著鐵英,眼底閃過一絲憐惜,一臉認真的反問他。

“鐵英……不曾看見,只是……獵鹿!”

鐵英撓撓頭指向沒入巨石的長劍。

“郁小姐被桑前輩和家師帶去療傷,留劍於此只為告誡世人莫越此界,你說對嗎緣起大師?”

緣起接過李如意拋來的話頭,心頭微微一怔。郁清塵於他猶如至親,他卻動過為保住族人犧牲所有的念頭。可最後郁清塵為了保住蘇陵,保住烏族依舊不惜以命去搏……想來不覺心中又愧又悔。他倒希望李如意說的都是真的,所以幾乎是下意識的連連點頭道:

“鐵英吶,你想想今天那四位老人是何等角色?難道與少主一起跳崖了不成?所以他們肯定是帶少主去療傷,不日便可歸來。”

鐵英心智雖不能與正常同齡之人相比,但是並不愚笨,只是他對一些事和人的認真執著就像孩子那樣,心無旁騖。此時他聽大和尚和李如意這般說,對他們用意自然知曉幾分,確也實實在在的讓他對郁清塵生還,燃起了一絲希望。他看了看緣起,又轉頭問李如意:

“可是,李夫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家師千裏可傳音,這有何難?只是去處不便相告。”

“鐵英等她回來!”

李如意的話似乎讓鐵英徹底放下了猜測,相信郁清塵一定還活著。

吳味看著鐵英篤定的點頭,眼眶頓時一熱,不忍地默默將視線轉向餘北溟。她本是有目的的接近郁清塵的,可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郁清塵在危險來臨時卻從丟下過自己。她面若冰霜卻溫暖過身邊所有人,為老七療傷,救治山魈……吳味其實早以視她為友。

所有人都希望李如意說的是真的,可是他們都清楚,這僅是一個渺茫的希望。

李如意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這一戰之後,寒沙與淺羽的故事也許將永遠落幕。

當日她本是來助淺羽完成涅槃的,卻反被她說服,雖說淺羽的死是定數,她卻自覺無形中做了推波助瀾的事。

因為在焱龍嶺若緋被怨靈吞噬意識的郁清塵刺傷,為了不讓郁清塵生疑,若緋不惜自毀修為求她逆命而行,以七十二鬼針解開了她被鎖的靈力和記憶。

當年寒沙為救淺羽寧舍一珠,五世漂零不得歸族,今世若緋為保全郁清塵不惜灰飛煙滅。舊事她不曾親歷,今生她看到的點滴卻無不讓她為之動容。雖然師父早早便預測過二人結局,但此時的李如意心中依舊為他們未能改變二人宿命而難以平靜。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時也只剩下一堆爛布衫,把所有的悲傷和猜想都留給了還活著的人,又不覺感慨萬千。

李如意長嘆一聲,隨之緩緩朝那一堆爛衣衫走去,在眾人的不解中將那些衣物一一收攏折疊,又恭敬的拜下了三拜,於心中默念:

“子蘇宴,我承你一滴血脈,今日三拜作答,從此塵土各歸,再不相欠!”

“師父?”

吳味疑惑的望著李如意,先是郁清塵和若緋,現在連這個養她成人的師父也越來越神秘莫測起來。

“瑤瑤,此事自會說與你知曉,且先了結了你們與他的恩怨如何?”

李如意默默收起地上子蘇宴留下的衣物,隨之轉身看向如同一條老去的瘦犬般,蜷縮在風月身側的鐘離遠對餘北溟說:

“溟兒,告訴他你是誰?”

餘北溟朝李如意恭恭敬敬的施一禮,才轉頭不緊不慢的稱了一聲:

“鐘離大人!”

被眾人遺忘在角落許久的鐘離,他曾是這臺大戲的主角,可此時忽然聽到似曾熟識的聲音,他心中卻莫名的驚慌,呆滯的目光透過淩亂的發絲,歪頭看著眼前端然而立的少年。

“你是……”

他的聲音雖不似之前那麽犀利,但是無力中仍是流露著一絲陰冷。

餘北溟目光遲遲的盯著鐘離遠,一字一句的說:

“安澤熙!”

鐘離遠怔了一下,突然自嘲的大笑起來,只笑到眼淚從他滄桑的眼角劃落。

“哈哈哈,你……你的腿?”

餘北溟眼底的痛苦是淡然的,仿佛只是一閃而過,鐘離遠卻已經被痛苦淹沒。

“讓鐘離大人失望了,小王從未患腿疾。只是,為了活著,不得不裝病十餘載。”

“你……居然躲過了太醫院的診療!”

鐘離遠不相信當年尚未成人的孩子,能忍住無數根銀釘刺穿皮肉的疼痛卻能面不改色,更不相信太醫院那些太醫敢欺瞞於自己。

“鐘離大人不用懷疑太醫院的人對你的忠誠,只是一個父親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一個君王為了保住江山社稷,如履薄冰的執政二十餘載,裝聾作啞又算得了什麽?我忍受的那些疼痛又算得了什麽?比起大人屠戮的那些郁氏子弟所受的蒸煮之刑,這些又算得了什麽?”

安澤熙輕輕一擡手,一塊面皮從他臉上揭落,眼前立時呈現另一張臉,俊朗淡漠依如往日,卻正是平江王安澤熙。

他看著在風月攙扶下顫顫巍巍站起來的鐘離遠,眼前依稀閃過多年前的舊事,這個人曾是他少年時的噩夢。

九歲那年,父皇賞賜他一匹純黑如緞的小馬駒,告訴他長大以後就可以騎著它馳騁疆場為王朝建功立業。但是,在他能騎馬出征之前要一直坐在輪椅上。

當日父皇盯著他眼睛問他能否做到,他不明白父皇為什麽要讓他裝病,但是看著父皇眼中那一絲王者威嚴掩蓋不去的無奈,他沒問原由只默默的點了點頭。

只到幾日後,後宮走水,妹妹瑤玉和十多個宮人全部玉葬身火海,安澤熙才隱隱明白父皇為何要讓他裝病。

從那以後,在人所能見之處他都是冷漠寡言的殘疾皇子。太醫們的輪番診治,針灸、膏藥、苦澀難咽的中藥湯,都是他的日常。

有一次太醫故意讓艾團燒到他的皮膚,他聽著自己的皮肉在艾團燃燼時的滾燙中嗞嗞作響,卻要毫無表情的看著那一群太醫裝腔作勢。只有夜間縮進被子,他才能偷偷掉幾滴眼淚,那年他才十歲。

“既然早知道一切,為何要等到現在?莫非想一石二鳥?如今郁一念已死,鐘家已絕了後,只剩你們安氏了!”

勝負已是定局,鐘離遠言語卻依舊刻薄。在他眼中比起失敗,最痛苦的是在故事結尾本來最惡之人有了悔恨。

“不錯,朝廷是利用了郁氏的名望,因為先皇留給當今天子的,並非太平盛世。邊關無戰事,朝中早已大權旁落,年輕的皇帝不能在老子鋪就的路上走到頭。而你,是先皇留給他的繼承人建功樹德最有力的籌碼!”

李如意的話每一句都像一記重錘敲在鐘離遠心頭,她走到鐘離遠面前,沒有用勝利者的眼光去審視這位幾個時辰前還掌握著半個天下的覆仇者,她的眼中只有憐憫,而這憐憫對鐘離遠卻是最大的羞辱。

“成王敗寇,我如今已是廢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是有一事,老夫想弄明白……你究竟是何人?”

“造化弄人,我便是當年令尊抱回府,又被令堂偷偷掉包的那嬰孩!”

李如意有幾分自嘲的答案不僅讓鐘離遠如遭霜打,連童戰都差點沒站穩。

“你又是如何知曉這一切的?”

雖然在剛入黰都城的時候,他就因李如意的話心生猜測,此時明明白白的說與他,鐘離遠卻還是心有不甘。他做了那麽多壞事,害了那麽多無辜之人,手上沾滿了至親好友的鮮血,都只因為這個身份。

“也是我命不該絕,送我出府的人在荒嶺之中準備將我活埋之際,手軟了,家師與桑前輩恰巧經過,並從士兵口中得知事情脈絡 ,於是便有了日後的京師桃花坊。”

若緋是只大鳥?郁清塵是條有神通的龍?神算蘇曉韻是個千年不死不滅的怪人?師父竟然是百裏王遺孤?吳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頓是覺得眼見皆是虛,她的人生已奇幻到讓她眩暈了。

“哈哈哈……你回到京城難道不是為了覆仇?”

鐘離遠的笑聲中又多了些苦澀,讓他身側的風月不禁默然。

“我很幸運師父沒有把仇恨寫進我的記憶,他教我一身本事讓我做有意義的事,於是後我和憶蘭、惹雨、嫣然成了好友。我養大了沒有被你燒死的瑤玉公主,教會裝病的平江王武功……我外出多年,京中發生這麽多事,沒能力阻止這一切,只能等瓜熟蒂落!”

“什麽……你與嫣然……為何我不知道?”

提到嫣然郡主,鐘離遠臉上的表情變得更不自在,他再次跌坐在地上,嘴裏喃喃自語。

“你不知道的還有很多,這封信是的離京時嫣然托我交於你的,看後你自會明了。”

李如意這著從暗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與鐘離遠,轉身看著一雙愛徒和其他幾人瞪大的眼睛緩緩道:

“你們一定更想知道,這一切為何又和郁清塵的離奇身世扯上關系的,對嗎?”

……

這邊李如意徑自對幾人講述這無比傳奇的故事,那邊鐘離遠捧著信紙一片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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