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年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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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夜(1)

雪還在下,地上積雪已到鞋幫,路上交通也愈發堵了起來。

莊以凡在出租車裏心急如焚,眼看著十分鐘車子挪不到兩米,幹脆付錢下車踩著積雪步行而去。

路上濕滑,人走得又急,他的頭肩上全都落上了雪,鞋邊也濕了一圈。

可他顧不得這些,扶著路邊的行道樹一心往省醫院急匆匆地走著。

醫院不會因為是大年三十就少了看病的人,省醫此刻更是沒有節日的氣氛,仍舊是一片人擠人的緊張和嚴肅。

莊以凡趕到急診科已是氣喘籲籲,他顧不得揩掉額頭的汗,忙問前臺護士:“請問今天下午4點多送來一個車禍病人,他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病人叫什麽名字?你是他什麽人?”

“許卿言,我是他朋友。”

“我剛來換班不清楚,你稍等,我查一下記錄。”

護士劈裏啪啦地在電腦上敲字,看了一眼屏幕正欲對莊以凡說話,突然被走來的同事打斷。

另一個護士拎著文件夾拉開凳子坐下,嘆了口氣:“大過年的可惜了,人還那麽年輕。”

“怎麽?”面前護士轉頭看她同事,“四點多那個沒搶救過來?”

“是呀,頭部受了重創,下了病危通知書沒多久人就沒了。我剛才遇見醫務科值班的小張,她說這會兒正在走死亡證明簽字蓋章手續呢。這眼瞅著過年了人卻不在了,家裏人該多糟心啊。”護士搖頭嘆息。

“......”

莊以凡呆若木雞地站在一旁,大腦和耳朵裏一片轟鳴,已經聽不見對面兩個人還說了什麽。

他感到手腳僵得不像是自己的,面色慘白如紙,淚如斷線晶珠一樣從眼眶接二連三地砸了下來,洇在圍巾上。

人沒了。

人,沒了。

......

莊以凡在心裏重覆著這幾個字,只覺得一陣口幹舌燥,人被洶湧而來的無力感瞬間擊垮。

他蹲下|身去,捂臉無聲地啜泣起來。

“這位先生?你沒事吧?”

護士訝然地站起身,伸頭去看蹲著的莊以凡。

莊以凡顧不得答話,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水龍頭停不下來,人在發著抖。

他覺得身上一陣冷,想起聽到母親被下死亡通知書的那天,他也是這樣背上爬滿寒意,冷得錐心又刺骨,冷得他想吐。

護士察覺他狀態不對勁,伸手準備去拎話筒叫人。

就在此時,莊以凡面前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在一片淚眼模糊中,他看到了屏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

許卿言。

電話?許卿言打來的?

他人不是……

莊以凡顧不得想太多,他拿起手機沖到一旁,克制住顫抖的手劃開了接聽鍵。

“你給我打電話了嗎?抱歉,那會兒手機沒電了,我才看見有幾個未接。”

手機那頭的確是許卿言的聲音,莊以凡卻產生了一絲恍惚感,他看看護士臺又看一眼手機屏幕,伸手掐了一把大腿。

嘶,疼,不是做夢。

“你,在哪兒?”

莊以凡竭力壓下自己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情緒,臉上掛著淚珠,咬著唇問。

“在我家。你怎麽了?怎麽聽起來在哭?出什麽事了?”

許卿言聽出來對方努力壓下的哽咽和嘶啞嗓音,不由得皺起眉頭。

“為什麽?為什麽現在才回電話?”

莊以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抹一把臉上的淚,咬著牙梗著喉嚨繼續問。

“我剛才一直在打掃屋子,家裏很久沒清理了所以花得時間長了些,抱歉沒及時看手機。你......沒事吧?”

許卿言聽見電話那頭似乎控制不住地在哽咽,眉頭擰得更緊,“別哭,告訴我怎麽了。”

“我沒事,我以為是你出了事。”

莊以凡喉嚨緊得難受,終究再也控制不住情緒。

他顫抖著對電話那頭恨恨地咬牙切齒,“許卿言!誰讓你不及時接電話的!你是不是想要我命!許卿言!你個大混蛋!!”

一陣委屈的眼淚又開始撲簌簌地下落,哭腔這下讓許卿言聽了個清清楚楚。

“你在哪兒?到底出什麽事了?等著,我馬上來找你。”

“我沒事,我好得很。是我找你有事。”

莊以凡抹掉臉上的淚,調勻了呼吸對著話筒說:“你聽好了,現在把你家詳細地址告訴我,然後在家別動,我馬上來找你。”他又不放心地重覆一遍,“你絕對不要動,我一定會來。”

“好,槐花巷子27號。我等你。”

莊以凡掛了電話走到前臺,護士看了看他的臉色,遲疑道:“那個,你剛才讓我查有沒有叫許卿言的人被送急診,我沒有查到,你可能弄錯了吧。”

“沒事了。謝謝你,麻煩了。”

莊以凡覺得此刻的自己樣子一定狼狽又滑稽,他不好意思地沖護士笑笑,道了謝轉身走了。

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他呼出一口氣,步子也輕松起來。他重新理好自己跑亂的衣領和頭發,系好圍巾出了醫院大門。

*

二中門口的路面已經被掃雪車清理得幹幹凈凈,完全看不出幾小時前出了事故的痕跡。

莊以凡讓司機把車停在槐花巷子口,自己付了錢下車往裏走。

已經快到晚上七點了,天空短暫地晴朗過一陣,暮色降臨之時又開始斷斷續續地下起細小的雪。莊以凡頂著雪珠,憑著記憶沿著學校一側的小巷緩步前行。

這條槐花巷子是當年自己在二中上學的必經之路,他喜歡這個幽靜的小巷子,總是下了車之後慢慢地在這條路上走路上下學。

十年沒來這裏了,莊以凡卻發現小巷幾乎沒怎麽變樣子,還是那個記憶中的狀態,它狹窄得只能允許一輛車通過,巷子一旁是住戶,另一側是學校高高的白色圍墻。

今夜是大年三十,巷子裏格外安靜,商戶們紛紛關了一樓做生意的大門,樓上窗子亮著燈,屋內隱約傳來電視節目和人聊天的聲音。

莊以凡踩著積雪慢慢地往前走著,聽著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心裏帶著一股虛驚一場的喜悅和平靜。

溫黃路燈映著細雪身姿,影影綽綽地跌落在行路者的身上。莊以凡走了一陣,看到了站在一處屋檐下穿著黑衣的許卿言。

許卿言的摩托停在一旁,他穿著夾克手插著兜,一雙深邃的眼睛正在看著莊以凡。

“你來了。”他說。

莊以凡沒有答話,快步走上前去。

他摘下自己的白圍巾,環過許卿言露在寒風中的脖子繞了兩圈,溫柔地笑:“風很大,天色也很晚了,快回家去。”

許卿言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眼裏滿是驚訝。

他臉上出現少有的激動表情,聲音也有些抖:“你......你想起來了?”

“對啊,”莊以凡收回手,繼續溫柔地笑,“當年在這條巷子打架,說我多管閑事讓我走開的人,你是第一個。這樣的人我怎麽會忘記呢?”

“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剛剛,走上這條巷子的時候我突然記起來好像也是在一個雪天,我曾經送給某個小孩一條圍巾。”莊以凡插著衣兜笑,“就正好看到你了,你說巧不巧?提示這麽明顯,讓我不想起來都不行。”

“你這會兒不應該在錢辰家過節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許卿言看著面前的人,手指在兜裏微微綣起,卻沒有動。

“我看到新聞,以為出事的是你,所以剛才去醫院找你。”

莊以凡低了頭,聲音有些小。頭再揚起之時,雙眼蒙了一層晶亮水光,好似要哭出來,人卻在笑,“知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橘黃路燈從後上方斜斜地打來,照得穿白衣的莊以凡仿佛被鍍上一層柔光。

莊以凡是在意自己的,他是為自己流的淚。

兜裏的手驟然握成了拳,許卿言一直壓抑的感情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地噴湧而出,他伸出手一把將人擁了個滿懷。

溫熱呼吸出現在耳畔,他低下頭,貼得莊以凡覺得耳頸處一陣酥癢的麻。

莊以凡伸手回抱住許卿言,下巴抵在他肩上笑:“這位小孩,你長得可真快,當年比我矮,現在卻比我高出一個頭來,人也健壯不少。唯一不同的是,力氣還是這麽大。”

“嗯。”

許卿言答著話,環著人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莊以凡感覺到貼在自己頸側的人似乎在微微顫抖著。

他又是一陣心酸,收手把人也抱得更緊。

“寶貝快來!快給媽搭把手開一下門,讓我把這盆水倒出去!”

不遠處一戶人家,門內傳來女人的聲音和腳步聲,還有小孩的應答聲。

莊以凡有些心慌,雖然他們沒做什麽,但總歸被看見兩個男人抱在一起不像樣子,他拍拍許卿言的背,小聲說:“許卿言,快放開我,有人要出來了。”

許卿言松了手,拉起莊以凡走進身後院子,關上了門。

“還好沒被看見,不然還以為咱兩在雪裏發什麽神經呢。”莊以凡笑,環視一圈屋子,“這是你家的老房子?”

“嗯。”

“那怎麽不在這裏住,要去外面租房?”

“這是我養母的房子,自從她服刑後我就去搬出去了,因為養父也在這住過,有些不好的回憶。每年過年的時候我會回來打掃一次,為的是等她出來後有幹凈的地方住。”

許卿言握著莊以凡的手,語氣平靜地回答著。

莊以凡想起了許卿言的家事,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就又伸手抱住了對方。

此刻天邊有人放起了過節煙花,火種咻地升天,砰地一聲在上空炸開。在一片五彩斑斕的圓滿花火中,暗處緊緊相擁的兩人身影瞬間被照亮。

此刻,地上也被照得清清楚楚,兩個影子糾纏在一起,看起來那麽密不可分。

“莊以凡。”

許卿言側臉貼著莊以凡脖頸,輕聲喚他。

“嗯?”

“現在是七點,還沒有跨過新年,我們回筒子樓,一起過年去吧。”

“好。”

雪細密而溫柔地落下,拂過一黑一白戴著頭盔騎著摩托的兩人身上,白衣人環著黑衣人的腰,手插在他衣兜裏,臉和身子緊緊靠在對方背上。

騎車人透明的擋風罩中露出的是一雙深邃眼睛,他的眼尾微揚,似乎在笑。

他將車騎得很慢很穩,小心地走在沒有積雪的路面,好像身後載著的是易碎的珍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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