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鴕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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鴕鳥

莊以凡坐上錢辰的副駕駛,又不放心地趴車窗邊向上看。

四樓樓道燈光還亮著,許卿言正站在護欄邊,看姿勢他的目光正沖著自己方向。

昏暗的樓道燈從後方天花板照下,給許卿言的面部鍍了一層陰影,叫人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只不過能確定的是,這個人的身影看著有些孤獨。

“這麽冷開窗瞅什麽呢,我關了啊。”錢辰系上安全帶,拍拍副駕上的人。

莊以凡咬著下唇,綣緊了放在腿上的手,別過臉轉回視線。

錢辰按了控制鍵緩緩搖上車窗,打開暖氣。

“天冷,”他遞來一個方巾,“這是我隨身攜帶的,不嫌棄的話,先擦擦。”

“擦什麽?”莊以凡迷茫。

“你的頭發,”見他不接,錢辰幹脆直接伸手替他擦了起來,“怎麽劉海都是濕的,不擦幹小心再發燒了。”

莊以凡發呆之際被他一觸碰,下意識地躲了一下,然後接過手巾:“謝謝,我自己來。”

錢辰關掉車內燈擰動鑰匙,車子載著二人駛出筒子樓。

“說吧,剛才你兩在你屋對面的浴室做什麽呢?”

錢辰突然的問話打破了車內沈寂氣氛。

“啊?哦,沒做什麽,我胃不舒服吐了一次,許卿言他......照看我來著。”

“怎麽樣,現在還難受嗎?”錢辰偏頭瞟了一眼莊以凡臉色。

“好多了。”

“一會兒回我那兒吃點腸胃藥,我再給你做個養胃的粥。”

“謝謝錢哥,那麻煩你了。”

錢辰笑了一下,目光看著前道,握著方向盤繼續駕車。兩側的路燈光影變換地掃過他俊朗的面龐,這張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仍是一如既往地穩重自持。

只是一雙手把方向盤握得有點緊,微微泛白的骨節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波動。

錢辰想起自己方才剛走到401屋前,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見浴室傳來動靜。

他立即駐足收手,聽見莊以凡對許卿言說著家庭往事,也聽到莊以凡說讓許卿言不要喜歡自己。

錢辰站在昏暗的過道裏,冷風往臉上吹著,突然發覺自己有些奇怪。他發現自己妒忌莊以凡對許卿言講那些私事,但他又有些開心,因為他聽見“喜歡”兩個字,聽到莊以凡拒絕了許卿言。

他感覺自己腦袋被風吹得不冷反熱,他不想讓兩個人再獨處一室,立即伸手敲門打斷了屋裏二人的談話,然後帶著一種勝利的喜悅找了個合適理由理所應當地拐走了莊以凡。

夜已深,錢辰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下床去廚房喝水。路過客臥之時,他猶豫一下還是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莊以凡躺在次臥床上蓋著被子在熟睡。

這是一個晴朗夜晚,朦朧月溫柔地投灑了一半月光在床,但這份柔和似乎沒有撫慰到睡著的人。面前人微蹙著眉,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錢辰伸手探了一下莊以凡額頭,發現並不燙。

他放了心,起身又輕輕合上門。

門關上了,但錢辰站在門外遲遲沒走,而是靠著門發起了呆。

他想起自己活了28年肆意灑脫的日子,第一次發覺自己生出了一種“有想說的話卻不知在什麽時候、什麽樣的場合跟對方開口”這樣膽小的感覺。

這種感受誰能懂?大概,也只有今晚的月亮才明白吧。

錢辰笑著嘆出一口氣,轉過身盯著面前的門思索片刻走開了。

既然那兩個人沒機會,那就看自己的了。

*

忻城市女子監獄。

許卿言坐在探監室窗前,靜靜地在等人。

窗對面的門被打開,一個穿著藍底白條紋剪著齊耳短發的中年婦女在一名獄警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犯人房清玉、編號8347280890,探監從現在開始計時,要求時間不得超過半個小時,請知曉!”獄警走到房間一側端立,對房清玉一指探視窗前凳子,“坐!”

看到婦女坐了下來,許卿言拿起了話筒,微笑道:“媽媽,您看著瘦了些。”

房清玉舉著話筒,短發裏明顯可見不少白發,眼角是深深的魚尾紋,她聽了許卿言的話笑起來:“最近天冷,食欲不太好,不用操心。”她細細打量看著面前人,“倒是你,怎麽看著瘦了些?學校功課辛苦嗎?”

“不辛苦,論文已經寫完,夏天就要畢業了。最近是因為趕漫畫進度,所以熬了些夜。”

“別的都不重要,飯要好好吃,覺按時睡,知道嗎?”

“嗯。對了,這次除了一些吃的,我還給您帶了一個護身符,是從森鳴寺中請來的,您把它隨身帶著,保健康平安用。我把它交給獄警了,一會兒他們會拿給您的。”

“好,謝謝言兒。”房清玉笑得很溫柔,“可你不是幾個月前才給我了一個護身符嗎,怎麽這回又送一個?”

“上次去給您求符的時候,我順便求了一些五色彩繩編成鑰匙扣送給了一個......朋友,昨天他不小心弄丟了,我就再去求了一份重新編了一個。給您又求了一個護身符,是怕您那個也丟了。”

“言兒真細心。”房清玉看著兒子,微笑道,“你跟我說實話,鑰匙扣是不是送給心上人的?”

“......是。”

許卿言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頭。

“那是好事啊,”房清玉笑容帶了欣慰,“你也24了,從小受了很多苦,我一直擔心你孤身一人。現在好了,總算見你有了喜歡的人。告訴媽媽,是怎樣的女孩?”

“那個人說不希望我喜歡他,大概是不喜歡我吧。”

許卿言看著手裏的鑰匙圈,淡淡地回答。

“可是你還是去給她求了平安繩。你仍舊喜歡那個孩子,是嗎?”房清玉問。

“是,無論如何我的心意不會變,一直都喜歡他。”

“你已經長大了,這些事自己做主就好。不過要記得,如果對方明確拒絕了你,你就不要因為自己有執念就去做給別人添麻煩的事,知道嗎?”

“嗯,我明白。”

“好孩子。”

*

“這位帥哥,你確定還是換這種同類型的鎖?這是安全系數最低的A級鎖,我建議你起碼換個B級,更保險防賊。”

“沒事師傅,您就換這種的,我在這住了四年了也沒出過事。何況,”莊以凡拍自己衣兜,笑道,“您看我住這種老樓哪像有錢人吶,沒有賊會惦記。”

“那可不一定,你們這種老樓也沒有樓道監控,人來人往的其實更不安全。罷了,聽你的吧。”

開鎖師傅搖搖頭,很快給401換好門鎖,遞鑰匙給莊以凡:“新鎖鑰匙,一共三把,裝好嘍!”

師傅收錢走了,莊以凡盯著手裏的三把鑰匙沒有立即回屋,而是倚著門框楞神。

他擡頭看向旁邊402屋子,這會兒已經是七點半了,屋子沒有開燈,窗簾打開著,說明人沒在。

之前的舊鎖鑰匙自己有一把、邱啟有一把,自從跟許卿言搭夥吃飯開始就也給了對方一把。那現在這三把新鑰匙,也還這麽分嗎?

莊以凡撚著其中一把鑰匙繼續發呆,昨天兩個人在浴室裏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話說成那樣,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再直接給許卿言鑰匙,而且他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再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目前好像沒有直接面對許卿言的勇氣。

莊以凡正在門前胡思亂想之時,樓下遠遠傳來摩托車聲。

熟悉的車聲驚醒了他,莊以凡做賊似地迅速溜進屋關上門,身子貼在門板上,燈忘了開。

屋裏黑漆一片,他靠著門聽見許卿言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到自己門前又停了下來。

莊以凡耳朵貼在門板上,手抓緊了把手,不知道為什麽緊張得要命,屏了呼吸等著自己的門被敲。

但奇怪的是門外並沒有傳來敲門或是擰鑰匙的聲音,反而是隔壁房子傳來開鎖推門聲,然後就是門被關上的動靜。

聽起來許卿言回了他自己屋。

莊以凡松了口氣,覺得輕松又失望。

覺得輕松是因為沒見面所以不必再緊張了,覺得失望是因為他又在腦子裏瞎想:對方要是發現原來的鑰匙打不開,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開門,然後笑嘻嘻地跟許卿言打招呼,再把新鑰匙像之前那樣交給對方,一切順理成章。

可是事與願違了……莊以凡額頭抵在門上,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額前發被他蹭來蹭去地揉亂,莊以凡扶正身子突然又驚醒:自己這是在幹什麽?

他內耗得有些累,嘆口氣伸手開了屋內燈,把自己扔在沙發上裝死。

不知過了多久,沙發上的人睜眼發現時針已指向晚上十點,隔壁好像沒有發出動靜。莊以凡打了個哈欠從沙發起身,輕輕開門瞥一眼隔壁屋子,然後壓著腳步去浴室洗漱。

動作要輕、要快。莊以凡洗完臉一邊擠牙膏一邊想。

剛把牙刷捅進嘴裏刷沒幾下,浴室門不防被推開,滿嘴泡沫的莊以凡瞪著一雙驚訝的眼跟許卿言來了個鏡中對視。

莊以凡一個倒氣被泡沫嗆了一下,忙俯身咳嗽幾聲,氣兒是順過來了,但臉瞬間紅了起來。

他迅速收回目光看向鏡子裏的自己,有點不敢看許卿言的眼睛,噙著牙膏沫含含混混地跟對方打招呼:“回來了?”

“嗯。你,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

莊以凡覺得許卿言投來的目光有些灼人,於是快速地刷好牙,低頭把口中泡沫漱凈,把牙刷扔進自己漱口杯,對許卿言擠出一個略帶尷尬的笑容,“洗手池我用完了,你用吧。”

然後人飛也似的跨步邁回了401。

合上門的時候,莊以凡才發覺自己心跳得要溢出來了。

他捂著心口壓著心跳覺得羞愧,愧自己撒謊,下午下了班自己就回來找人換鎖,然後就是發呆等許卿言回來。等人回來了又不敢見面,不小心見到了自己又表現得像傻瓜一樣......

這都叫什麽事兒啊?自己怎麽神神叨叨的,難道是前兩天燒傻了嗎!

莊以凡伸手摸著自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覺得自己純屬自作自受。

今天躲了許卿言,那明天、後天呢?畢竟兩個人是一墻之隔的鄰居,總不能一直這樣能不見就不見吧?

他想不到最佳答案,幹脆懊惱地把臉埋進枕頭裏,像一只埋頭進沙只為逃避現實的鴕鳥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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