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6 章
朱以蕙大病一場。
當天下午，從公主府出來的朱玉符跑去馮植府上，哭著用手拍門，管家來開，她將朱以蕙一病不起的消息告之對方。宮中來了禦醫會診，但朱以蕙自己已無求生的欲望，闔府上下不敢讓宮裏的太後官家知道，正不知如何是好，朱玉符也不知道哪來的主意，想到來求馮植幫忙。馮植聽聞之後，二話不說翻身上馬，朱玉符都看傻了，追著問他要去哪裏。馮植勒馬回頭，簡單道：“你先回公主府等我。”說罷一揮馬鞭，拍馬去了孫敏德府上，丟下馬直奔內府，孫敏德迎出來問他前來所為何事。
馮植只說了四個字：“蟲兒給我。”
孫敏德讓下人將蟲兒領出來，開了春，蟲兒就四歲了，已到了什麽都能吃、什麽話都聽的懂的年紀，馮植折起馬鞭蹲下來問她：“想不想見姨姨？”蟲兒眼睛一亮，猛點頭。馮植說：“馮叔叔帶你去見她，好不好？”蟲兒立刻撲向他。馮植反手抱起蟲兒，夾在腋下，跟孫敏德道：“借你女兒一用。”也不等孫敏德答應，帶著蟲兒大步出門，翻身上馬，直奔公主府。
一路策馬，一路上馮植又問：“姨姨生病了，你該怎麽跟她說？”蟲兒聲音稚嫩，迎著風大聲回答：“我就跟姨姨說，讓她乖乖吃藥，病才能好。”“若是姨姨不肯吃藥，你該怎麽辦？”蟲兒想了很久，眼圈漸漸發紅，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不吃藥會死的，我不要姨姨死！”
馮植點頭：“好！好孩子，我們都不讓她死。”
等到公主府上，早有朱玉符在門口接應，所以也沒人攔他，馮植提著蟲兒在朱玉符的陪同下直奔公主廂房，把蟲兒交給朱玉符，讓她抱著去給朱以蕙看，只要看一眼這個小孩，朱以蕙就什麽都會明白。
她一定會明白。
果不其然，等將蟲兒送到朱以蕙身邊沒多久，就聽裏面傳來一陣哭聲，是蟲兒在哭，哭得好不傷心，跪在床上，小手握著她的頭發讓她不要死。朱以蕙也哭，抱著蟲兒小小的、奶香的身體哭得發不出聲音。是啊，她死了倒是容易，能輕易與地下的劉懿重逢，可是這個小女孩呢，等她死後，蟲兒勢必要被送回孫府，頂著一個不尷不尬的郡主封號，在那樣一個厲害的嫡母手下討生活，以後誰為她撐腰、又有誰給她主持公道——她甚至都沒想過為自己兒子考慮，反正宮裏還有官家和太後，都是他的至親，總不至於虧待了他。
可是蟲兒呢？她死了，誰來體恤這個孩子？
只有馮植會這麽懂她。
朱玉符興匆匆地跑出來，連聲道：“小姑姑醒了！”馮植渾身上下繃著的一股勁兒陡然松懈，精疲力竭似地，他慢慢坐下，就坐在臺階上，茫然地看著身邊奔進奔出忙碌的下人們。
身邊走來一道身影，站在他旁邊臺階的空地上。
朱玉符眼看著朱以蕙喝藥睡下，將哭鬧的蟲兒抱出門交給婢女照顧，轉眼就見曾經的狀元郎竟然就這麽不修邊幅地坐在門前空地上，竟不知道是替他感覺心酸，還是為小姑姑覺得羨慕。
是的，從來沒有人這樣愛過她，從她的父親、母親到祖父母，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這麽愛她。
毫無保留，也不留餘地。
“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很羨慕小姑姑。”在他身邊坐下，朱玉符自言自語地打破沈默。
馮植一言不發，神情冷淡。
“她是阿翁最小的孩子，民間都疼老幺，想來帝王家也是同理吧，況且小姑姑長得好，又有才情，性子溫順，跟她相處之後幾乎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馮植忽然一凜，在她寥寥數語中忽然意識到：無論什麽身份，只要跟她相處一段時間馮植還是會不能自拔地愛上朱以蕙，可朱以蕙卻不會再愛上自己。
朱以蕙愛的，是蕓娘身份下的馮郎，而不是公主身份下的馮學士。
他能在任何一個時空再度愛上她，而她卻未必。
想明白這件事後，馮植的心不自覺地抽痛起來，疼痛越演越烈，竟迫使他下意識捂住自己胸口位置。
馮植茫然地問自己：難道自己跟她的緣分，從她脫離蕓娘身份之後就徹底結束了嗎？如今的一切不過是他自作多情的糾纏而已。
朱玉符低聲道：“我也喜歡小姑姑，所以……”
她轉頭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馮植，道：“所以你不要再出現在她身邊，你說的對，你是男人，沒有人會怪你，但是小姑姑現在不一樣。”
馮植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從地上站起，離開這裏。
背後朱玉符看著他的背影，低下頭，引袖將一滴淚從眼角拭去。
平城那場仗打得堪稱慘烈。劉懿為保平城百姓，領兵從小道引敵，壯烈許國，等援軍趕到擊退敵軍之後，他的屍首卻無處尋覓，這也成了朱高煬秘而不宣的原因，一方面為了穩定軍心，一方面也是自己心存幻想，幻想他的妹夫、他的摯友還有一線生機，只是冬去春來，戰場散亂的屍首早已化作累累白骨，劉懿的消息更加無從尋覓。
因劉懿一死，沙哈魯方士氣大振，一路南下，舉全盛之兵逼近河北。而明朝群龍無首，軍心不穩，朱高煦點將出兵，讓他想不到的是，馮植於危難之中主動領兵，這並非沒有先例，以文禦武是大明以來的現狀。對這位年輕有為的翰林學士，朱高煦向來信任有加，不曾二話便授他總兵一職，並調集南北兩京的備操軍立刻奔赴順天府。
做出這個選擇的馮植並非單單只是想掙這一份軍功，他的理由很簡單，這是她的家國，他不可能，也不允許危險降臨在她身上。
臨行前，朱高煬問他還有什麽可以為他做的。馮植確有一個心願，一個無法向任何人道出的心願，他沒想到這個心願最後竟然是在朱玉符的幫忙下實現。
大病一場的朱以蕙身體不怎麽大好，也提不起什麽勁，平日裏總是懨懨的，這些天怕朱以蕙想不開，朱玉符總是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等的她身體好些，便力邀她出來游園。凜冬已過，暖冬將至，皇家的園林中總是不分季節地開著四時鮮花，朱以蕙靠坐在軟墊上，漫無心思地欣賞著這滿園春色，不覺身後悄然走近的那人。
不知過了多久，日影偏斜，將那人的影子拉到她的手邊，像是被時光凝住的一滴墨水。
朱以蕙這才感覺，幽幽回首。
大病初愈的她臉上不施脂粉，透出一種缺乏健康的白，連雙唇好像淡得看不出血色來，一張臉唯有眉眼顏色依舊。
馮植目不轉睛看著她，一顆心仿佛經過雨季般零落酸軟。
朱以蕙向他點頭示意，態度平和。從朱玉符的嘴裏，她才知道蟲兒是誰帶來的，她意外他的懂得，可事到如今，一切似乎都已經不那麽意外。
“是你啊，馮大人。”她淡淡地笑著，如對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友。
聽到這熟悉的話語，馮植胸腔酸漲，兩滴淚再難壓抑，奪眶而下。
對著曾經的戀人，他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流淚，這種哭法在他懂事之後從未有過。
風裏有花的香氣，還有他斷斷續續、多有停頓的聲音。
“公主……要好好照顧自己，要當心……天冷了要及時加衣……不要站在風口的位置……”
朱以蕙安靜地聽著，神情略有些疲憊，但仍是微微笑著，曾經她一度很困擾馮植的糾纏，而經歷了這麽多的離合悲歡，他們似乎都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像經年老友般互相叮嚀平安。
“好的，我都記下。”
馮植澀然一笑：“是臣僭越……公主以後不要再做傻事……”
朱以蕙嗯了一聲，神情恍惚，等看清面前男子又笑了笑，應著他的話說：“再不會了。”
日頭偏斜，天色已晚，此地人多眼雜不能再逗留太久。朱玉符於暗中走出，示意馮植隨她離開這裏，馮植看了她最後一眼，狠心往外走，沒走兩步聽到背後一聲微弱的馮大人。
馮植猛然回頭，目光發顫，殘留著夢境將醒最後一瞬的希冀。
“謝謝你，馮大人。”暮色中朱以蕙向他點頭微笑。
離開之前，馮植並沒有告訴她，這是他離開應天，兩人可能的最後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朱以蕙大病一場。
當天下午，從公主府出來的朱玉符跑去馮植府上，哭著用手拍門，管家來開，她將朱以蕙一病不起的消息告之對方。宮中來了禦醫會診，但朱以蕙自己已無求生的欲望，闔府上下不敢讓宮裏的太後官家知道，正不知如何是好，朱玉符也不知道哪來的主意，想到來求馮植幫忙。馮植聽聞之後，二話不說翻身上馬，朱玉符都看傻了，追著問他要去哪裏。馮植勒馬回頭，簡單道：“你先回公主府等我。”說罷一揮馬鞭，拍馬去了孫敏德府上，丟下馬直奔內府，孫敏德迎出來問他前來所為何事。
馮植只說了四個字：“蟲兒給我。”
孫敏德讓下人將蟲兒領出來，開了春，蟲兒就四歲了，已到了什麽都能吃、什麽話都聽的懂的年紀，馮植折起馬鞭蹲下來問她：“想不想見姨姨？”蟲兒眼睛一亮，猛點頭。馮植說：“馮叔叔帶你去見她，好不好？”蟲兒立刻撲向他。馮植反手抱起蟲兒，夾在腋下，跟孫敏德道：“借你女兒一用。”也不等孫敏德答應，帶著蟲兒大步出門，翻身上馬，直奔公主府。
一路策馬，一路上馮植又問：“姨姨生病了，你該怎麽跟她說？”蟲兒聲音稚嫩，迎著風大聲回答：“我就跟姨姨說，讓她乖乖吃藥，病才能好。”“若是姨姨不肯吃藥，你該怎麽辦？”蟲兒想了很久，眼圈漸漸發紅，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不吃藥會死的，我不要姨姨死！”
馮植點頭：“好！好孩子，我們都不讓她死。”
等到公主府上，早有朱玉符在門口接應，所以也沒人攔他，馮植提著蟲兒在朱玉符的陪同下直奔公主廂房，把蟲兒交給朱玉符，讓她抱著去給朱以蕙看，只要看一眼這個小孩，朱以蕙就什麽都會明白。
她一定會明白。
果不其然，等將蟲兒送到朱以蕙身邊沒多久，就聽裏面傳來一陣哭聲，是蟲兒在哭，哭得好不傷心，跪在床上，小手握著她的頭發讓她不要死。朱以蕙也哭，抱著蟲兒小小的、奶香的身體哭得發不出聲音。是啊，她死了倒是容易，能輕易與地下的劉懿重逢，可是這個小女孩呢，等她死後，蟲兒勢必要被送回孫府，頂著一個不尷不尬的郡主封號，在那樣一個厲害的嫡母手下討生活，以後誰為她撐腰、又有誰給她主持公道——她甚至都沒想過為自己兒子考慮，反正宮裏還有官家和太後，都是他的至親，總不至於虧待了他。
可是蟲兒呢？她死了，誰來體恤這個孩子？
只有馮植會這麽懂她。
朱玉符興匆匆地跑出來，連聲道：“小姑姑醒了！”馮植渾身上下繃著的一股勁兒陡然松懈，精疲力竭似地，他慢慢坐下，就坐在臺階上，茫然地看著身邊奔進奔出忙碌的下人們。
身邊走來一道身影，站在他旁邊臺階的空地上。
朱玉符眼看著朱以蕙喝藥睡下，將哭鬧的蟲兒抱出門交給婢女照顧，轉眼就見曾經的狀元郎竟然就這麽不修邊幅地坐在門前空地上，竟不知道是替他感覺心酸，還是為小姑姑覺得羨慕。
是的，從來沒有人這樣愛過她，從她的父親、母親到祖父母，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這麽愛她。
毫無保留，也不留餘地。
“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一直都很羨慕小姑姑。”在他身邊坐下，朱玉符自言自語地打破沈默。
馮植一言不發，神情冷淡。
“她是阿翁最小的孩子，民間都疼老幺，想來帝王家也是同理吧，況且小姑姑長得好，又有才情，性子溫順，跟她相處之後幾乎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馮植忽然一凜，在她寥寥數語中忽然意識到：無論什麽身份，只要跟她相處一段時間馮植還是會不能自拔地愛上朱以蕙，可朱以蕙卻不會再愛上自己。
朱以蕙愛的，是蕓娘身份下的馮郎，而不是公主身份下的馮學士。
他能在任何一個時空再度愛上她，而她卻未必。
想明白這件事後，馮植的心不自覺地抽痛起來，疼痛越演越烈，竟迫使他下意識捂住自己胸口位置。
馮植茫然地問自己：難道自己跟她的緣分，從她脫離蕓娘身份之後就徹底結束了嗎？如今的一切不過是他自作多情的糾纏而已。
朱玉符低聲道：“我也喜歡小姑姑，所以……”
她轉頭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馮植，道：“所以你不要再出現在她身邊，你說的對，你是男人，沒有人會怪你，但是小姑姑現在不一樣。”
馮植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從地上站起，離開這裏。
背後朱玉符看著他的背影，低下頭，引袖將一滴淚從眼角拭去。
平城那場仗打得堪稱慘烈。劉懿為保平城百姓，領兵從小道引敵，壯烈許國，等援軍趕到擊退敵軍之後，他的屍首卻無處尋覓，這也成了朱高煬秘而不宣的原因，一方面為了穩定軍心，一方面也是自己心存幻想，幻想他的妹夫、他的摯友還有一線生機，只是冬去春來，戰場散亂的屍首早已化作累累白骨，劉懿的消息更加無從尋覓。
因劉懿一死，沙哈魯方士氣大振，一路南下，舉全盛之兵逼近河北。而明朝群龍無首，軍心不穩，朱高煦點將出兵，讓他想不到的是，馮植於危難之中主動領兵，這並非沒有先例，以文禦武是大明以來的現狀。對這位年輕有為的翰林學士，朱高煦向來信任有加，不曾二話便授他總兵一職，並調集南北兩京的備操軍立刻奔赴順天府。
做出這個選擇的馮植並非單單只是想掙這一份軍功，他的理由很簡單，這是她的家國，他不可能，也不允許危險降臨在她身上。
臨行前，朱高煬問他還有什麽可以為他做的。馮植確有一個心願，一個無法向任何人道出的心願，他沒想到這個心願最後竟然是在朱玉符的幫忙下實現。
大病一場的朱以蕙身體不怎麽大好，也提不起什麽勁，平日裏總是懨懨的，這些天怕朱以蕙想不開，朱玉符總是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等的她身體好些，便力邀她出來游園。凜冬已過，暖冬將至，皇家的園林中總是不分季節地開著四時鮮花，朱以蕙靠坐在軟墊上，漫無心思地欣賞著這滿園春色，不覺身後悄然走近的那人。
不知過了多久，日影偏斜，將那人的影子拉到她的手邊，像是被時光凝住的一滴墨水。
朱以蕙這才感覺，幽幽回首。
大病初愈的她臉上不施脂粉，透出一種缺乏健康的白，連雙唇好像淡得看不出血色來，一張臉唯有眉眼顏色依舊。
馮植目不轉睛看著她，一顆心仿佛經過雨季般零落酸軟。
朱以蕙向他點頭示意，態度平和。從朱玉符的嘴裏，她才知道蟲兒是誰帶來的，她意外他的懂得，可事到如今，一切似乎都已經不那麽意外。
“是你啊，馮大人。”她淡淡地笑著，如對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友。
聽到這熟悉的話語，馮植胸腔酸漲，兩滴淚再難壓抑，奪眶而下。
對著曾經的戀人，他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流淚，這種哭法在他懂事之後從未有過。
風裏有花的香氣，還有他斷斷續續、多有停頓的聲音。
“公主……要好好照顧自己，要當心……天冷了要及時加衣……不要站在風口的位置……”
朱以蕙安靜地聽著，神情略有些疲憊，但仍是微微笑著，曾經她一度很困擾馮植的糾纏，而經歷了這麽多的離合悲歡，他們似乎都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像經年老友般互相叮嚀平安。
“好的，我都記下。”
馮植澀然一笑：“是臣僭越……公主以後不要再做傻事……”
朱以蕙嗯了一聲，神情恍惚，等看清面前男子又笑了笑，應著他的話說：“再不會了。”
日頭偏斜，天色已晚，此地人多眼雜不能再逗留太久。朱玉符於暗中走出，示意馮植隨她離開這裏，馮植看了她最後一眼，狠心往外走，沒走兩步聽到背後一聲微弱的馮大人。
馮植猛然回頭，目光發顫，殘留著夢境將醒最後一瞬的希冀。
“謝謝你，馮大人。”暮色中朱以蕙向他點頭微笑。
離開之前，馮植並沒有告訴她，這是他離開應天，兩人可能的最後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