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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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的甜蜜
已經深夜，肖安辭一步也沒出過二樓，他就像是中了魔咒一樣，覺得一樓有鬼，屋外也全是鬼，根本沒有踏出門的勇氣，只有窩在某處不動才會覺得安全。
同時他也抓著李思瑾的手不讓他走，倆人就坐在沙發上亂翻手機，小說看不進去，就點進相冊，把去年到今年的照片翻了一遍。
李蓮秀明天吃完喜酒才回來，他感覺狂風暴雨逐漸逼近，心裏很不安寧。
李思瑾內急，肖安辭也才感覺到尿意來襲，就緊緊挽著他的胳膊，和他去到一樓屋後上廁所。
也是一起身才想起他已經跪坐了一個小時，腳底到小腿那一塊麻得難受，李思瑾將他扶起，肖安辭不讓他開樓梯間的燈，下樓梯也輕手輕腳，生怕引人註目似的。
穿過走廊與廚房，拉開後門去到廁所，李思瑾先上，肖安辭站在外邊等。
開始他覺得萬籟俱寂，剛享受到這靜謐而安逸的時刻，遠處水池邊一聲蛙叫帶起風吹草動，他就覺得周遭都喧囂了起來，不是其它聲響，而是他的心亂如麻。
他熬到三點才睡下去，夢中也不見得有多放松，眉頭皺得死死的。李思瑾瞧著他的樣子，也睡不著，掌心留戀的握著他的手，腦子裏想的什麽轉眼就忘了。
他們忘了開風扇，卻也不覺得燥熱，肖安辭翻了個身，手順勢從李思瑾手裏抽走了，留他一個後腦勺和一聲聽不大清的悶語。
李思瑾半摟住他的肩，臉頰貼住他的脖頸。他時而將頭支起來看看他模糊的側臉，時而轉頭看周圍黑暗沈寂的環境。
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忘記這個無聲低喃他名字的夜晚，是離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最近的一天，也是暴風雨前寧靜卻又怎麽並不安寧的時刻。
——
肖安辭早上起來也沒什麽精神，李芝夏一吃完早飯便飛奔過來了，她特別不放心他們。
她昨天回家前聽他李思瑾的把手機還了回去，現在還十分不爽，很想揍那個神經病一頓。
他們一起等候李蓮秀回來，肖安辭在心裏想著李蓮秀回來的心情和一定會問的問題。
經過幾輪腦中演繹，他猜她回來的語氣一定是爆炸似的，腳一定踩得震天響。
他也想過外婆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些很難聽的話，但這個畫面只存在了一秒便不敢繼續想了，因為這些話語對他來說很涼心。
李蓮秀是在吃完早飯回來的車上知道的，她對這件事的了解以及對於這件事產生的觀點，都基於別人談論此事的情緒和用詞上。
剛開始她對兩個孫子在一起親嘴這事是肯定不能接受的，她聽到時也是嚇了一跳，腳都發麻了，同時也被言論引導著。但她不是個一心向外的人，何況她這些年早就對這些碎嘴的人嘴裏說出來的話有一個基本認知。
她半信半疑，面上順著她們的意來說，而在聽到其中一個低馬尾奶奶說肖安辭或李思瑾是不是哪裏有病才打算一起過的時候，李蓮秀半點情面都沒留，直接跟她撕破了臉，把她罵自己孫子的話狠狠地罵了回去。
她罵得狠毒，最後遭到全車群嘈，她從來不怵這場面，擼起袖子聲音尖銳又有力量，邊罵邊指指點點，腳激動得把車皮踩的哐哐響，一人敵五人，場面十分激烈。
她在村口下車時，好些鄰居圍在小洋樓邊的牌館前坪上聽熱鬧。
“瘋子”是主角，正樂此不疲地把昨晚看到的添油加醋著，滿口唾沫，雙手亂舞，把一個原本美好的接吻說得和偷情沒兩樣，再加上村裏特有的臟話方言，聽的人無不覺得惡心。
話音傳到李蓮秀耳朵裏，對外她必然是要護著自家孫子的，她當即對著那“瘋子”一頓吼罵。
李芝夏他們在二樓被她這嗓子吼得一激靈，李芝夏連忙從沙發上爬到窗口往外瞅，啥也瞅不到，但嘈雜又難聽的罵聲不斷，她下意識關了窗戶。
肖安辭心跳在這時候逐漸加速。
“我從來沒見過二喃喃這麽厲害。”李芝夏像被嚇到了，輕拍胸口，“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啊？”
“還是別去吧。”肖安辭又開始心慌起來，話音都有些顫抖。
李思瑾沈默了一會，樓下人群混亂，不斷的叫囂聲透過窗戶刺進耳膜，讓人越聽越慌。他長出一口氣，“我去把蓮奶奶拉回來。”
“誒——”肖安辭連忙起身拉住了他，心裏又急又慌，他幹咽了一口口水，“我總有種不詳的感覺——”
“安辭哥哥，風波剛開始時，人的言論總是不過腦子的。剛剛你聽到的那些難聽的話，當著面肯定會說得更難聽，我覺得你會受不了。”
李思瑾拍拍他：“我只是去把你外婆拉回來，不讓她被吐一身口水，不是去挨打挨罵。”
肖安辭看他們消失在門口，腳步聲越來越遠，忍不住鼻子發酸，他不明白為什麽要經歷這種毫無道理的事。
感情明明是他們兩個的事，卻要參雜進來這麽多無關緊要的人，他要被罵變態、被罵惡心，可他覺得他們才是最惡心的。
這裏的方言說出的臟話粗鄙不堪，聽著說話人的語氣，他腦中立刻就會想象他們的神色和嘲弄人的動作，他當真覺得壓抑極了。
樓下風波明顯變動，話題立馬就把李思瑾包了進去，一句一句的，接都接不下來，跟吃人似的。
肖安辭一開始只以為自己跟村裏人關系不熟，他們可以隨意談論不顧及他的臉面，但總會為李思瑾留點情面的。
可他聽到外邊說的意思是：沒想到從小看到大李思瑾是這副德行，竟然還考上了大學。
他氣得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腳，大罵了一聲“操！”，怒氣沖沖地奔下樓，牙關緊咬，眼睛充血，呼吸急而促，恨不得當場砍了一個人。
他剛踏出門，跟李蓮秀“砰”地撞到了一起，他被撞懵了，李蓮秀嘴裏的罵咧也停了，氣卻沒有少：“你要闖死我吧？庵居（眼睛）向天哩？”
肖安辭停在門口，沒說話，嘴巴撅著，怒視前方，臉部肌肉僵硬。他憋著的火氣無法立刻發洩，猛吸了兩口氣，就氣勢洶洶地沖出去要和那些人幹一架。
李思瑾攔住了他，把他生拉硬拽到了大堂中央：“你可能不久就要回去了，別去跟他們起沖突了。”
“什麽？！”
“肖叔叔知道了，他今天就坐到了飛機，明天不知道多久到。”李芝夏說的時候很有情緒，她曾經美好的期待，就這麽被打破了。
李蓮秀沒說什麽，肖安辭不敢看她的表情，李蓮秀佝僂著身朝樓上走去，他們三人莫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李芝夏上了幾級又跳下去，把大門栓了。
這件事對於村民來說只是一個樂子，他們不明白同性戀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概念，只是從別人嘴裏知道這是個不好的，他們自己心底裏也覺得不對，便一起對無辜的人橫加指責。
人雲亦雲，是他們一派的作風。
他們不會在意，被他們無端地傷害過的兩個少年，心底會留一道永不消去的疤。
李蓮秀坐到沙發上，外面叫聲從沒斷過。
她在沙發上掀著腰枕四處摸索，尋找遙控器，在沙發縫裏把它們抽了出來，打開電視，坐到沙發上，氣粗又急，顯然還沒從剛剛那一架中緩過勁來。
她這個樣子讓肖安辭心懸著，他怕被親近的人指責，但同時也做好了被傷心的準備。
他一向都是如此，維持一段關系，不敢道友誼長久、不敢交心，所以臉上無論多麽風平浪靜，該受的傷在心裏一次都不會少。
外表淡漠只是假象而已，他可能真的難與人處好關系，但也一直渴望著有人主動走進他的生活。但如果沒遇到合心合意合拍的那個人，他的內心可能還是會孤獨一生。
他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只是緩回神來才感覺自己心跳的很急，他下意識握住了李思瑾的手臂，想尋求一點內心安穩的落腳地，不過在後一秒，他又“咻”地收回了手。
李蓮秀調到播《薛平貴與王寶釧》那個臺，卻發現還沒到播放時間，她調來調去，界面停留在了一部抗戰片，她放下遙控，氣也勻了點。
老一輩人怎麽可能接受自己的孫子走上不婚不育的道路呢，她曾催促過安雪找對象的那個心同時也會放在肖安辭身上。
但是，他走了這樣一條路，她有什麽辦法呢？打一頓嗎？罵一頓嗎？她舍不得。
“你爸爸明天就來哩，你何噶跟他港。”她出聲的第一句話讓肖安辭冷不丁寒顫了下。
“實話實說。”
“你莫你是要把他氣死。”李蓮秀語氣很輕很淡，肖安辭都猜不透她現在到底是怎樣一種情緒。
“我的感情，為什麽會氣到他？”他不喜歡他們固守的思想，親人如果也觸犯到了他的底線，他也一定是要擋回去的。
“明天你爸爸一來，肯定會被那些人講閑話，他愛面子愛嘚死，你看他明天會不會打你。”
肖安辭眼神四處瞥著，還是很不安的：“不管他。”
“我不曉得雪妹子和甄伢子曉得哩麽，他啦一向不何噶接電話。”她看向李思瑾，“思瑾子你打電話港過麽有？”
“他們不會在乎這種。”李思瑾說的很堅定，同時肖安辭也被這種類似“浩然正氣”的精神感染到了，他瞬間又變得有勇氣了起來。
這一天是不安寧的一天，他開始討厭蟬鳴。在以後他每每聽到聒噪的蟬鳴，他一定會想起所處環境樓下的惡語，便又會記起這個不安、燥熱、卻也讓他堅守愛情的夏天。
肖晚舟是下午到的，肖安辭面對他已經沒有之前的不安，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就像他的感情沒必要藏一樣：“爸爸，我喜歡李思瑾，我是要跟他一起生活的，他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他知道肖晚舟臉色會變得鐵青，也知道他憋著火氣在那裏，他們父子倆有一個地方非常像，有氣不會隨便發，習慣性憋著，然後自己消化一下，沈著氣問一兩句，然後爆發。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肖安辭牽著李思瑾，像是一對求他見證的新人。
他不會在除了親近的人面前失了體面與分寸，他沈聲說：“明天一早，你跟我回去。”
又是一貫的命令式語氣，肖安辭冷冷的“哼”了一聲：“不回。”他的手在他話落被李思瑾扯了一下：“你跟肖叔叔回去吧。”
肖安辭心跳了一下，就更不想回了，他堅決表示自己不回去。
其實現在回家是一個很好的選擇，會徹底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出門也不會像過街老鼠一樣，成為全場的焦點，被指責道德。
他吃軟不吃硬，也加上李思瑾在這裏，他不想再體驗一次分開。
他跟李思瑾單獨待在一起時，李思瑾想說服他讓他回去，他握住肖安辭的肩認真的說：“與其待在這裏遭受指責，每天承受精神上的壓力，倒不如先回去，我們視頻聯系都是一樣的。”
“我不想再看到你走在路上時不安的神情了，我不想你笑都笑不出來，也不想你連續兩月都被陰霾籠罩。希望我們兩個月後見面的時候，你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笑容還像初次看見的時候那樣可愛明媚。”
肖安辭眼睛噙滿了淚，他心說自己哪有想笑笑不出來的時候，就試圖擠出一個笑，發現笑中十分苦澀。
肖晚舟之後的態度沒那麽強硬了，肖安辭以為他要放棄了，心裏也沒有多輕松，李思瑾的話讓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肖晚舟疾言厲色的站在他床頭，再次表示讓他跟自己回家。
他臉色不再是鐵青的，語氣雖有鋒芒，卻很虛弱。肖安辭嚇的要死，起床氣都嚇沒了，立馬爬起來給他撫胸口。
一定是別人的言論影響到了他，致使他一宿沒睡，心臟毛病可能又要犯了。
肖晚舟沒忍住，氣開始喘的急了，肖安辭急的淚都出來了：“爸爸你別嚇我，這裏醫院好遠的……”
“你外婆叫了九點的車，也快到了，你跟我走。”他臉色蒼白，肖安辭急的跳下了床，帶著哭腔地說：“我收拾，我現在就收拾東西……跟你走嗚嗚嗚嗚嗚……”
肖晚舟平躺下，撫著胸口緩著氣，肖安辭把樓頂的衣服全部收了下來塞進箱子，不一會兒就把該拿的都裝好了。
他輕輕走過去，坐到床邊：“爸爸，我去跟李思瑾說一聲。”
肖晚舟擰著眉動了動頭，表示許可。
現在離九點還有半個小時，他飛一般地跑下樓、跑過走廊，路上的陽光刺眼，路面明晃晃的，他路過好些人，耳畔擦過好些話，他沒心思聽，一個勁頭跑到了李思瑾家門口。
他彎著腰大喘著氣，瞥了眼周圍，無人的環境讓他的心得到了一絲安定。
門都沒鎖，他走上樓，聽到電視聲，他悄悄走上去，推開虛掩的門走到客廳。
電視開了一宿，人睡在沙發上，他的睡姿很標準，平躺著，雙手放在肚子上，讓人生出想去捉弄的想法。
他的消息提示音在這時候突然響個不停，手機自動連了WiFi。
他著急忙慌地去堵手機出聲孔，沙發上響動一陣，李思瑾惺忪著眼擡頭朝他這邊看過來，嘴裏含糊的說了什麽，緩緩坐起身，身體靠在沙發靠背，揉著通紅的眼睛。
肖安辭兩步跳過去抱住了他，又在下意識間偷看了眼周圍，之後便安心的將頭緊靠在他胸膛。
李思瑾緊抱著他，好像在留戀將要消散的溫存。
“李思瑾，我等會就要走了。”
他本來不想哭的，說完這一句鼻子酸了，眼眶不禁就噙了淚，兩行淚同時落下來掉在李思瑾後背的衣服上，鼻子也堵了，他悄悄用嘴出氣，不想被李思瑾發現他哭了。
“九月見。”
“寒假見、暑假見、九月見……我們之間總是要隔段時間再見。”他鼻子堵塞，啞聲說著，又覺得心酸，不禁淚流不止。
李思瑾輕輕的替他擦淚，眼底也泛起淚光。
肖安辭又緊靠回去，緊緊摟著他的腰，頭狠狠的蹭了下，他低聲說著：“走前我想再次跟你說一遍，我喜歡你，我能確定我會永遠的喜歡你，到時候喜歡會轉為愛，到時候我會很愛你。你一定要站在我的未來，我的未來一定要有你。”
當他說出“永遠”的那刻，那一定是他能考慮的最遠的時光。不信永遠的人說出永遠，那他此刻面對的人一定是他的此生摯愛。
“還記得前年夏天嗎？你說過要答應我一個要求，說什麽要求都可以。”
“怎麽？你這個人，又不是你把我放下來的，李芝夏架著梯子過來的。”肖安辭憋著淚笑了，鼻涕泡都出來了，他擋著鼻子，“你不會像小說中寫的那樣，提出要禁錮我一輩子的要求吧？”
李思瑾也忍不住笑了，捏起他的手緊握住：“那可是犯法的，我只是想你不要輕易放手，但無論怎樣，我還是會尊重你的選擇。”
肖安辭含著淚笑了，笑聲參雜著鼻音。
“要求生效。”
他下一秒又說：“我的選擇是你，而且很堅定。”
——
他以為這個夏天會持續很長，它卻忽然止於七月，止於他們初相識的七月。
他又回到了整日待在空調房裏足不出戶的日子。
從前對夏天的印象只有單調的熱，非必要不會出門，一整個夏天過的很快，也不會留下什麽關於夏天特別的印象，十幾年來的寒暑假期都是如此。
現在這絲特別的色彩混了點灰進去，我的心情也多了一種，叫：苦澀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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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深夜，肖安辭一步也沒出過二樓，他就像是中了魔咒一樣，覺得一樓有鬼，屋外也全是鬼，根本沒有踏出門的勇氣，只有窩在某處不動才會覺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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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蓮秀明天吃完喜酒才回來，他感覺狂風暴雨逐漸逼近，心裏很不安寧。
李思瑾內急，肖安辭也才感覺到尿意來襲，就緊緊挽著他的胳膊，和他去到一樓屋後上廁所。
也是一起身才想起他已經跪坐了一個小時，腳底到小腿那一塊麻得難受，李思瑾將他扶起，肖安辭不讓他開樓梯間的燈，下樓梯也輕手輕腳，生怕引人註目似的。
穿過走廊與廚房，拉開後門去到廁所，李思瑾先上，肖安辭站在外邊等。
開始他覺得萬籟俱寂，剛享受到這靜謐而安逸的時刻，遠處水池邊一聲蛙叫帶起風吹草動，他就覺得周遭都喧囂了起來，不是其它聲響，而是他的心亂如麻。
他熬到三點才睡下去，夢中也不見得有多放松，眉頭皺得死死的。李思瑾瞧著他的樣子，也睡不著，掌心留戀的握著他的手，腦子裏想的什麽轉眼就忘了。
他們忘了開風扇，卻也不覺得燥熱，肖安辭翻了個身，手順勢從李思瑾手裏抽走了，留他一個後腦勺和一聲聽不大清的悶語。
李思瑾半摟住他的肩，臉頰貼住他的脖頸。他時而將頭支起來看看他模糊的側臉，時而轉頭看周圍黑暗沈寂的環境。
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忘記這個無聲低喃他名字的夜晚，是離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最近的一天，也是暴風雨前寧靜卻又怎麽並不安寧的時刻。
——
肖安辭早上起來也沒什麽精神，李芝夏一吃完早飯便飛奔過來了，她特別不放心他們。
她昨天回家前聽他李思瑾的把手機還了回去，現在還十分不爽，很想揍那個神經病一頓。
他們一起等候李蓮秀回來，肖安辭在心裏想著李蓮秀回來的心情和一定會問的問題。
經過幾輪腦中演繹，他猜她回來的語氣一定是爆炸似的，腳一定踩得震天響。
他也想過外婆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些很難聽的話，但這個畫面只存在了一秒便不敢繼續想了，因為這些話語對他來說很涼心。
李蓮秀是在吃完早飯回來的車上知道的，她對這件事的了解以及對於這件事產生的觀點，都基於別人談論此事的情緒和用詞上。
剛開始她對兩個孫子在一起親嘴這事是肯定不能接受的，她聽到時也是嚇了一跳，腳都發麻了，同時也被言論引導著。但她不是個一心向外的人，何況她這些年早就對這些碎嘴的人嘴裏說出來的話有一個基本認知。
她半信半疑，面上順著她們的意來說，而在聽到其中一個低馬尾奶奶說肖安辭或李思瑾是不是哪裏有病才打算一起過的時候，李蓮秀半點情面都沒留，直接跟她撕破了臉，把她罵自己孫子的話狠狠地罵了回去。
她罵得狠毒，最後遭到全車群嘈，她從來不怵這場面，擼起袖子聲音尖銳又有力量，邊罵邊指指點點，腳激動得把車皮踩的哐哐響，一人敵五人，場面十分激烈。
她在村口下車時，好些鄰居圍在小洋樓邊的牌館前坪上聽熱鬧。
“瘋子”是主角，正樂此不疲地把昨晚看到的添油加醋著，滿口唾沫，雙手亂舞，把一個原本美好的接吻說得和偷情沒兩樣，再加上村裏特有的臟話方言，聽的人無不覺得惡心。
話音傳到李蓮秀耳朵裏，對外她必然是要護著自家孫子的，她當即對著那“瘋子”一頓吼罵。
李芝夏他們在二樓被她這嗓子吼得一激靈，李芝夏連忙從沙發上爬到窗口往外瞅，啥也瞅不到，但嘈雜又難聽的罵聲不斷，她下意識關了窗戶。
肖安辭心跳在這時候逐漸加速。
“我從來沒見過二喃喃這麽厲害。”李芝夏像被嚇到了，輕拍胸口，“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啊？”
“還是別去吧。”肖安辭又開始心慌起來，話音都有些顫抖。
李思瑾沈默了一會，樓下人群混亂，不斷的叫囂聲透過窗戶刺進耳膜，讓人越聽越慌。他長出一口氣，“我去把蓮奶奶拉回來。”
“誒——”肖安辭連忙起身拉住了他，心裏又急又慌，他幹咽了一口口水，“我總有種不詳的感覺——”
“安辭哥哥，風波剛開始時，人的言論總是不過腦子的。剛剛你聽到的那些難聽的話，當著面肯定會說得更難聽，我覺得你會受不了。”
李思瑾拍拍他：“我只是去把你外婆拉回來，不讓她被吐一身口水，不是去挨打挨罵。”
肖安辭看他們消失在門口，腳步聲越來越遠，忍不住鼻子發酸，他不明白為什麽要經歷這種毫無道理的事。
感情明明是他們兩個的事，卻要參雜進來這麽多無關緊要的人，他要被罵變態、被罵惡心，可他覺得他們才是最惡心的。
這裏的方言說出的臟話粗鄙不堪，聽著說話人的語氣，他腦中立刻就會想象他們的神色和嘲弄人的動作，他當真覺得壓抑極了。
樓下風波明顯變動，話題立馬就把李思瑾包了進去，一句一句的，接都接不下來，跟吃人似的。
肖安辭一開始只以為自己跟村裏人關系不熟，他們可以隨意談論不顧及他的臉面，但總會為李思瑾留點情面的。
可他聽到外邊說的意思是：沒想到從小看到大李思瑾是這副德行，竟然還考上了大學。
他氣得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腳，大罵了一聲“操！”，怒氣沖沖地奔下樓，牙關緊咬，眼睛充血，呼吸急而促，恨不得當場砍了一個人。
他剛踏出門，跟李蓮秀“砰”地撞到了一起，他被撞懵了，李蓮秀嘴裏的罵咧也停了，氣卻沒有少：“你要闖死我吧？庵居（眼睛）向天哩？”
肖安辭停在門口，沒說話，嘴巴撅著，怒視前方，臉部肌肉僵硬。他憋著的火氣無法立刻發洩，猛吸了兩口氣，就氣勢洶洶地沖出去要和那些人幹一架。
李思瑾攔住了他，把他生拉硬拽到了大堂中央：“你可能不久就要回去了，別去跟他們起沖突了。”
“什麽？！”
“肖叔叔知道了，他今天就坐到了飛機，明天不知道多久到。”李芝夏說的時候很有情緒，她曾經美好的期待，就這麽被打破了。
李蓮秀沒說什麽，肖安辭不敢看她的表情，李蓮秀佝僂著身朝樓上走去，他們三人莫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李芝夏上了幾級又跳下去，把大門栓了。
這件事對於村民來說只是一個樂子，他們不明白同性戀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概念，只是從別人嘴裏知道這是個不好的，他們自己心底裏也覺得不對，便一起對無辜的人橫加指責。
人雲亦雲，是他們一派的作風。
他們不會在意，被他們無端地傷害過的兩個少年，心底會留一道永不消去的疤。
李蓮秀坐到沙發上，外面叫聲從沒斷過。
她在沙發上掀著腰枕四處摸索，尋找遙控器，在沙發縫裏把它們抽了出來，打開電視，坐到沙發上，氣粗又急，顯然還沒從剛剛那一架中緩過勁來。
她這個樣子讓肖安辭心懸著，他怕被親近的人指責，但同時也做好了被傷心的準備。
他一向都是如此，維持一段關系，不敢道友誼長久、不敢交心，所以臉上無論多麽風平浪靜，該受的傷在心裏一次都不會少。
外表淡漠只是假象而已，他可能真的難與人處好關系，但也一直渴望著有人主動走進他的生活。但如果沒遇到合心合意合拍的那個人，他的內心可能還是會孤獨一生。
他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只是緩回神來才感覺自己心跳的很急，他下意識握住了李思瑾的手臂，想尋求一點內心安穩的落腳地，不過在後一秒，他又“咻”地收回了手。
李蓮秀調到播《薛平貴與王寶釧》那個臺，卻發現還沒到播放時間，她調來調去，界面停留在了一部抗戰片，她放下遙控，氣也勻了點。
老一輩人怎麽可能接受自己的孫子走上不婚不育的道路呢，她曾催促過安雪找對象的那個心同時也會放在肖安辭身上。
但是，他走了這樣一條路，她有什麽辦法呢？打一頓嗎？罵一頓嗎？她舍不得。
“你爸爸明天就來哩，你何噶跟他港。”她出聲的第一句話讓肖安辭冷不丁寒顫了下。
“實話實說。”
“你莫你是要把他氣死。”李蓮秀語氣很輕很淡，肖安辭都猜不透她現在到底是怎樣一種情緒。
“我的感情，為什麽會氣到他？”他不喜歡他們固守的思想，親人如果也觸犯到了他的底線，他也一定是要擋回去的。
“明天你爸爸一來，肯定會被那些人講閑話，他愛面子愛嘚死，你看他明天會不會打你。”
肖安辭眼神四處瞥著，還是很不安的：“不管他。”
“我不曉得雪妹子和甄伢子曉得哩麽，他啦一向不何噶接電話。”她看向李思瑾，“思瑾子你打電話港過麽有？”
“他們不會在乎這種。”李思瑾說的很堅定，同時肖安辭也被這種類似“浩然正氣”的精神感染到了，他瞬間又變得有勇氣了起來。
這一天是不安寧的一天，他開始討厭蟬鳴。在以後他每每聽到聒噪的蟬鳴，他一定會想起所處環境樓下的惡語，便又會記起這個不安、燥熱、卻也讓他堅守愛情的夏天。
肖晚舟是下午到的，肖安辭面對他已經沒有之前的不安，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就像他的感情沒必要藏一樣：“爸爸，我喜歡李思瑾，我是要跟他一起生活的，他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他知道肖晚舟臉色會變得鐵青，也知道他憋著火氣在那裏，他們父子倆有一個地方非常像，有氣不會隨便發，習慣性憋著，然後自己消化一下，沈著氣問一兩句，然後爆發。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肖安辭牽著李思瑾，像是一對求他見證的新人。
他不會在除了親近的人面前失了體面與分寸，他沈聲說：“明天一早，你跟我回去。”
又是一貫的命令式語氣，肖安辭冷冷的“哼”了一聲：“不回。”他的手在他話落被李思瑾扯了一下：“你跟肖叔叔回去吧。”
肖安辭心跳了一下，就更不想回了，他堅決表示自己不回去。
其實現在回家是一個很好的選擇，會徹底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出門也不會像過街老鼠一樣，成為全場的焦點，被指責道德。
他吃軟不吃硬，也加上李思瑾在這裏，他不想再體驗一次分開。
他跟李思瑾單獨待在一起時，李思瑾想說服他讓他回去，他握住肖安辭的肩認真的說：“與其待在這裏遭受指責，每天承受精神上的壓力，倒不如先回去，我們視頻聯系都是一樣的。”
“我不想再看到你走在路上時不安的神情了，我不想你笑都笑不出來，也不想你連續兩月都被陰霾籠罩。希望我們兩個月後見面的時候，你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笑容還像初次看見的時候那樣可愛明媚。”
肖安辭眼睛噙滿了淚，他心說自己哪有想笑笑不出來的時候，就試圖擠出一個笑，發現笑中十分苦澀。
肖晚舟之後的態度沒那麽強硬了，肖安辭以為他要放棄了，心裏也沒有多輕松，李思瑾的話讓他想了很久。
第二天肖晚舟疾言厲色的站在他床頭，再次表示讓他跟自己回家。
他臉色不再是鐵青的，語氣雖有鋒芒，卻很虛弱。肖安辭嚇的要死，起床氣都嚇沒了，立馬爬起來給他撫胸口。
一定是別人的言論影響到了他，致使他一宿沒睡，心臟毛病可能又要犯了。
肖晚舟沒忍住，氣開始喘的急了，肖安辭急的淚都出來了：“爸爸你別嚇我，這裏醫院好遠的……”
“你外婆叫了九點的車，也快到了，你跟我走。”他臉色蒼白，肖安辭急的跳下了床，帶著哭腔地說：“我收拾，我現在就收拾東西……跟你走嗚嗚嗚嗚嗚……”
肖晚舟平躺下，撫著胸口緩著氣，肖安辭把樓頂的衣服全部收了下來塞進箱子，不一會兒就把該拿的都裝好了。
他輕輕走過去，坐到床邊：“爸爸，我去跟李思瑾說一聲。”
肖晚舟擰著眉動了動頭，表示許可。
現在離九點還有半個小時，他飛一般地跑下樓、跑過走廊，路上的陽光刺眼，路面明晃晃的，他路過好些人，耳畔擦過好些話，他沒心思聽，一個勁頭跑到了李思瑾家門口。
他彎著腰大喘著氣，瞥了眼周圍，無人的環境讓他的心得到了一絲安定。
門都沒鎖，他走上樓，聽到電視聲，他悄悄走上去，推開虛掩的門走到客廳。
電視開了一宿，人睡在沙發上，他的睡姿很標準，平躺著，雙手放在肚子上，讓人生出想去捉弄的想法。
他的消息提示音在這時候突然響個不停，手機自動連了WiFi。
他著急忙慌地去堵手機出聲孔，沙發上響動一陣，李思瑾惺忪著眼擡頭朝他這邊看過來，嘴裏含糊的說了什麽，緩緩坐起身，身體靠在沙發靠背，揉著通紅的眼睛。
肖安辭兩步跳過去抱住了他，又在下意識間偷看了眼周圍，之後便安心的將頭緊靠在他胸膛。
李思瑾緊抱著他，好像在留戀將要消散的溫存。
“李思瑾，我等會就要走了。”
他本來不想哭的，說完這一句鼻子酸了，眼眶不禁就噙了淚，兩行淚同時落下來掉在李思瑾後背的衣服上，鼻子也堵了，他悄悄用嘴出氣，不想被李思瑾發現他哭了。
“九月見。”
“寒假見、暑假見、九月見……我們之間總是要隔段時間再見。”他鼻子堵塞，啞聲說著，又覺得心酸，不禁淚流不止。
李思瑾輕輕的替他擦淚，眼底也泛起淚光。
肖安辭又緊靠回去，緊緊摟著他的腰，頭狠狠的蹭了下，他低聲說著：“走前我想再次跟你說一遍，我喜歡你，我能確定我會永遠的喜歡你，到時候喜歡會轉為愛，到時候我會很愛你。你一定要站在我的未來，我的未來一定要有你。”
當他說出“永遠”的那刻，那一定是他能考慮的最遠的時光。不信永遠的人說出永遠，那他此刻面對的人一定是他的此生摯愛。
“還記得前年夏天嗎？你說過要答應我一個要求，說什麽要求都可以。”
“怎麽？你這個人，又不是你把我放下來的，李芝夏架著梯子過來的。”肖安辭憋著淚笑了，鼻涕泡都出來了，他擋著鼻子，“你不會像小說中寫的那樣，提出要禁錮我一輩子的要求吧？”
李思瑾也忍不住笑了，捏起他的手緊握住：“那可是犯法的，我只是想你不要輕易放手，但無論怎樣，我還是會尊重你的選擇。”
肖安辭含著淚笑了，笑聲參雜著鼻音。
“要求生效。”
他下一秒又說：“我的選擇是你，而且很堅定。”
——
他以為這個夏天會持續很長，它卻忽然止於七月，止於他們初相識的七月。
他又回到了整日待在空調房裏足不出戶的日子。
從前對夏天的印象只有單調的熱，非必要不會出門，一整個夏天過的很快，也不會留下什麽關於夏天特別的印象，十幾年來的寒暑假期都是如此。
現在這絲特別的色彩混了點灰進去，我的心情也多了一種，叫：苦澀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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