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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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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鈴

不經意的,我向替我擦拭身體的男人問道:“你……你們為什麽一定要向闌國開戰?對於月氏來說,若要擴展疆域的話,向西方或者更為實際,何必要弄到兩敗俱傷?”

問完我就有些後悔,因為我說過不會理他的,特別在看見現在他這欣喜若狂的表情,我更是後悔到頂點。

動作輕緩的男人會心笑了笑,蹲在我腳邊替我仔細地擦幹腳上的水珠,綠眸中閃著溫柔而喜悅的光,他毫不忌諱地說:“這是歷代先王立下的規矩,因為闌國曾經奪走月氏的寶物,所以月氏必須要闌國給予償還的代價。”

代價,就是無止境的殺戮,以及百姓們的痛苦哀嚎?

民不聊生,慘狀淒淒的模樣不止在闌國,月氏同樣也有。因為活得太貧困,太痛苦,所以民眾們怨恨戰爭,怨恨闌國,但是亦如闌國人一般的,從來不曾抱怨自己的國君。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誰都會偏向自己的國家。

可是,這種代價,真的值得麽?

“如果……”我望著他,試探性地張口問道,“如果闌國將月氏的寶物歸還回來,那麽月氏是不是就能夠停止與闌國兵戎相向?”

敏感的,男人抓住我的手心:“我不會讓你回去的,你想也別想。”

自作多情!

不喜歡他的敏感,我大力甩開手腕,繼續扭過頭不理他,而男人笑出聲音,不顧我的意願親了親我的手背,鄭重地說:“我愛你。”

裝作沒聽見。

沒有生氣的,為我做好一切,將我輕輕平放在床上之後,男人親吻我的額頭,起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這個月氏人,老愛胡說八道!惹人心煩!

氣憤地扭過頭,但是不知不覺的,腦袋總會不自覺轉過去,讓眼睛註視著他的方向,琉璃燈下,那抹金白色的身影,完美削尖的輪廓,以及那兩顆堪比碧玉的綠色眼睛,忽閃著耀眼卻不刺目的華光。

遠遠的,正對我的男人拿著一些東西不知道在看什麽,神情時而嚴肅,時而平靜,額眉上的微愁卻從來沒有散去。許久,他突然擡頭,正好與我的視線相對,隨後他翹起嘴角,微微一笑。

笑什麽笑!

不爽地瞪他一眼,我背過身。

真是著魔了,居然這樣一直盯著他,好像偷看似的。

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我隱約覺得有人在我臉頰上輕輕印了一吻,用他性感低沈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唯一聽得懂的月氏語。

晚安。

這是他每晚都會跟我說的話,就算我睡著,他也從來不會忘記跟睡夢中的我說。

記得我好奇地重覆這句話的時候,男人便湊到我耳邊,用暧昧的語氣告訴了我這句話的意義,但我幾乎不會對他說這句話,可他依然每天照常,樂此不疲。

他說,每天對我說那兩個字,很幸福。

他的模樣,像極了蠢蠢依偎著我的溫玥,而我,找不到理由怨恨這樣子的他。

夜已深,熟睡中的他懷緊緊抱著我,如同往常一般,他的手如鐵般堅固,好似一把沒有鑰匙的枷鎖。

擡頭,看著那張完全沒有警戒心的臉。

月氏雅弘,你到底想怎樣。

如果我現在殺了夢中的你,你可真成世界上最蠢的人了。

均勻的呼吸聲在我耳畔邊想起,睡夢中的男人似乎做了一個不好的夢,緊緊蹙額,雙手異常收緊,身體也不安分地壓制過來。

危機感。

越來越得寸進尺的男人已經將整個身體覆蓋上我,看那急色的模樣,根本不像是做噩夢,於是,我冷聲對著熟睡的男人怒道:“月氏雅弘,你再過來我就馬上踢你下去!”

這一聲還真管用,他果然不再有所動作,還松了口氣。

愁眉稍稍舒展。

保持著這個難受的姿勢,身體與我毫無一點縫隙可言的男人依然睡得安穩香甜,強壯的手臂還時不時摟得更緊。但痛苦的人是我,不僅方才迷糊的睡意給他壓得清醒,還必須忍受他桎梏時那難耐的無力感。

可是,就是這樣,我也漸漸沈入夢鄉。

壓在身上的男人出乎意料的給人一種安全感,雖然強健的身軀將我都快壓得沒氣了,但這種毫無恐懼的感覺是沒有人能給我的,好像可以把自己的所有都置之度外,只有這個寬闊安全的臂膀胸膛,他給我一個空間讓我安心睡眠。

空氣中只有自己與那個男人交替的呼吸聲。

想想,其實有很久很久,自己沒如此安心的睡過覺了。

真的是……好久沒有。

微涼的風從窗角縫隙中偷飄進來,細細吹拂著熟睡人的安穩睡顏,祈求不要去吵醒他們,只一刻,如果可以,請留住這一刻溫暖,不要去破壞。

因為,風停了,人便會清醒。

灰朦天色,仍未黎明。

我放開手中的迷藥,那是幾天前從江景川那裏要來的。把藥給我的時候,江景川什麽都沒說,只是用著哀傷的眼神望了望我,我知道,他懂我的想法。

可他,一句話都沒說。

雙腳經過將近三個月的修養鍛煉,雖說不能再運用武功,但基本的行走已經不是問題,當然,這一點除了我和江景川以外,無人知曉。

披好衣服,起身要走,卻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望床上那個熟睡的金發男人,他的雙手依然像是圈著什麽似的。似乎從三年前開始,他就將我束縛在身邊,每當我離開,他總會將我抓回來,然後要我一遍遍地發誓。

然而,他要我的永遠,我給不了。

“我要走了。”我輕聲地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他,明明一直在受傷的是我,可現在我卻覺得他更加可憐。

“對不起。”

這一次,我是真的要離開了。

其實,問他的問題,就算他沒回答,我也猜得到答案。

還了聖石,又能怎樣?

國家之間的矛盾並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化解的,最初開始的聖石之爭,到後面的殺戮流血,人與人的關系變得更像是覆仇一般,戰爭的性質隨著第一滴血的流淌而急速走向殘忍瘋狂的境地。

如果沒有人去阻止,那麽爭鬥將永無止境。

見過無數血腥場面,但不會有人期盼悲劇重演。尤其是生活在邊境的百姓們,為國者可曾為他們想過,安得一晌太平,衣食無憂,安居樂業?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救世主,我只希望回到闌國,探明心中不明的一切。就算曾經遭到皇族的流放與暗殺,但身為闌國人,我愛自己的國家,我愛著那片土地……此種心境,就好像當年被月氏驅逐的小王子,只不過,我還有一雙腳,我還能走回去。

天已似魚肚般朦朦發亮,雙腳踏在綠洲邊緣,回首望著那在日光下襯著瀑布反光顯得如夢如幻的白色宮殿,惆悵幻化為嘴邊一抹淡淡而苦澀的微笑,然後,我回頭,看著前方漸漸清晰泛白的黃沙路。

該走了。

宛如苦行僧般的,熾熱的陽光仿佛只集中於行走在漫長路途中的我,踏進黃沙,走入戈壁,孤獨的前行,一望無垠的天地。

步履艱難的我最終還是敵不過烈日的炙烤,終於癱倒在滾燙的沙面上,虛脫得連自己是否在呼吸都不清楚了。

很久之後,一陣清脆的駝鈴聲在耳邊響起。

幻覺吧。

模糊之中,我想。

清涼的水緩解了我的幹渴,篝火邊走來的類似於商人的月氏老者拍拍我的背,用生硬的中原話對我說:“年輕人,喝慢點,還有很多水。”

沒想到昏倒的時候,我居然會碰上去闌國做生意的拉卡老人一家,他們完全沒有我印象中月氏人對闌國人的滿目兇容,不僅救起昏倒在炙陽下的我,還和善的邀請我與他們一起同行。

詫異他們會說中原話,不過一想他們是經常往返於兩地的商旅,自然得會雙方的語言,好做交易。

篝火緩解了沙地夜晚的風寒,坐在我旁邊的拉卡老人熱情地為我披上一層毛毯,由於風沙較大,所以他不停地叫他大兒子去看管好駱駝,省得駱駝跑掉,還要小兒子跟幾個仆人一同過去好好看管買賣的貨物。

我看了看,發現他們的貨物有漂亮的毛皮毯子,還有一些水果,像葡萄、苜蓿、胡瓜等,都是在闌國內幾乎見不到的東西。

待大家都原地穩下休息,我說:“拉卡,從月氏到闌國這麽遠,像你們駝隊商人一定很辛苦吧。”

拉卡老人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他喝了一口清水,點點頭:“是的,路上風沙太大,有時候駱駝會受驚嚇跑,還有時候貨物會被大風吹翻,不好好看管的話,那所有的辛苦的白費了,而且在路上容易迷路,不帶夠充足的水跟食物就很難過了。”

老人說完,離我們不遠的拉卡老人的大兒子接過話,他說話很直白,表裏如一,微微有些氣憤的接著說:“這些辛苦倒算不上什麽,主要是到了闌國的時候,那裏的守城人從來都要將我們的貨物扣留一部分,哪有這樣不講理的人!記得上次跟他吵了起來,他就幹脆把我們都趕了出去,不讓我們進城!”

“還說我們做壞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兒子也忍不住插了嘴。

雖說月氏人的確在闌國做過作奸犯科的事情,但就像一筐蘋果中總有好蘋果和壞蘋果,人也有好壞之分,是謂哪裏都有好人,哪裏都有壞人。

作為商旅,不論是月氏或者闌國的,都是促進雙方了解交流的一條不可或缺的紐帶,有了解才能消融彼此之間的隔閡,如果雙方真是斷做獨立個體再無聯系,那麽矛盾加深,在雙方人民互不了解的情況下,沖突只會愈加激烈。

加深溝通才能化解矛盾,可只有很少人能看到這點,而那些固步自封,沈浸在偏見之中的人們看得到麽?

我微微嘆氣,然後問道:“拉卡,你們一般販賣貨物去哪裏?”

“秦陽鎮。”拉卡老人說,“只有那個地方會允許月氏商人進去,其他城鎮我們去不了,也不會去,畢竟太遠了。”

想了想,老人又說:“可是上次我們惹惱了秦陽的守城官員,這次不知道他給不給我們進去呢……或許多交點兒貨物上去……也總比賣不了東西好,畢竟像我們這種到處漂泊又居無定所的人,要是連生活的來源都沒有了,那就糟糕了。”

他的話很樸實,沒錯,若是真的被剝奪了生活權力,真的很糟糕。

轉念一想,等等,秦陽鎮,這不是兔子李福生看守的地盤嗎?仿佛找到一個突破口似的,我望著老人苦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裏的守城官員是不是叫李福生?”

“沒錯,就是那家夥。”拉卡老人的大兒子回道。

果然是他,那個有些貪小便宜但心地不壞的兔子。

李福生對月氏人苛刻,甚至不讓月氏人進入秦陽的理由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二。首先,因為在闌國人眼裏,月氏人一向野蠻無禮,作為一個思維定式,太根深蒂固;再者就是,曾經有月氏人在秦陽拐賣少女的事情更讓身為地方父母官的李福生極為排斥月氏人。

但是,越是這樣,他越不應該排斥月氏人,這樣做想保民生,卻使得雙方誤解更深。

我擔心,往後相互仇恨的雙方,或許會以更極端的方式報覆,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兒得不償失?

回神,我暗暗點頭,看了看他們,最後朝向拉卡老人:“拉卡,你不必擔心,若是那位李大人為難你們,你就跟他說,有一個人問他還記不記得那些救命的糧食,當初考慮是放在倉庫裏還是拿出來救人時,取決於一念之間的,究竟是由自己出發,還是由百姓生活充實安居樂業出發?”

這個問題的深意,相信李福生應該能懂。

拉卡老人細細地望著我,很久很久才重重的點頭,然後他端詳了會兒我,說:“年輕人,能告訴我你的名字麽?”

笑了笑,我擡起頭:“當然,我叫小文。”

“很好,小文。”不知為何,老人嘴角彎翹,堅定地拍拍我的肩膀。

困惑半天,拉卡老人卻沒再說話,而是半躺著身體睡了過去。

接下來幾天,我便跟著駝隊一起行走於大漠之中,經過一番艱難旅途,某天順著拉卡老人的手指的方向,我終於得以看見前方微微隱現在飛舞沙石中的山嶺。

麒麟山,我終於看到你了。

可是,接下來的旅途卻不是很順利,在我們就要靠近麒麟山的時候,不期然的,在這條一直由商旅行進的道路上居然出現了軍隊的身影,還沒靠近,我們就被軍隊攔了下來。

披著頭紗的我,心中不禁咯噔一跳。難以言喻的冰涼感透徹全身,手指亦不斷在發涼、顫抖。

“你們是幹什麽的!”

兇惡的語氣,我順著人群望去,在拉卡老人面前吆喝的兇惡男人竟是很久沒再見面的牙銀!

微微激動的火焰卻在下一瞬被澆滅,我深知,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是他的將軍。

不知為何會膽怯,我默然低頭,不做任何言語。

偷偷環視四周,再沒看到熟悉的人影,心情不由得放松許多。盡管見到熟人,但我不可以出聲,現在我只能保持沈默,期盼等下能順利跟著商隊離開。

可千算萬算,牙銀竟然將拉卡老人一家,包括我的所有人一並抓了起來,冠上莫須有的罪名,關押在軍營的帳牢之中。

待在這個我曾經熟悉的地方,現在已是有大有不同了。

或許,根本沒什麽不同,只是我的心境變化了,曾經的放聲大笑揮斥方遒早已過去,剩下的,不過是一些被人唾棄的記憶。

我不再是將軍,而是囚徒。

看著蜷縮在一邊相互依偎的拉卡老人一家,突然覺得心酸得很。

過了一會兒,進來幾個人,他們生冷地逼問我們此趟的目的及陰謀,拉卡老人一邊安撫著自己的家人,一邊恭敬地上前回答:“各位將軍,我們不過是商人,帶了些貨物來這邊買賣,並無其他目的,還請諸位將軍通融……”

沒等拉卡老人說完,前面的一個軍將模樣的人立即上前扇了他一巴掌,硬生地將老人打倒在地,怒氣沖沖道:“鬼話連篇,月氏鬼你少給我裝蒜,上次就是著了你們月氏鬼的道,害得山月幾戶百姓被你們殘忍殺害,你們這次故技重施,難逃我手!”

這個聲音……陳元?!

拉卡老人被重擊倒地,嘴角破了正流出血,虛弱的藍眼睛被這麽一逼,微微低頭,不敢言語。倒是拉卡的大兒子氣憤了,猛然起身就要沖過來,而拉卡老人立即拉住沖動的兒子,怒斥幾聲後,大兒子憤恨地瞪著打他父親的陳元,緩身扶起拉卡老人。

這邊,一直低頭的我,在見到陳元之後變得更加不敢吭聲,蜷縮著,甚至連看他都不敢。

突然,一聲驚呼傳來,我順聲望去,好像是陳元將起身的拉卡老人又踢倒在地,而拉卡的大兒子便與陳元動手打了起來。

只有一股子蠻力的月氏小夥當然很快被身為軍人又武功高強的陳元制住,被狠狠抓著頭發,臉著地按在粗糙的地面的月氏小夥不願服輸,頑強抵抗,見狀,陳元的力道用得更大了,看模樣,似乎是想至他於死地。

見此情景,已經挨過一拳的老者不顧一切的從地上爬起沖過去阻攔,卻被憤怒的陳元順勢扼住了喉嚨,拉卡老人痛苦不已地掙紮。

“住手!”

再也忍不住,我大聲厲喝,緩緩從眾人的視線中站了起來。

聽到我的叫喊,陳元倏地放開扼住拉卡的手,最後他轉頭看我,眉間漸漸聚滿陰霾。

拉開裹在頭上的紗布,我知道躲藏並不適合我,所以當我揭開自己的真實面目,聽見那些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時,我毫不懼怕。

我從來都不用掩飾自己,像小宇……說的,我就是我,不用隱藏。

“尚、子、文!”

陳元咬牙切齒的聲音顯出他的生氣,望著他已經完好無損的手,我搖了搖頭,淡淡地笑著回答:“是啊,我是尚子文。”

這時,帳外突然傳來劍掉地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的,帳門被人大力掀開,來者神色匆匆,眉宇間充滿著驚詫與不信,那副老實的模樣至今也沒有多大改變,皮膚依舊黝黑。

對於他,我一直不知道用什麽表情面對,如今見到,心情卻異常平靜,於是我靜靜地點頭,叫著他的名字:“蕭艾。”

看到了鼓勵的話,心裏好受很多,真是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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