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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借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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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借劍

萊登的四張臉就這樣伏在地上,其中被劈開的“喜”和“哀”兩張臉上,眼珠竟赫然還在轉動,在一片慘白的環境下顯得尤為詭異。

“吞心猙,你倒戈了。”

四聲同起,萊登的聲音是如同被砂礫研磨過一樣的粗啞。

吞心猙仗著它現在是陸還凜這邊的人,蹲在姜綰身邊油腔滑調道:“總比被你吃了好吧?我現在過的不錯,適當的倒戈有益於延年益壽。”

當然,如果陸還凜能放棄送它去鎮罪塔領罰的話就更好了。

“你就是吃妖怪吃成這樣的?”姜綰走到萊登面前,毫無懼意的蹲下身子,好奇的檢查他為什麽都成了兩半了還能說話。

萊登被劈作兩半的“喜”臉正對著姜綰,露出詭秘的笑:“魔宮之人,卻與正道修士同行,這世道,變了啊。”

祁杓和杜雪蓉面露驚詫的相互對視,這裏有魔族?

姜綰完全沒想到萊登一開口就打了她的七寸,她一瞬間緊張到頭皮發麻,心跳如雷的驟然站了起來,完全不敢轉頭去看祁杓和杜雪蓉的反應。

陸還凜捏她身子的時候,連她的魔骨都不願意抽走,執意將她盡數還原了。

可魔骨在妖王萊登面前,是根本無所遁形的。

吞心猙擡頭饒有興味的看著姜綰,心底爬上一種興奮的驚訝——它竟是認了一個魔族為主?

真是有趣極了。

姜綰滿身都是無所適從,低著頭攥緊了手中的令蒼劍,眼中有種說不出的酸澀感,這種酸澀感來自於,她不想因此而失去她的朋友。

就在她想要伸手揉揉眼睛時,一只帶著冷意的手攬住了她的腰,他輕易的將她原地提起,又原封不動的將她放落在他身後的位置。

她擡頭,捕捉到陸還凜只一瞬就移開的目光,他濃密的睫毛覆著墨黑的眼眸,神色冷淡,手卻溫柔。

幾乎是在放下她的同時,他順勢轉身拔出地上的劍,一劍將萊登悍然橫斬。

“嗤——”萊登霎時被分作四塊,口中發出痛苦的嚎叫。

陸還凜居高臨下的垂眸看他,淡聲提醒道:“萊登,被玄鳳思打退修為也並非不能說的事,不必顧左右而言他。”

“技不如人就認輸,比如被玄鳳思打下妖域落入凡間,比如被我砍成零件。”

面對作惡多端的手下敗將,他向來不憚多去嘲諷幾句,今日也是如此。

萊登喘著粗氣冷笑:“陸還凜,你以為你有多高尚,我在這凡間潭水裏修煉禁術,又怎麽比得上你當初用不周山地脈九地神石制成鎖魂扣?連玄鳳思都覺得你瘋了!”

“我確實沒你這麽有能耐,但是你的路,也不可能再走的長。你背離你一生尋求的道,早晚有一天……”萊登陰仄仄的笑:“你會萬劫不覆。”

“到那時候,哪怕我已經死了,我都會在幽冥之處給你多敬碗孟婆湯,替你慶祝你悲慘的結局。”

“等著看你天下第一劍修落入塵泥,又何嘗不是一件快活事啊。”

姜綰在茫然之中擡頭,九地神石……不是白清漪所在的那個地方嗎?

祁杓聽見萊登所說的話,心中駭然。

他先前聽玄鳳思說過,九地神石列陣是鎮守七殺劍魂的最後一道防線,若是九地神石出現任何缺口,其後果都會不堪設想。

陸還凜用九地神石做出鎖魂扣這樣的禁物,是要鎖住誰?

“哦,是嗎,我做過這樣的事?”陸還凜面上波瀾不驚,點頭讚同道:“那確實是罪當萬死。”

他記憶缺失,已經不記得自己當初為什麽這麽做。

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可以冷靜的將記憶消失前的自己當做另一個人,並且將這個人冷眼旁觀。

“萊登,你想重回妖域並不難,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修煉禁術。不如告訴我你的真實目的,也許到送你上路的時候,我可以下手輕一些。”

陸還凜的聲音古井無波,明明渾身染血,卻仍然如同山間雪松一般沈靜漂亮。

姜綰看著他的背影,感覺到自己身上落入一道難以忽視的視線。

她轉頭看去,撞入杜雪蓉的目光。

杜雪蓉的眼神中沒有仇視,也沒有憎恨,只有一種難言的五味雜陳。

她早已把姜綰當做朋友,可是現在,卻有人告訴她,她的朋友是魔宮中人。

紫氣宗宗主夫人,她的親生母親,當年就是慘死於一個魔宮毒女之手,她至今無法忘記那種失去至親的悲痛。

杜雪蓉這輩子都無法和魔宮和解。

姜綰眼中酸澀,不敢與她對視,只能含著眼淚低下頭來。

萊登四分五裂的石頭臉上眼珠轉動,每只眼睛都將陸還凜冷冷的盯著。

“用凡人的血鑄就最強大的金丹吃下去,我便可以修成擁有蓋世之力的萬世秘術。拿到凡間皇城內的魂印碎片,覆原魂印,開啟七殺劍魂,整個玄州便可為我所有。只要有一絲可能性,這兩件事,哪一件我都不會放下。陸還凜,你應該知道,欲望從來永無止境。”

“直到和玄鳳思結了盟,我才知道,原來他當年大費周章殺了你這麽多師長前輩,同樣也是為了得到七殺劍魂一統玄州。嘁,我原本還以為他只是想用七殺劍魂祭祭老祖宗呢。”

“他想得到七殺劍魂,我也是,我和他結盟再反目,僅此而已。”

陸還凜勾唇嗤笑:“狗咬狗。”

“你不問問是誰同我說的魂印和七殺劍魂之事?”

陸還凜將手中的劍一把扔回杜雪蓉手裏,手中悍然聚氣,嘴裏卻平靜道:“不問。送你上路。”

“砰——”

陸還凜猛的一掌拍進地下,萊登甚至連多餘的話都來不及說就已經渾身碎裂化作齏粉,黑色的妖魂霎時在白色的空間裏四散開來。

就在此時,眾人頭頂驟然傳來巨大的水流湍急之聲,萊登散開的妖魂竟然被一股未知的力量硬生生的扯到穹頂之上,妖魂撞破穹頂的薄膜,瞬間就失去了蹤影。

冰冷的潭水霎時“嘩啦啦”的倒灌進入這方白茫茫的空間裏,陸還凜擡頭看著萊登妖魂消失的方向,面上霜寒覆雪,卻並未動身去追。

只有他能看到,穹頂之上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天光飄渺,水流不止,對於年少時的信仰,他總是心有不甘,如今,那個人回來了。

*

姜綰斜斜靠在榻上,一頭烏發如雲似墨的散開,她以手撐頭,眼眸半闔,如同畫裏午後休憩的困倦美人。

杜雪蓉離開了襄都,說是接受不了並肩作戰的小姜道友是魔族的事,要回修真之境游歷一番靜一靜。

走之前,她沒有問姜綰究竟是玄鳳思手下的哪位下屬,只是帶著被陸還凜砍出缺口的劍,在一個寂靜的夜裏,一個人踏著月光離開了。

夜行衛副手廖雲飛和皇家侍衛長譚金寶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兩人將會代替一心協助趙昱上位的惕龍祝常鳴,暗中成為淩英姝命中的“九三惕龍”。

而襄巍行苑中的凡人們,也選擇聽陸還凜的話蟄伏而行,不再聲張起/義之事,甚至連夜搬離了行苑,和其他十萬百姓一樣散入了深山之中,只待會用到他們的時機降臨。

祁杓嚷嚷著要讓陸還凜教他學劍,陸還凜說乾兌夬之局中還差最後一個“六三來兌”之位,想要學劍,就先頂上這個位置。

於是祁杓成了和姜綰一樣需要白天演奸佞,晚上勤奮修煉的人,否則他的修為也會和姜綰一樣逐漸折損,多年的努力可能就會功虧一簣。

回到襄都,祁杓也沒再問過姜綰的真實身份,對於萊登說的那些話,他權當沒聽見。

就在姜綰費盡心思想要挑撥太子趙昱與老皇帝的關系之時,一件讓她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一日趙昱夜裏尋來,她才方知趙昱和左湘影竟然是舊情人。

看來趙昱和趙明良之間的嫌隙,是不大也得大了,有了趙昱和左湘影之間的這道關系,甚至省去了她還要在趙昱面前刷臉熟的功夫,倒也是好事一樁。

淩英姝和桓玨栩打了幾場勝仗,在邊戍留了幾名副將,不日將會凱旋歸來,屆時便是躍龍對躍龍的關鍵時刻,成敗在此一舉。

因為陸還凜那一通暴力殺妖,襄都的妖亂平息了不少,但萊登的靈魂卻不知被誰收走了,如此一來,萊登也必定還有卷土重來的機會,畢竟只要有一線可能,他就不會放棄獲得魂印碎片,放出七殺劍魂。

只是玄鳳思明明說要來襄都尋找魂印碎片,卻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他作亂的跡象,姜綰不知他是又有什麽陰謀,但介於他始終沒有出現,她也只能把這份擔憂先放一放。

榻上的美人閉目嘆了口氣,睜開瀲灩的雙眸,裊裊婷婷的坐了起來。

榻下的宮女們瑟縮的跪了一地,姜綰赤足下地,微風撩動她身上鮮艷的薄紗,一陣香風拂過,為首的宮女再擡頭時,瓊貴妃已如一道輕風一樣消失不見了。

襄都接近襄郊的地方,開著一家儉樸的兵器店,此時老板正站在老舊的櫃臺裏,對著面前嫵媚的女子笑臉相迎。

“姑娘,你先前要的劍,看看合適不合適?”

姜綰面上覆著一層薄紗,伸手接過了劍。

她微微蹙起眉頭,因為對劍器不甚了解,也只能點點頭道:“謝謝老板,就要這把吧。”

這是一把長達四尺二的雙手劍,較之單手劍要長了許多,也許凡間的工藝並不精致,但至少大致看著還是很漂亮的。

姜綰向老板遞過銀子,轉身離開了兵器店,一路前往了陸還凜所在的宅邸。

她在烈日之中汗液津津的抱著懷中劍,擡頭看著這座儉樸的宅邸,心裏想,這位陸大人是清官呢。

姜綰貓兒一般悄悄踏入房間時,陸還凜仍在翻書,他坐的如松筆直,似乎除了戰鬥的時候,他身上永遠都是無波無瀾的冷淡和沈靜。

可是他殺妖和對戰的時候,卻比誰都狂,比誰都狠。

親她的時候也是如此。

一抹香風襲來,一只柔若無骨的玉手抽走了陸還凜手中翻開的經書,取而代之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把長而鋒利的劍。

而這把劍的劍身上,甚至還沾染著她方才被烈日曬出的汗液。

“杜雪蓉的劍,好用嗎?”女子輕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擡頭,發現她的笑裏帶著淡淡的嗔意。

姜綰見他沈默,幹脆握住他的手,帶著他撫摸那把劍。

“給你的,不要再到處借劍用了。”她笑的嫵媚又甜膩,悄聲提醒他:“是你喜歡的雙手劍。”

陸還凜抽出自己的手,目光從劍上移開,冷淡與她對視:“你的魔骨已經無法拔除,不必再為此事來討好我。”

他的聲音是午後烈陽下唯一的清涼,讓她真想扒開他平靜的表面看看,這個人的底色,到底是冰冷的,還是熾烈的,又或者,是否有那麽一點可能是溫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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