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7 章
趕到河北之後，沙哈魯的軍隊就逼近河北，當時城內軍械不足，天氣仍寒冷，馮植一面讓人加固城墻，用水澆冰，另一方面加緊趕制軍械，換下守城數日的將領，靜待沙哈魯的下一次攻城。
淩晨醜時，沙哈魯發起攻城。馮植靈活迎戰，以兩千之眾苦守將近半年之久，等北地天氣回暖，城墻堅冰退去，在晉東處理叛軍的將領趙暨帶著軍備從雲南趕來支援，然而沙哈魯在外駐紮，大軍不能近城，城內已到了幾乎彈盡糧絕的地步，沙哈魯也深知城內存糧不多，就地紮營，等候時機。
馮植便率一幹精銳部隊，趁著夜色繞到敵軍之後，大喊：“馮總兵在此，何人出戰。”命人不斷辱罵，叫罵聲響徹雲霄，沙哈魯一介莽夫，受此一激，率兵迎戰，馮植帶兵引他往後行，沒入野林，部下分散而行，為趙暨入城留足時間。
馮植孤身穿行在密林之中，根據北鬥七星辨認此刻自己位置，一直到密林深處，出現一處人煙，此地還是漢內，卻已經距離河北將近二十裏外。精疲力竭的馮植翻身下馬，把同樣累壞的馬兒系在一邊樹上，準備去向那戶人家討一碗水喝。平矮的茅草屋外是一個小院子，院內雜草叢生，角落裏有一個大水缸，有漢子挑了一擔水正往裏倒。馮植見狀叫了聲兄弟，“我是大明將領，途經此地能否討碗水喝？”
那漢子背影壯碩高大，聽到聲音忽的一僵，這時茅草屋內有一年輕女子推門出來，青衫包發，面容藜黃，是西北常見的農婦裝扮，挎著菜籃問：“相公，誰啊？”馮植朝她一揖，叫了聲嫂夫人：“我乃大明將領馮植，想討碗水喝。”因此地偏僻，常遇盜匪，女子十分警惕，操著方言大聲呵斥，趕他離開這裏。
然而是那漢子阻止了他夫人。等他轉過臉來時，馮植才知道原因。
那是劉懿。數月不見，傳聞中已死在沙場的劉懿。
此刻的劉懿一身粗布衣裳，面上胡子拉碴，若非馮植熟悉他，乍然相逢可能都認不出來。劉懿也認出了他，看他身上盔甲也明了他的身份，拱手道：“馮大人。”又叫自己夫人回屋，讓她不用緊張，他認識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等那女子將信將疑地回到屋裏，馮植仔細打量著他，冷笑道：“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有生之年還能在這裏重逢劉總兵。”
劉懿平靜道：“從前的劉懿早死了，如今不過一介草民而已。”
這話聽的馮植怒火暗湧，咬牙吐出兩字：“懦夫。”他忍無可忍，摔掉馬鞭，幾步上前拎起他的衣襟提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道：“那你有想過你死了，她也不可能獨活嗎？”
不需要特別去解釋，提到她時，他們只會想起同一個人的名字。劉懿眼中有痛色一閃而過，手臂青筋綻起，忽然狼狽地轉過身去，不肯讓馮植看見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茍且偷生的這九個月裏，他一直欺騙自己，那個戎馬倥傯的劉懿早就死了，如今茍活的不過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過了很久劉懿才緩過情緒，聲音艱澀道：“對公主，我無以為報，但求下輩子為她做牛做馬。”
馮植冷笑：“你連為她死都不敢，還有臉提下輩子的事？”
劉懿擡頭看著遠山：“從我披甲殺敵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已經做好了戰死沙場的準備，我怕的並非這個……”
馮植冷眼看他：“你怕什麽？”
劉懿低聲道：“我怕她對我失望，我怕她看穿我的本性之後，發現我不過一界凡人，貪婪、懦弱、自私，我做不到她那樣的坦白純粹，我說我能接受她的一切，可是我根本無法面對那個已經出生的孩子……在她面前，我經常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這些年我一直背負各種包袱生活，偽裝出她所有欣賞的優點，讓她覺得我英明睿智、大公無私，可我很害怕，我害怕終有一天她會看清那個最真實的我，那個愚蠢的、平凡的、齷齪的男人……越是愛她，我就越是恐懼，我寧可先一步離開她，也不要見到有朝一日她對我大失所望。”
說到這裏他停了停，忽的轉頭看向在他這番話中始終沈默的馮植，反問他：“馮大人，你想的難道不是同我一樣嗎？”
馮植目光定定地回視著他的目光。
“你又錯了，我跟你從來都不一樣。”
馮植並沒有像任何人透露劉懿在世的消息，帶回了他腰間一條編有軍號名姓的腰巾，以最高規格的軍禮為他發葬，如此三年時光轉瞬即逝，馮植幾度出生入死，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以兩萬精銳鏖戰對方二十萬兵馬，苦苦支撐到援兵趕到，戰場上哀鴻遍野，他肺部中箭，後肩被人砍了三刀，倒在死人堆裏，那時屍骨堆積如一座座山丘，哀鴻遍野，殘陽似血，他的部下翻遍屍堆沒將他找到，以為他的屍首被野狼叼走，最後還是他的老馬不忘舊主，將他馱回。
這一仗將沙哈魯趕回遼北之外幾百裏地，史書盛讚這一場仗，若無馮植苦守，大明基業恐怕難保。
等大軍回城那日，朱高煬親自率百官去城門口接他，見到了闊別將近四年的馮植，恍然隔世般，第一眼都沒將他認出來。
他黑了，也魁梧了，肩背寬闊挺拔，絲毫不見離京時那俊朗書生的清瘦舊形。朱高煬流下眼淚，扶著他的肩連聲道：“短短幾年，時咎怎的滄桑如這般模樣？”聽到這話，四周聞者無不落淚。
犒軍的宮宴上，為了顯示自己對這位愛將的感激和信任，朱高煬親口許諾他賞賜，這在滿朝文武之前該是天大的榮耀，在帝王殷切的等候中，馮植緘默不語，一言不發，如磐石般穩重堅毅。朱高煬只怕眾人都在他張不了這個嘴，只得將他叫入內殿，笑道：“如今就我們君臣二人，你要什麽封賞盡管跟朕開口，除了星星月亮，朕都許你。若非有卿，朕都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坐在這裏跟那些臣子談天說地。”
朱高煬心中以為他要的不過是些金銀珠寶，抑或高官厚祿，卻不曾想會從馮植口中聽到了一個人的名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女人的名字。
事後王太後也是不可置信，聽朱高煬跟自己說完之後，追問道：“他意思想尚公主為妻，陛下確定是秦魯國長公主，不是孝文公主嗎？”朱高煬無語：“玉符人都嫁了，孩子都生兩個了，哪能是她？”
王太後驚了半天：“這真是……從何說起的事。”
慈寧宮的紅燭照著燈下面面相覷的母子二人。
“皇帝真要把公主嫁給他？”
朱高煬也有些尷尬：“話都說出去了……”
王太後忖度著：“人倒是不錯，樣貌上佳，又有才幹，倒也不算委屈了公主……我還記得幾年前，還是馮大人帶著錦衣衛在山下尋回的公主……”
朱高煬點頭：“正是。”
“既如此，不如讓他們見上一面，也看看公主的意思。”
兩人這樣議定，翌日便召公主帶世子入宮，還不知道事情始末的朱以蕙在見過官家之後，就被太後留在了慈寧殿。
“今日叫公主來，是想讓公主見一個人。”王太後含笑這樣告訴自己女兒。
隔了一道山水屏風，一長身玉立的男子由人引入，重盔軟甲換作輕袍緩帶，宛如回到從前那樣豐姿秀美，見之忘俗的狀元郎。
他跪下行禮：“臣馮植見過太後。”
輕輕吸氣，壓下喉間湧動的酸澀，他繼續說：“臣，拜見長公主。”
遠在千裏之外的疆場，似乎總覺得她時時刻刻就在自己面前，一顰一笑，歷歷在目，而今二人近在咫尺，馮植卻惶恐地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幻夢，甚至難以相信自己已走到了這一步。或許這就是近鄉情怯吧……他悵然地想。
聽到聲音，朱以蕙也是一驚，就算隔著屏風，她也能感覺到那道灼人的視線，直直地望著自己存在地方。時隔這四年，從前那些尷尬的往事像是翻過的書卷一頁，交織著迷茫和混亂，來的快結束的也快，還未厘清他就去了塞外，於是那本書也被朱以蕙匆匆掩起，不再觸碰，可是想不到三年後，他還會出現在她面前，堅持要見她一面。
她有點不安，立刻回頭看自己母親，王太後伸手輕輕按住她手背，讓她不必緊張，信口問起他一些近況，馮植一一作答，態度從容不迫，聲音清越，遠內皆能所聞。
“聽官家說你一概賞賜不要，只求尚秦魯國長公主？”
王太後開口便問。
朱以蕙面有窘色，立刻起身，避入內殿。
目光追追著屏風後她消失的身影輪廓，馮植像是怔了一怔，過了半響才想起來：“是。”
王太後沈吟：“若是公主不允，你待如何？”
馮植平靜：“臣願意等，公主若是不允，定是臣有不足之處，臣將一生不娶，直等公主看到臣的誠意。”
“馮大人之前可曾見過公主？”
馮植目光跟著她離開她的背影，神情微微恍惚，頓了片刻，才想起來說：“見過。”
王太後想了想，點頭道：“公主容貌絕世，讓人一見傾心也是常事，只是旁人沒有像馮大人這般勇氣。”
馮植搖頭：“臣愛的，絕非公主傾世容顏。”
並不在乎王太後是不是信，馮植繼續說下去：“臣愛的，是公主高潔的品性，她出身尊貴卻胸襟寬闊，心懷悲憫和大愛，敬重尊長以孝，對待弱小以愛，即便是毫不相幹的人，公主也能真心相待，而這些卻是微臣所沒有，臣這一生飽肚聖賢書，從未做到過如公主一般透徹清明，光明磊落，正是因此臣愛慕她，如愛慕天上神女一般，百死而不悔。”隨著話語，她的一顰一笑仿佛又展現在自己面前，她美麗的笑顏，偶爾稚氣的話語，她縮於自己懷中柔弱無依的模樣，過去種種繾綣溫柔鋪陳在眼前，讓馮植的神情一點點變得柔軟……這些記憶無所謂遺忘或者想起，它永恒地刻在他生命之中，變成他肌體的一部分。他是由什麽組成？其中有答案一定是對蕓娘的思念和愛。
從未想過自己在馮植的眼中竟是這樣，朱以蕙怔怔地聽著，連兒子劉玨不知何時跑離自己身邊都不知，連王太後聽了也是動容不已，這些話真真說進了一個母親的心裏，她點頭：“正是如此，想必你是真的愛慕公主。”
劉玨今年方才四歲，正是一個孩子最活潑好動的年紀，劉玨甩開乳母的扶持，搖搖擺擺跑出屏風後，看見馮植也不害怕，一步步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歪頭看他許久，忽的石破天驚開口叫了聲爹。
這聲爹叫的馮植宛若雷擊，緊盯著那孩子，眼中痛苦、狂喜和激動交織，從那日劉懿的口中，他隱隱約約判斷出世子並非他所出，一切因果順理成章，一氣呵成。
好孩子！是他和蕓娘的孩子！
這聲爹不光砸在他心頭，也是敲在這所有人的心上。
內殿的朱以蕙下意識地捂住自己嘴。
劉玨這孩子說話極晚，雖說貴人語遲，也不免叫朱以蕙擔心。劉玨這一稱呼，竟像是兩人父子之情是上天命定，前世就有的，才有今生這一巧合。
同樣的，為劉玨不開口一事，王太後不知道操碎了多少心，他這一張嘴叫她既驚又喜，更沒想到劉玨這一開口說話，單詞就接二連三往外蹦，“走。”“玩。”“去騎馬。”拽著他的衣袖就往外拖，幸得乳娘上前將他攔下，馮植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親子就在眼前卻無法抱一抱他，只覺心如刀挫一般疼。
王太後叫人把劉玨抱回，驚喜地摟著孩子直叫心肝，又哄他再說幾句話來，滿殿的命婦也是笑容滿面，紛紛向太後和公主道喜，到這時，向來信佛的王太後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她站起身拉著劉玨去內殿找公主，從裏傳出來的聲音低又不清，馮植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麽，想是些勸朱以蕙接受的句子。他靜靜地坐著，等待著關於他的命運降臨，心裏卻分外平靜，萬物已置身事外，與他無幹。他等了太久，他也堅信他會這樣的一直等下去。
他愛她。不管她愛的是何種身份下的自己，這是他唯一篤定並能完成的事。
最後還是王太後身邊的大總管從殿內出來，微笑著告訴馮植：“公主答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趕到河北之後，沙哈魯的軍隊就逼近河北，當時城內軍械不足，天氣仍寒冷，馮植一面讓人加固城墻，用水澆冰，另一方面加緊趕制軍械，換下守城數日的將領，靜待沙哈魯的下一次攻城。
淩晨醜時，沙哈魯發起攻城。馮植靈活迎戰，以兩千之眾苦守將近半年之久，等北地天氣回暖，城墻堅冰退去，在晉東處理叛軍的將領趙暨帶著軍備從雲南趕來支援，然而沙哈魯在外駐紮，大軍不能近城，城內已到了幾乎彈盡糧絕的地步，沙哈魯也深知城內存糧不多，就地紮營，等候時機。
馮植便率一幹精銳部隊，趁著夜色繞到敵軍之後，大喊：“馮總兵在此，何人出戰。”命人不斷辱罵，叫罵聲響徹雲霄，沙哈魯一介莽夫，受此一激，率兵迎戰，馮植帶兵引他往後行，沒入野林，部下分散而行，為趙暨入城留足時間。
馮植孤身穿行在密林之中，根據北鬥七星辨認此刻自己位置，一直到密林深處，出現一處人煙，此地還是漢內，卻已經距離河北將近二十裏外。精疲力竭的馮植翻身下馬，把同樣累壞的馬兒系在一邊樹上，準備去向那戶人家討一碗水喝。平矮的茅草屋外是一個小院子，院內雜草叢生，角落裏有一個大水缸，有漢子挑了一擔水正往裏倒。馮植見狀叫了聲兄弟，“我是大明將領，途經此地能否討碗水喝？”
那漢子背影壯碩高大，聽到聲音忽的一僵，這時茅草屋內有一年輕女子推門出來，青衫包發，面容藜黃，是西北常見的農婦裝扮，挎著菜籃問：“相公，誰啊？”馮植朝她一揖，叫了聲嫂夫人：“我乃大明將領馮植，想討碗水喝。”因此地偏僻，常遇盜匪，女子十分警惕，操著方言大聲呵斥，趕他離開這裏。
然而是那漢子阻止了他夫人。等他轉過臉來時，馮植才知道原因。
那是劉懿。數月不見，傳聞中已死在沙場的劉懿。
此刻的劉懿一身粗布衣裳，面上胡子拉碴，若非馮植熟悉他，乍然相逢可能都認不出來。劉懿也認出了他，看他身上盔甲也明了他的身份，拱手道：“馮大人。”又叫自己夫人回屋，讓她不用緊張，他認識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等那女子將信將疑地回到屋裏，馮植仔細打量著他，冷笑道：“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有生之年還能在這裏重逢劉總兵。”
劉懿平靜道：“從前的劉懿早死了，如今不過一介草民而已。”
這話聽的馮植怒火暗湧，咬牙吐出兩字：“懦夫。”他忍無可忍，摔掉馬鞭，幾步上前拎起他的衣襟提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道：“那你有想過你死了，她也不可能獨活嗎？”
不需要特別去解釋，提到她時，他們只會想起同一個人的名字。劉懿眼中有痛色一閃而過，手臂青筋綻起，忽然狼狽地轉過身去，不肯讓馮植看見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茍且偷生的這九個月裏，他一直欺騙自己，那個戎馬倥傯的劉懿早就死了，如今茍活的不過一具行屍走肉而已。
過了很久劉懿才緩過情緒，聲音艱澀道：“對公主，我無以為報，但求下輩子為她做牛做馬。”
馮植冷笑：“你連為她死都不敢，還有臉提下輩子的事？”
劉懿擡頭看著遠山：“從我披甲殺敵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已經做好了戰死沙場的準備，我怕的並非這個……”
馮植冷眼看他：“你怕什麽？”
劉懿低聲道：“我怕她對我失望，我怕她看穿我的本性之後，發現我不過一界凡人，貪婪、懦弱、自私，我做不到她那樣的坦白純粹，我說我能接受她的一切，可是我根本無法面對那個已經出生的孩子……在她面前，我經常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這些年我一直背負各種包袱生活，偽裝出她所有欣賞的優點，讓她覺得我英明睿智、大公無私，可我很害怕，我害怕終有一天她會看清那個最真實的我，那個愚蠢的、平凡的、齷齪的男人……越是愛她，我就越是恐懼，我寧可先一步離開她，也不要見到有朝一日她對我大失所望。”
說到這裏他停了停，忽的轉頭看向在他這番話中始終沈默的馮植，反問他：“馮大人，你想的難道不是同我一樣嗎？”
馮植目光定定地回視著他的目光。
“你又錯了，我跟你從來都不一樣。”
馮植並沒有像任何人透露劉懿在世的消息，帶回了他腰間一條編有軍號名姓的腰巾，以最高規格的軍禮為他發葬，如此三年時光轉瞬即逝，馮植幾度出生入死，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以兩萬精銳鏖戰對方二十萬兵馬，苦苦支撐到援兵趕到，戰場上哀鴻遍野，他肺部中箭，後肩被人砍了三刀，倒在死人堆裏，那時屍骨堆積如一座座山丘，哀鴻遍野，殘陽似血，他的部下翻遍屍堆沒將他找到，以為他的屍首被野狼叼走，最後還是他的老馬不忘舊主，將他馱回。
這一仗將沙哈魯趕回遼北之外幾百裏地，史書盛讚這一場仗，若無馮植苦守，大明基業恐怕難保。
等大軍回城那日，朱高煬親自率百官去城門口接他，見到了闊別將近四年的馮植，恍然隔世般，第一眼都沒將他認出來。
他黑了，也魁梧了，肩背寬闊挺拔，絲毫不見離京時那俊朗書生的清瘦舊形。朱高煬流下眼淚，扶著他的肩連聲道：“短短幾年，時咎怎的滄桑如這般模樣？”聽到這話，四周聞者無不落淚。
犒軍的宮宴上，為了顯示自己對這位愛將的感激和信任，朱高煬親口許諾他賞賜，這在滿朝文武之前該是天大的榮耀，在帝王殷切的等候中，馮植緘默不語，一言不發，如磐石般穩重堅毅。朱高煬只怕眾人都在他張不了這個嘴，只得將他叫入內殿，笑道：“如今就我們君臣二人，你要什麽封賞盡管跟朕開口，除了星星月亮，朕都許你。若非有卿，朕都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坐在這裏跟那些臣子談天說地。”
朱高煬心中以為他要的不過是些金銀珠寶，抑或高官厚祿，卻不曾想會從馮植口中聽到了一個人的名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女人的名字。
事後王太後也是不可置信，聽朱高煬跟自己說完之後，追問道：“他意思想尚公主為妻，陛下確定是秦魯國長公主，不是孝文公主嗎？”朱高煬無語：“玉符人都嫁了，孩子都生兩個了，哪能是她？”
王太後驚了半天：“這真是……從何說起的事。”
慈寧宮的紅燭照著燈下面面相覷的母子二人。
“皇帝真要把公主嫁給他？”
朱高煬也有些尷尬：“話都說出去了……”
王太後忖度著：“人倒是不錯，樣貌上佳，又有才幹，倒也不算委屈了公主……我還記得幾年前，還是馮大人帶著錦衣衛在山下尋回的公主……”
朱高煬點頭：“正是。”
“既如此，不如讓他們見上一面，也看看公主的意思。”
兩人這樣議定，翌日便召公主帶世子入宮，還不知道事情始末的朱以蕙在見過官家之後，就被太後留在了慈寧殿。
“今日叫公主來，是想讓公主見一個人。”王太後含笑這樣告訴自己女兒。
隔了一道山水屏風，一長身玉立的男子由人引入，重盔軟甲換作輕袍緩帶，宛如回到從前那樣豐姿秀美，見之忘俗的狀元郎。
他跪下行禮：“臣馮植見過太後。”
輕輕吸氣，壓下喉間湧動的酸澀，他繼續說：“臣，拜見長公主。”
遠在千裏之外的疆場，似乎總覺得她時時刻刻就在自己面前，一顰一笑，歷歷在目，而今二人近在咫尺，馮植卻惶恐地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幻夢，甚至難以相信自己已走到了這一步。或許這就是近鄉情怯吧……他悵然地想。
聽到聲音，朱以蕙也是一驚，就算隔著屏風，她也能感覺到那道灼人的視線，直直地望著自己存在地方。時隔這四年，從前那些尷尬的往事像是翻過的書卷一頁，交織著迷茫和混亂，來的快結束的也快，還未厘清他就去了塞外，於是那本書也被朱以蕙匆匆掩起，不再觸碰，可是想不到三年後，他還會出現在她面前，堅持要見她一面。
她有點不安，立刻回頭看自己母親，王太後伸手輕輕按住她手背，讓她不必緊張，信口問起他一些近況，馮植一一作答，態度從容不迫，聲音清越，遠內皆能所聞。
“聽官家說你一概賞賜不要，只求尚秦魯國長公主？”
王太後開口便問。
朱以蕙面有窘色，立刻起身，避入內殿。
目光追追著屏風後她消失的身影輪廓，馮植像是怔了一怔，過了半響才想起來：“是。”
王太後沈吟：“若是公主不允，你待如何？”
馮植平靜：“臣願意等，公主若是不允，定是臣有不足之處，臣將一生不娶，直等公主看到臣的誠意。”
“馮大人之前可曾見過公主？”
馮植目光跟著她離開她的背影，神情微微恍惚，頓了片刻，才想起來說：“見過。”
王太後想了想，點頭道：“公主容貌絕世，讓人一見傾心也是常事，只是旁人沒有像馮大人這般勇氣。”
馮植搖頭：“臣愛的，絕非公主傾世容顏。”
並不在乎王太後是不是信，馮植繼續說下去：“臣愛的，是公主高潔的品性，她出身尊貴卻胸襟寬闊，心懷悲憫和大愛，敬重尊長以孝，對待弱小以愛，即便是毫不相幹的人，公主也能真心相待，而這些卻是微臣所沒有，臣這一生飽肚聖賢書，從未做到過如公主一般透徹清明，光明磊落，正是因此臣愛慕她，如愛慕天上神女一般，百死而不悔。”隨著話語，她的一顰一笑仿佛又展現在自己面前，她美麗的笑顏，偶爾稚氣的話語，她縮於自己懷中柔弱無依的模樣，過去種種繾綣溫柔鋪陳在眼前，讓馮植的神情一點點變得柔軟……這些記憶無所謂遺忘或者想起，它永恒地刻在他生命之中，變成他肌體的一部分。他是由什麽組成？其中有答案一定是對蕓娘的思念和愛。
從未想過自己在馮植的眼中竟是這樣，朱以蕙怔怔地聽著，連兒子劉玨不知何時跑離自己身邊都不知，連王太後聽了也是動容不已，這些話真真說進了一個母親的心裏，她點頭：“正是如此，想必你是真的愛慕公主。”
劉玨今年方才四歲，正是一個孩子最活潑好動的年紀，劉玨甩開乳母的扶持，搖搖擺擺跑出屏風後，看見馮植也不害怕，一步步朝他走去，站定在他面前，歪頭看他許久，忽的石破天驚開口叫了聲爹。
這聲爹叫的馮植宛若雷擊，緊盯著那孩子，眼中痛苦、狂喜和激動交織，從那日劉懿的口中，他隱隱約約判斷出世子並非他所出，一切因果順理成章，一氣呵成。
好孩子！是他和蕓娘的孩子！
這聲爹不光砸在他心頭，也是敲在這所有人的心上。
內殿的朱以蕙下意識地捂住自己嘴。
劉玨這孩子說話極晚，雖說貴人語遲，也不免叫朱以蕙擔心。劉玨這一稱呼，竟像是兩人父子之情是上天命定，前世就有的，才有今生這一巧合。
同樣的，為劉玨不開口一事，王太後不知道操碎了多少心，他這一張嘴叫她既驚又喜，更沒想到劉玨這一開口說話，單詞就接二連三往外蹦，“走。”“玩。”“去騎馬。”拽著他的衣袖就往外拖，幸得乳娘上前將他攔下，馮植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親子就在眼前卻無法抱一抱他，只覺心如刀挫一般疼。
王太後叫人把劉玨抱回，驚喜地摟著孩子直叫心肝，又哄他再說幾句話來，滿殿的命婦也是笑容滿面，紛紛向太後和公主道喜，到這時，向來信佛的王太後心中已經有了主意。她站起身拉著劉玨去內殿找公主，從裏傳出來的聲音低又不清，馮植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麽，想是些勸朱以蕙接受的句子。他靜靜地坐著，等待著關於他的命運降臨，心裏卻分外平靜，萬物已置身事外，與他無幹。他等了太久，他也堅信他會這樣的一直等下去。
他愛她。不管她愛的是何種身份下的自己，這是他唯一篤定並能完成的事。
最後還是王太後身邊的大總管從殿內出來，微笑著告訴馮植：“公主答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