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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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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中秋月圓,月光投下一片清明,蟲鳴在草間此起彼伏。

李俶與李倓並肩走著,影子長長短短,隨步伐變化。他們從興慶宮出來一路向西,眼下正經過平康坊。

李倓在這裏故意拖慢了腳步,看了看緊閉的坊門,若有似無地問李俶信不信天幕之言。

今夜沒出來的那位,正住在平康坊。

李俶說:“今晚這件事,的確有些怪異。若說有人刻意為之……”他將目光一同放在坊門,似是要越過坊墻往裏望,“為何要針對安祿山呢?他的話,只怕要往死了說太子意圖謀反,借機打壓東宮還嫌不夠呢。”

李倓不以為然:“那不是他做的,還能是誰?”

李俶:“倓兒啊倓兒,仔細想想,這件事獲利的是誰?楊國忠且不會認下這些子虛烏有的罪狀,安祿山更不會,他們或許會把汙名往李相身上推,這三方都狗咬狗了,那麽……”

李倓:“獲利的是東宮。天神也說了,將來殿下會繼位。”

李俶挑挑眉頭,大有還算不笨的言外之意。他說:“若這三家不狗咬狗,反過來咬東宮,又該怎麽辦呢。”

李倓苦惱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太可惡了!”

李俶背著一只手,另一只手攬過李倓的肩頭,將人帶著繼續往西走,過橋,馬上就能回到東宮。

夜色寂靜,燈火將熄,忽然天幕出現在他們眼前。

李倓驚了一跳,反應過來後,便伸手往天幕摸去。這一次天幕不像從前那樣高懸,反而離他們非常近,近到李倓能看見自己的手帶著衣袖徑直穿過了天幕,像穿過紗幔一樣。

【我們必須合作。】

天幕裏的女子自稱未來之人,態度強勢,要和他們合作,阻止即將到來的安史之亂。

李俶緊握腰間佩劍,沈聲說:“如何合作?”

【現在李林甫還沒死吧?首先,我需要你們做的就是,阻止李林甫的死亡。】

李倓收回手,先前還覺得有些冒犯,一聽安然所言,倒是奇怪:“我還巴不得他趕緊死呢!臭老頭,把持朝政多久就打壓東宮多久,你倒好,還要我們阻止他去死?”

李俶沒有李倓那般情緒化,他想了想問:“李相何時會……”

【史書記載,李林甫死於天寶十一年十一月。】①

李俶點點頭:“還有三月。”

李倓詫異:“王兄你不會真要順從她吧?咱們連她的來歷都不清楚啊——餵,你說你來自未來就來自未來了?看你這打扮,搞不好你也是從西域來的,和安祿山一夥呢。”

“倓兒,不得無禮。”李俶喝斥道,“安姑娘,如我弟弟所言,我的確不能全信你。況且李林甫上位以來,屢次打壓東宮,若讓我對他不管不顧,已是最大限度,還要我出手相救,我實在……”

【你必須救。因為李林甫若死了,楊國忠就會接替他的位子,到時候東宮確實輕松,大唐可就危難了!你們應該也知道楊國忠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他的手裏要是掌握了實權,只會令大唐百年基業攢下的盛世毀於一旦。】

李俶沈默片刻:“為何你篤定李相死後,楊國忠就一定能接任?東宮亦有人才,我不會讓他這麽輕易——”

【人家有貴妃妹妹,你們東宮有啥啊。我話說的難聽,但理是這麽個理吧!要是唐玄宗還認一點親情倫理,安祿山也不至於身兼三節度使!同為藩將,哥舒翰就被逼死,安祿山反倒還能做當土皇帝的美夢!】

字字誅心。

今夜在花萼樓有目共睹,楊國忠那麽一個焦點位,三言兩語就哄好了唐玄宗,還倒打一釘耙栽贓給了李林甫。

李俶無言。

李倓半倚靠在橋的護欄上,問安然:“李林甫不死也不行吧,你能認得下他做的?在他手裏,大唐也遲早要完。”

【你說得對,但至少當下不能讓他死。我想最合適的辦法,是讓李林甫和楊國忠內鬥,鬥個兩敗俱傷。至於安祿山?李林甫和楊國忠兩個人都看不上他,只要他們還活著,安祿山就沒有逍遙日子。眼下最要緊的就是,不要讓李林甫死掉。】

月色也照不到的墻角,一抹黑影閃過。將李俶與李倓對著天幕說話的事回報給了某位。

原本這事,真是有些挨不著李林甫,他剛喝過祛風寒的藥,頭重腳輕暈得慌,正準備睡下了,就被通風報信的探子吵醒。

一聽,花萼樓裏竟有這等奇事,楊國忠那小子還把臟水潑過來,沒出場沒嘴就是委屈,不然他早把楊國忠嘴巴子打翻了。

但李林甫也不是沈不住氣的人,冷靜下來一想,天幕這事八成是有人在背後搗鬼,才派出探子要細查此事,探子就回來報看到了李俶李倓和天幕關系匪淺。

“哼!東宮!李亨!”李林甫怒從心中來,靠在床上還要拿拳頭捶床板,發出咚咚聲響,“鬥了那麽多年,陰謀陽謀,如今給我整出鬼謀來了?好啊好啊,咳咳咳……老夫就和你再鬥一鬥!”

花萼樓。

夜宴結束,楊國忠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找到了貴妃那,名頭就是道謝,謝貴妃放才在陛下面前的言辭,救了他一命。

貴妃左右看沒有旁人,低聲說:“此事蹊蹺,你一定要查清楚,不能讓人在長安城內裝神弄鬼,再遭了暗算,可沒處說理去。”

楊國忠道:“娘娘所言極是。”

人去樓空,寂靜的當下,楊國忠嘆了口氣:“這些年來李相把持朝政,實在是可恨,若能趁此機會扳倒他,還得娘娘助我一臂之力。”

貴妃垂眸不言,似是在猶豫。

楊國忠道:“娘娘可不能心慈手軟,如今娘娘得聖上寵愛,就該把握住機會才是。楊家好不容易能到這種地位,多握一些權力在手上,將來才有退路啊!”

貴妃點點頭:“我明白了。”

楊國忠俯首作揖:“那就謝過娘娘了。”

翌日,大明宮。

宣政殿前,太子李亨與兩個兒子步履匆匆,神色嚴謹,忽然他頓住腳步回身詫異道:“這麽大的事你如何不與我說??”

方才,李俶正說起了昨晚在平康坊外再次見到天幕的情形。

李倓解釋道:“昨夜回宮太晚,殿下已入睡,我們就沒……沒有吵醒您。此事要怪怪我,我攔著王兄第二日再說的。”

李俶有些無奈的表情,不知該說什麽。

太子李亨左右看去,一些官員不免將目光落在他們三人身上,此刻也不是個可以說話的好時候。

他擡腳緩步往前繼續走,同時小聲說:“一會仔細說話,先看李相與楊國忠兩人的態度,若是與東宮無關,便不要引火上身。”

李俶李倓一同道明白了。

玄宗精神不佳,姍姍來遲,靠在椅子上,先問了句:“李愛卿,身體可好些了?”

李林甫不敢怠慢,立刻回答:“多謝陛下關愛,臣昨夜服過藥,一覺睡到天亮,已大好。”

玄宗哦了一聲,接著話茬就問:“那昨日出了件新鮮事,恐怕李愛卿還未聽說吧。”

李林甫一楞:“……什麽新鮮事?”

玄宗使了個眼色,楊國忠立馬狗腿子一般走出來,道:“哎喲喲,那我可得李相好好說道說道。昨夜在花萼相輝樓內啊,出現了一位衣著怪異的女子,她聲稱大唐在三年後會爆發戰亂,而為首的便是李相您一手提拔上來的安祿山。”

“安祿山?”李林甫滿臉狐疑,“他可沒膽子造反,有我在、有陛下在這的一天,他必不能造反。”說著,他用銳利的眼神刮過楊國忠的臉,像是狼一般,警惕著對方,“皇恩在上,安祿山領兵駐守邊關,屢立戰功,這些諸位可都有目共睹。倒是楊國舅,南詔為何屢戰屢敗,真以為你遮遮掩掩就無人知道你做的好事了嗎?”②

楊國忠一下就慌了:“南詔?誰提南詔了?我現在在說你與安祿山的問題,你扯南詔,莫不是心虛?!再說南詔多瘴癘,自是比較難攻,這些陛下都知道,我也都和陛下匯報過了,我哪裏敢有什麽隱瞞?!”

李林甫輕哼,對楊國忠毫無威脅的言辭無動於衷。

李林甫道:“陛下,臣實在是辯駁無力,天幕所言,就像一支箭,直奔我而來,難道我就要甘心受這冤屈嗎?咳咳咳——”他咳的難受,真像是委屈至極,病得更厲害,“臣請求徹查此事,尤其是背後搗鬼之人……”說著他看向太子李亨。

這樣的眼色太過明顯,當朝所有人都朝太子李亨看去。

這時,李俶上前道:“李相所言極是,陛下定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不會錯放一個壞人,是非曲直,自然要徹查。李相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天幕所言之事尚未發生,一切都有挽救之機。”

李林甫楞怔住,本想將矛頭引到太子李亨身上,怎麽李亨的兒子反倒跳出來幫自己說話?腦子壞掉了?

楊國忠針對李林甫,而李林甫針對東宮,東宮的態度就很關鍵。誰也沒想到東宮居然軟站邊李林甫?

“楊國舅,您說對吧?”李俶完全不搭理那些質疑的眼神,轉頭又對楊國忠說,“不知你還記得不記得,昨夜天幕裏是這樣說的,安祿山打著討伐楊國忠的理由起兵——何謂討伐,謀反之事總要有正當的借口,而若楊國舅真行得正坐得直,怎麽會成為討伐的借口呢?”

楊國忠臉色煞黑,險些要罵人。

李俶趕忙說:“我只是想與國舅探討一二,畢竟天幕看起來,完全不像是現在的幻術能做到的,如果,她真是天神呢?”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但此刻,他們要和敵人做朋友,那就只能打敵人的敵人當做敵人了。

總之,李林甫和楊國忠,總得先走一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安然的計策,或許又要落空。

①《舊唐書·李林甫傳》

②《資治通鑒·卷二一六·唐紀三十二》《舊唐書·卷一百六·列傳第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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