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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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認識很久了。

他們認識得那樣久,久到夏洛特自己都覺得,看著康納的臉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一樣沒有分別——他依舊會帶給她甜蜜和悸動,可是……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她熟悉他每一個動作和表情,也熟悉他在做任何事時給出的任何反應。

所以啊康納,當你明知道和你如此親密的人知曉你的一舉一動時,為什麽還要說這樣的話。

這樣的謊話。

她不是一個蠢貨,康納也不是。

但這句話一個暗示,暗示康納把這件事的所有後果都堆積在了自己身上。康納自然知道她不會向他傾瀉所有憤怒,也知道她會因為他而妥協。

他知道的,她愛他。

可是,為什麽呀。

她還是難過,難過到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坐在花園裏時,夜風也會變得溫柔,輕輕拭去她眼中要落不落的淚水;她喜歡的流浪小貓會叼著老鼠過來,送到她腳邊,送給她作禮物;甚至連花朵都會再次盛開,試圖讓她一展歡顏。

她知道的,這個世界依舊在竭盡所能地對她好。

可是,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總是很掙紮。

她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可她並沒有勇氣去戳破,所以她沈默了下來,恢覆了以往的生活步調。

她感覺得到。

她的爸爸媽媽來探望她後松了一口氣,而康納卻沒有那麽放松,比以前更周到、體貼。

“夏莉,那不重要。”

終於有一天,康納沒頭沒腦地說:“其實無論是只有我們,又或者你覺得孤單,去領養一個,都很好。我們的家裏,我們才是最重要的。”

夏洛特那時候在做什麽來著。

她正在看書,聽到這句話後揚起臉,看著又在廚房埋頭做飯的年輕男人,不自覺地就掉了一滴眼淚。

但她很快地擦掉了淚珠,用輕快的語調應了一聲。

“嗯!”

可能這就是代價。

孱弱的宇宙依賴,又或者說寄生在了起源身上,靠著吸取它的能量延續。這個宇宙會竭盡所能地為起源提供最優渥的生活,卻唯獨成為不了讓起源也能夠孕育後代的世界。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夏洛特又難過又覺得可憐——無論是宇宙還是自己,似乎都被一種更宏大的東西困住。

或許,這叫做宿命。

夏洛特這麽想著,伸了一個懶腰,看看時間,覺得差不多後,去了廚房。

她今天想做一道沙拉,然後等著年輕的小超人回家。

“你說得對,我們的家裏,我們才是最重要的。”

夏洛特托著臉,看著康納:“所以,有沒有別人都不重要。只有我們就夠了。”

康納正在咀嚼著沙拉,聽到她的話時楞了一下。

他看起來好像一只嚼幹草的驢,不過是非常帥氣的那種。

“嗯。”康納笑了起來:“好。”

甘心嗎,夏洛特。

你真的甘心嗎?

有一個聲音在問她。

夏洛特看著康納,並沒有那麽堅定地回答。

那不重要。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

她又回到了閑適散漫的日子裏,不同的是,媽媽給她找了點事做——她去了家附近的圖書館裏做義工,每天整理一些書籍,和同事聊著聊著日子便會過去。館裏總會來一些學生,同事也會念叨或者吐槽家裏的小朋友。最開始夏洛特心裏還是有點酸酸的,但後面又覺得沒有一個鬧騰的小家夥也挺好。

“一想到會有一個臭小子尖叫著拔光我給你栽的玫瑰我也會頭疼。”

康納在聽到她的轉述後摁了摁太陽穴:“收拾完亂七八糟的世界,回來還要收拾亂七八糟的花園——這種日子聽著都會短壽。”

夏洛特笑嘻嘻地,手又撫上了嬌艷的花瓣。

那不重要。

她對那道聲音說。

那不重要。

至於為什麽會有那道聲音,夏洛特也不知道。

那道聲音出現得莫名其妙,在她總因為無法懷孕而郁郁後。那道聲音的語氣還算溫和,夏洛特想,或許這是世界的意志因為愧疚,所以與她直接對話。

可她真的甘心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從小被父母和世界呵護在掌心裏,長大後又有康納為她建構了一個心理上的堡壘,於公於私,她都應該接受這樣的情況,穩定地活著,為她的宇宙續命。

她不是沒有想過另一個選擇,可……她在想到這個的時候,只覺得茫然。

被推著走的人,站在一個想法前,沒有任何方向。

甚至,那不是一個十字路口。

或許,是她病了。

夏洛特想,她應該是過得太順利,所以才會因為一件事一直以來耿耿於懷。如果她是她的同事,在為了生計奔波的同時,還要因為家庭瑣事和孩子而每天哀愁嘆氣,或許就不會這麽鉆牛角尖。

不要再去想它了。

夏洛特對自己說。

這根本沒有意義。

她閉著眼睛,總覺得頭暈目眩,閉上眼睛穩住重心後,她還是一頭栽倒了下去。

醒來時,她在醫院,爸爸媽媽和康納都在。

他們說,是同事發現了她。

他們說,她是因為低血糖倒在地上的。

“你這個壞孩子,這麽大了還讓媽媽操心。”

她的媽媽捏著她的臉蛋,給她猛灌家裏煮的粥:“我就不該讓你搬出去。”

“搬回來也行。”爸爸說:“但是你,我說的就是你,人造人,你不能回來住。”

康納:……

病房裏氣氛很好,夏洛特也咧嘴笑了起來——她的父母和愛人都在盡可能地表演著,那麽她也不想讓他們失望。

她笑瞇瞇地保證以後一定按時吃飯,並且絕對不會再出現這個情況。

但其實,她已經知道了。

她流產了。

她的孩子只有花生米大,在很早期就已經胎死腹中。被流出來的孩子現在被裝在了一個小盒子裏,她的爸爸媽媽把那孩子帶了回去,埋在了家裏。

在花園的角落,那顆她最喜歡的大樹下面。

“那裏風水好。”媽媽說:“這樣孩子下次還能投個好胎。”

夏洛特癱坐在病床上,攤開的手掌上投射著她和父母的家中發生的一切。康納挖的那個坑,將小盒子裏的寶寶放在裏面,最後填平。

她看著那個地方,總想伸手去摸摸那裏。

可她不敢。

她害怕,害怕她真的伸出手,會感覺到那尚未散去熱度的生命力,也害怕她感受到寶寶的怨恨。

它會怨恨她嗎,怨恨她沒能盡早地感知到它的存在,沒能好好地保住它?

甘心嗎,夏洛特。

你真的甘心嗎?

那個聲音又問她。

終於,她沒再說出之前的回答。

她不甘心。

她隔空看著那塊小小的平地。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她一定會努力地保護好它,將它好好地生下來。

你會的。

那個聲音說。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夏洛特也是這麽想的,她合上掌心,身體有些發抖。

她感覺,自己的腳下,赫然出現了一條路。

她閉上眼,再睜開。

她回到了三個月前。

“你瘋了。”

傲羅一個甩頭,從那個夢境中掙脫了出來——這並不容易,傲羅只覺得渾身脫力,過了幾秒才恢覆:“你竟然重置了你所在宇宙的時間——你知道這是什麽行為嗎?你知道你會……”

傲羅的斥責並沒有繼續下去,因為她看到了,夏洛特·瑪麗安·康斯坦丁的表情。

她也看到了那記憶中的後續。

夏洛特·瑪麗安·康斯坦丁依然沒有保住她的寶寶。

像是被詛咒一般,那個孩子完全沒有世界的庇佑,會在任何平靜的時間出岔子——夏洛特拼盡全力去保護它,用上了自己所學的所有魔法,甚至請求爸爸媽媽的幫助,但是依舊會失去她的孩子。

每一次,她都會再次重置時間。

第一次時,夏洛特還有些忐忑,可到了第二次時,她的心理壓力便沒有那麽大。

而第三次失去孩子時,她的憤怒和怨恨壓倒了理智,第四次、第五次時便毫無顧忌。

直到第六次,第六次,她勉強地懷到了第八個月,生下了一個死去的女嬰。

“夏莉,別再回到過去了。”

康納在病房裏,陪著她:“我們的世界已經沒法再折騰下去了。”

宇宙的能量逸散得太快,極速者回溯查找,最終發現了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世界延伸出了總共六道世界線。情報回到正義聯盟時,所有人都很費解,但只有康納意識到了那個時間點的特別。

在有了原因後,其餘的奇怪之處便能夠解釋,連帶著夏洛特突然的執著與……瘋狂。

他應該早些發現的,她的變化。

康納回到夏洛特身邊,看著她那暗淡無光的眼眸,連擡手觸碰她都做不到。

“康納,她已經在我身體裏住了八個月。”夏洛特說:“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就差一點點。”

就差一點點的時間,她的孩子就能順利出生。

如果她未曾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孩子的生命,或許她可以帶著遺憾一直活下去。

可現在,她清楚地摸到了胎動,也能在深夜中隔著身體,聽到自己心跳下的另一顆心的跳動聲。

輕輕地、有力地、活潑的。

她沒法放手。

她懷裏的孩子已經徹底地冷了下去,她低下頭,臉貼著那個孩子冰冷的皮膚。

“她還沒睜開眼睛看到過這個世界——我保護著的世界。康納,我不甘心。”

她終於對著他說出了這句話:“我不甘心,康納。”

這是康納第一次在這個問題上直視著她的雙眼。

他終於看到了她所有的情緒,也看到了她的絕不改變。

年輕男人閉上眼睛,想了很久,站了起來。他讓夏洛特靠著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感受到她從緊繃最終完全依靠著他的身體。

“對不起康納,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夏洛特說:“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呢!”

康納沒有說話,他只是輕輕地用手指梳著她的頭發,溫暖的手落在了她頸側。

然後,掐住了她的脖子。

手,慢慢收緊。

【由於無法接受孩子流產的現實,起源化身夏洛特·瑪麗安·康斯坦丁進行六次時光回溯,導致宇宙在時光回溯中流失巨大能量。】

【為了防止該事件再次發生,康納·肯特殺死了起源夏洛特·瑪麗安·康斯坦丁。】

宇宙的信史如此寫道,但真正的故事只有三人知曉。

但真正的故事,也不那麽真正。

“任何生命瀕死的那一刻都是最脆弱的,尊敬的巴巴托斯。”

夏洛特在一片混沌中聽到了那個一直在和她對話的聲音。

“而我,願將這美味的起源獻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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