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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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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

喚出他的名字,繁雜思緒豁然平靜下來。

莫名怒火燃燒在陳元眼中,他青筋上額,而相反的,呆目的蕭艾則一直望向我這邊,許久,他終於開口,問道:“你……回來了麽?”

微微頷首,不作任何虛假的表情:“是的,蕭艾,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過了這麽多年,我終於回來了。

蕭艾雙目瞪圓,眼眶微紅,竟語塞無言,不住抽動著嘴角與顫抖的手指,只一步步走近我,步伐沈穩。但一旁的陳元反應迅速,立即下令眾人戒備持刀,他狠力拉扯著發呆靠近我的黝黑男子,大聲喝到:“蕭艾!給我清醒點,難道你還想再被捅一刀?!”

聽到陳元的話,蕭艾臉色一怵,擡頭望我,過了會兒,手指默默收回。

“蕭艾,”理解地望著他,有些難耐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們對我有芥蒂,要有什麽就沖我來吧,但不要為難這些月氏人。”

站在前方,看著眼前警戒的闌國士兵,不禁想到在我身後的,不過是一群像我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

陳元冷眉一挑,舉刀指我:“芥蒂?看到了吧,蕭艾,居然為月氏人說話,你認為他還是從前的尚子文麽?”

輕微一笑。

“你笑什麽!”見我發笑,暴怒的人憤恨不已。

無奈地搖搖頭,我說道:“我不為任何人說話,在我眼裏,不論是闌國人亦或月氏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無端扣押這些月氏人雖說是小心之舉,但你方才竟然起了殺心,試問對一個老者下殺手,在你陳元眼裏,可是理所當然?”

“你!”被我說得無語,卻在轉念之間,陳元眉間閃過一絲極端的恨意,“當了月氏的奴仆傀儡,竟毫不留情舉刀相向,若說起殺心,我怎能與昔日的玄蒼將軍比呢?!”

幽幽的,嘗到口腔中帶著苦味而幹燥的味道,挖開心中的傷痛,我慘淡地環視了一下周圍,面對那一雙雙質疑甚至怨恨的眸子,心情倏爾沈重起來。坦然需要勇氣,表達話語也需要:“對於那件事,我很抱歉……對不起……”

逝者已矣,如今,我還能說什麽呢?

昨日犯下的錯誤,人們總想著去彌補,因為不想承認那是錯誤,不想承認自己犯下了令自己後悔的錯誤,所以總想去彌補。然而,這樣做往往是欲蓋彌彰,越想彌補,自己就越愧疚,越愧疚,就更想彌補。

盡管如此,卻沒有人大方的去真心承認錯誤。

但就算承認了,又能怎樣?

想想,其實我們什麽都彌補不了。

過去跟煙塵一般,過去就過去,沒有什麽保留不保留,歉疚也不可能會停留一生一世,就如同今天說過的話,明天就忘了。

或許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我們還沒有成為煙塵的時候,說一聲抱歉,真心的說一聲對不起,那便足夠。

話語,永遠是神秘而最有力量的東西。

就像靜謐夜裏,那一聲晚安。

閃過眼前的綠色眸子讓我心中的苦澀倍增,每當想起他,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便會縈繞於心,揮之不去。

苦澀。

一拳揮來,我是看見的,但我並沒躲閃,而是任由其迎面而上。激怒得雙目通紅的陳元,下手很重,他望著落地吐血的我,咆哮道:“道歉有什麽用!你以為說兩句對不起,死去的人能夠回來麽!你以為……阿沖會回來麽!”

阿沖?

難道說,他……

擡頭,上方那雙充滿血絲的暴怒眼眸仿佛已經告訴我一切,他瞬間抽出佩刀,殺意的亮光恍惚了我的眼,心中說不出任何感覺,只覺得一絲涼意漸起,思想出現暫時性的停頓,然後,轉頭望向被蕭艾出手制止了動作的憤怒男子。

我,殺了阿沖。

眼來如此。

舉刀的陳元扭曲著臉,極力想推開制住他的蕭艾:“不要攔我,我要為阿沖報仇!”

“陳元,冷靜點!”蕭艾的聲音卻是出乎意料的冷靜,他瞥眼望了望我,回頭沖陳元說,“現在軍營全權由琦王做主,你我莫要擅自主張,琦王的處罰,你是知道的。”

怒紅著眼,陳元低頭瞪我,半晌才緩緩軟下手勁,他轉身背對蕭艾,冷聲說道:“蕭艾,我不擅作主張,希望你也不要自作聰明才好!”

面對這般言辭犀利,蕭艾淡淡地回道:“當然,我自有分寸。”

頓了一下,陳元大力扯開帳門,憤恨地走了出去,而在他之後,蕭艾一眼都未看我,遣散了那些士兵,轉身將欲離去。

“蕭艾。”我叫住他。

慢慢回頭,蕭艾卻在看到我之前又把頭轉了過去,毫無言語地走出帳外。

門外加了重兵把守,我知道。

苦笑地搖搖頭,突然,眼前伸過一只手。

面容滄桑的拉卡老人被他大兒子攙扶著,嘴角邊殘留著血跡,他將我扶起,感激地看著我:“謝謝你救了我和我的兒子……”

“父親,我們的東西又沒了麽?”小兒子苦著臉,與幾個奴仆蜷縮在一邊。

拉卡老人嘆氣,望著圈繞的黑色帳篷,帶著憂傷說:“是啊,又沒了,這一次被帶走了駱駝,以後途徑沙漠就困難了,真是個煩心事。”

貨物沒有或許還能再補給,但是對於沙地商人來說,作為交通工具的駱駝甚至比生命更珍貴,少了駱駝,他們搬運貨物或者是在沙漠旅途的時候,很容易丟東西或者迷失方向,所以,無故被奪走駱駝的拉卡一家,顯得十分沮喪。

看著拉卡老人失落的表情,我不由得安慰道:“拉卡,別擔心,我會幫你們要回來的。”

握著我的手,拉卡老人神色緊張地用力搖頭,用最淳樸的語氣拒絕:“小文,你千萬不要去,他們剛才動手打你,看你臉上都青了一塊!我們沒有駱駝不要緊,不能要你去冒險,因為你與我們的駱駝一樣重要!”

另外的人也連連點頭,表示同意拉卡老人的話。

不禁莞爾,可能是太久沒聽到如此樸實的話語,令我心中一陣感動。

盡管,剛才的話若讓別人聽了會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可我明白,拉卡老人是很真誠地在表達他的想法。所以,被比作駱駝,我仍覺得很高興。

善良的老者。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得很在意他人眼中的失落,尤其是對我好的人,我會變得極其敏感,敏感他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一嗔一怒,然後總想做些什麽。

大概是在迷茫混沌中沈寂得太久,也許是空虛中等待的人總是受傷,撇不開視線的血色記憶依然留在腦中,依稀記得那個脆弱的少年為我哭泣的聲音,如今想來,竟聲聲如晰,宛如在身邊。

如今,我回到原點,卻變得迷茫了。

我對月氏,早已沒有恨意。

被單獨帶出去,冷漠的士兵甚至不屑於看我,當我跟著走進帷帳之中,發現裏面等著我的,居然是素面盔甲的子琦。

當然,這抹略微的驚訝很快就消失了,因為早就在上午的時候聽到,軍中的一切事物都要交由“琦王”做主處理,這個名稱,不用多想我也能猜得到是誰,只不過我沒想到,他們會帶我來見子琦。

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是子琦,應該能放了拉卡一家。

除了上次在月氏的碰面外,我與他真的是三年未見,仔細望著對面清泠若冰的人,這三年多,子琦長大,卻也更加冷了。

冰冷的手指緩緩碰觸著我臉上的淤青,好像很心疼似的,然而手指的主人卻毫無表情,漂亮而清冷的面容上根本看不到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就這樣磨蹭著我,最後,我終於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子琦。”

任我抓著,子琦漂亮而冰冷的眸望著我,聲音很好聽,語氣卻如寒冰一般:“記得我了麽?還是你認為叫我的名字,我便會聽話地放掉那幾個月氏人?”

看出我的想法,那我也不必有任何隱瞞,微微點頭,我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但我認為就算兩國不和,也不必斷了彼此的商貿,畢竟這些商客也只是些討生活的人……如果你實在擔心,不願意讓他們進到闌國,那就把駱駝和貨物還給他們,讓他們回到月氏便可,何必如此為難他們。”

輕易甩開我抓住他的手,冰涼的手伴隨著子琦吐氣的聲音降臨到我鼻尖:“放他們走,你呢?”

我?

我倒是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去向問題,此趟回來的目的只為一件事,就是去溫家堡探明一切。

所有根源都在溫家身上,作為月氏王族的後裔,倘若溫家與月氏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協定,那對邊境軍隊肯定是極為不利的,而且,當初溫家與尚瑉結盟的時候,居然就為了尚氏王族一句話而毫不留情地要了邊境首將的命,事後竟然堂而皇之地明哲保身,不僅得到皇帝的信任,還替月氏大軍掃除了一個強悍的將軍。

雖然只是猜想,但心情卻壓抑得很。

知道我要離去時江景川欲語卻停的表情依然停留眼前,他一定知道什麽,但卻刻意隱瞞了……

想得太深,遺忘了身邊的人,於是那人手指便用力鉗住我的下巴,聲音又冷了幾分:“告訴我,放他們走,你會去哪裏?”

搖頭,我實話實說:“應該沒什麽地方可去了,大概就在麒麟山附近游蕩吧。”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溫家根本與月氏毫無瓜葛,那我便自認多疑,做個居無定所的草莽,晃蕩著過一世,但若不幸如我所料,我也不知道到底該何去何從。

“留下來。”子琦只說了三個字。

笑了笑,嘆息一聲,我明白子琦的意思,但我不能,就算我想留下來,其他人也不會容得下我,拉開他的手,我靜靜地說:“子琦,你如今坐在這個位子上,也一定清楚我曾經做過什麽,我是留不下來的。”

“你走,他們留,你留,他們走。”簡短幾字,卻仿佛像威逼利誘似的,我對上他冰冷的眼睛,卻猜不出他的想法。

無奈對著子琦那雙冰冷的眸子。

我留下,拉卡他們就可以走麽?

也好,相對於他們來說,我是個闌國人,這裏有我熟悉的人,而且,以我一個人換來他們的自由也是不錯的。

畢竟,我可是像你們駱駝一樣重要的人呢。

面對依依不舍的拉卡老人,我握著他的雙手,這麽說著,聽起來像是玩笑的話,在我心裏是無比真實的。

結果子琦還是沒有讓拉卡老人進入闌國,他們只好帶著商品默默向著月氏回行,我看著回程的老者一家,在他耳邊小聲地說:“總有一天你再不會這麽失望歸去,所以不要放棄,有駱駝就代表著還有希望……”

我真的不願看到雙方真的從此再不聯系,不論是月氏還是闌國人,都不應該封閉彼此,因為在一個相對的狀態下,封閉對方,就是封閉自己。

拉卡脫帽扶肩,向我行了一個禮,他說:“曾經以為闌國人都很刻薄無禮,但我今天卻要用月氏最鄭重的禮節向你致敬,以表達我對你的尊敬,卡羅。”

卡羅?

震驚地望著拉卡老人,我瞪著雙目問:“拉卡……你剛才叫我什麽?卡羅?”

難道拉卡認得我?

不對,這個名字好像只有那個男人叫過,其他人從沒叫過我這個名字……

會意地笑笑,老者耐心地跟我說道:“這是月氏的話語,當我們對自己尊敬的人,或者愛人的時候,我們會叫他‘卡羅’,以表達自己的敬仰與愛慕,我不太會用中原話表達,或許這個稱呼就相當於中原話裏面的‘親愛的’吧?”

親愛的……

低頭。

原來是……這個意思麽。

目送他們遠行,直至他們消失在黃沙遠方天與地會合的漫地之處,一直守在我身後的蕭艾只望了望我,神色舒緩,嘴角似乎還向上微翹。

回到軍營,盡管我的存在讓很多人心裏不舒服,但是被子琦指名跟在蕭艾身邊,卻也沒幾個人敢真正表現出不滿,除了陳元,我從不抱怨他的辱罵及給我難堪,不過蕭艾總會替我出頭。

我沒告訴蕭艾我已經被廢手腳不能使用武功的事情,所以他一直當我在忍讓,幾次替我擋過陳元的重手之後,他終於數落起了我:“為什麽你從來不躲?你認為陳元是跟你鬧著玩的麽?自從陳沖被你……之後,陳元就變得暴怒無常……”

不躲的原因,是因為依我現在的身手根本躲不了啊。

“那你呢?”一直很想問,卻一直沒問出口,如今看著這個為我包紮被人用利刀劃破的手臂的剛毅男人,似乎一切又回到從前,老實的蕭艾與狡猾的我面對面,我亦能敞開心胸,不再躲閃,“那天之後……你怎麽樣?”

長年持劍而老繭縱橫的手掌出乎意料的溫柔,為我包紮好傷口後,他擡頭看我,輕聲說:“我很好,因為你當時……並沒有對我下重手……傷好之後我就……”

然後,蕭艾告訴了我這幾年軍中發生的幾乎所有事,包括蕭艾被升為右將軍和馬真於兩年前在與月氏的戰鬥中不幸戰死的消息,當然,還有幾個月前前來軍營掌管一切事物的子琦的所作所為。

令我略感意外的是,子琦天生柔弱的體質,竟然能坐懷不亂,指揮千軍萬馬,且做到戰無不勝,實則人不可貌相。而更使我驚詫不已的,是子琦立下的軍規,苛刻至極,將士犯一點點小錯誤都會面臨著酷刑甚至是死亡的危險,此等極端手法,雖說殘忍獨斷,卻是整頓軍風的一劑狠藥,只是,我不曾想過,這是子琦會做出來的事。

或許,是我從來都不曾了解過子琦吧。

從來都將他當做弟弟欺負的我,從來不知道子琦冷漠的外表下,埋藏著什麽,他如此聰明果斷,做事淩厲不帶任何感情束縛,手段毒辣精準,確是首將之才。

相比之下,常被人數落心軟的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軟……太後果然很會看人,就連自己的兒子都看得這麽清楚,明白在政局中終將無用,甚至會成為絆腳石的我,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所以倒不如用我去換來另一個心狠手辣的兒子,這亦是當初太後為何會要求暫時失去武功的我去解救子琦的原因。我也更清楚明白了,當初想讓我死的人之中,的確包括了那個女人,她擺出一副可憐無辜的嘴臉,只為騙取我的心軟,而當溫家人救出子琦,毫不遲疑的,她要我死。

明明很早以前就清楚的事實,現在想起來,胸口仍充斥著滿滿的悲哀。

上藥出門,蕭艾走在我前面,忽然一個黑影閃身而過,措手不及的,黑影朝我襲來,蕭艾回神已晚,黑影已經站在我身後,近得我甚至都能聽見他重重的喘息聲。

我不賣關子,這個黑影是溫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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