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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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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

我的夢是白色的,裏面什麽都沒有。

沒有道路給我走,沒有陽光,沒有聲音,甚至,也沒有我自己。

然而,我卻也清楚知道,這只是個夢。但是,對我來說,夢醒夢中,不過是睜眼閉眼的區別罷了。

準時睜眼,我知道熟悉的身影可能在這個時候出現,他是我唯一可以見到的人。還有,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小宇。

我喜歡默念他的名字,就如同我期待他的到來。

可是,今天他沒有來,就像昨天一樣。

擡著頭,我盯著窗外,透過瀑布的水聲裏,試圖尋到他的細細的腳步聲。

我一直等著。

等著他的腳步聲。

可我等了很久都等不到,如同蟬翼般蜷縮在蛹裏等待破蛹,為了見他,除了繼續等待,我別無他法。

其實,沒有人告訴我他會不會來,但我仍然會繼續等待,時光荏苒而逝,白晝,黃昏,夜色,然後又是新的一天。

對我來說,這間黑暗的小房子就是我唯一的天地,屋子旁邊的一堆廢棄碎木同樣不說話,陪著我。透過日落射入房間的淡黃光亮,它落在我腳邊,好像可以抓得到,但我不會去抓,我怕它會消失。但是不管再怎麽害怕,它還是會消失。

瀑布的嘈雜讓我安心,特別是落日殆盡之時,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中,沒有忘記這裏有我睜眼呆坐,不停地在等待。

暗夜蛩音不響,但是門外的動靜我還是聽得見的。

門被悄悄推開,背著光,我看不見他的臉,但卻能由著輪廓清晰的認出他的身影,我擡頭,喚著他的名字:“小宇。”

來人緩緩靠近,身上一股奇異的藥香味,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食物,不經意側眼望了望我身邊擺放著的,前天的食物,於是他立即帶著怒意罵道:“笨蛋,你想要餓死自己麽?!除了我餵的以外,其餘的你居然一點兒都沒動!”

除了等待,我根本沒想過還能做什麽。

狠狠踹了我一腳,小宇低聲吼道:“該不會你這兩天就一直這樣等我?天啊,我的藥只是奪你神智,並不是讓你成了白癡!”

表示同意的,我點頭。

“你點什麽頭!”小宇的聲音似乎更加抓狂。他狠狠地甩起手,在我以為他會給我耳光的時候,卻驚奇地發現他拿著食物抵著我的嘴唇,沒好氣地說:“張開嘴,給我吃!”

雖然現在我看不到小宇的表情,但聽聲音也知道他很生氣,我微微張口,順從地吃下東西,而出乎意料的,小宇沒有平常那般不耐煩的模樣,而是耐心地一點點餵我,直到我吃完所有東西。至最後,他甚至輕輕幫我擦凈嘴角殘餘的碎屑。

“吃飽了?”依然帶著生氣的聲音。

點頭。

一屁股坐在我對面,小宇擦擦我臉上的灰塵,可以感覺他在盯著我,未等多久,他便開始輕聲抱怨:“現在月氏王族太多事情,我根本忙不過來,想想本就疲憊不堪,倒頭來還要照顧你……”

疲憊不堪。

疲憊不堪,就需要休息。

依靠直覺,毫不猶豫的,我伸手將小宇圈住,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這麽做,但我覺得這樣他應該會覺得舒服。

不過,我好像想錯了。

小宇奮力掙脫我的懷抱,不但不覺得舒服,還怒氣沖沖地給了我一拳,將我推到墻角邊,他咬牙切齒發狠地說:“不準碰我!我最討厭別人碰我,尤其是你!”

討厭碰觸。

明白這點,我立即端坐起來,自動理他幾尺遠後,認為不會碰觸到他,便再次擡首望他,只見小宇看完我的動作,用力捶了一下潮濕陰冷的地面,然後起身要走。

但是走到門前,他卻停住了。

“笨蛋!”

轉身,撲到我的懷抱。

收緊雙臂,小宇死死扣著我一會兒之後,才漸漸放開我,定睛望我,墨藍眼終於得以在月色的照耀下閃爍光芒:“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能左右我想法的人,以前是我母親,現在是你,該討厭你們,可我卻恨自己偏偏對你們又不得不在意……”

恨,那是什麽。

我不敢收手碰他,因為他說他討厭我的碰觸。

如此僵持,他不放手,我亦不會推開他。片刻之後,小宇低低地自言自語:“為什麽不推開我,還是……你把我當成……他?”

倏地放手,悲憤交加,小宇松手離去,卻忘了帶上門。

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半晌,才重新坐在原地,圈抱身體,繼續等待他下一次到來。

雖然,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但只要我一直等下去,小宇一定會出現的。

我這麽想。

當等我等待不久,門口又傳來動靜聲,以為是小宇卻清晰望見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左顧右盼,大概是看不見,所以他點了個火折子。

房間瞬間亮堂許多,然後,他看見了我。

同樣的,我也看見了他。

震驚的表情下,是一個俊秀的青年,金發棕眼,皮膚白皙,不過雙十,身著一襲高貴服侍,腰帶上明顯有著一只狼形雕刻,栩栩如生。

在見到我的剎那,他手中的火折微微顫抖,但是很快便鎮靜下來,嘰裏咕嚕沖我說了一大串我聽不懂的語言後,見我毫無動靜,青年便用生硬的中原話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誰。

也許我有過名字,但是我現在不知道,那一片空白的腦海裏,根本沒有關於我的記憶,一點兒都沒有。

過去空白,現在空白,未來也會是空白。

就好像是在做夢,朦朧一切,你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只等著,等著一個可以告訴你要做什麽,要去向何方的聲音。

這樣或者那樣,好像被什麽東西束縛著,不能離開,終究也只是等待。

見我不回答,青年不高興地說:“我乃月氏小王子月氏兀,看你模樣應該是個闌國人……快說,混入我月氏王宮,究竟想幹什麽?!”

模樣俊秀消瘦,但青年魄力十足,宛如一頭惡狼,死盯著我。

呆望著他,我沒有話語回答他,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我能夠幹什麽。我只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要在這裏等著小宇出現,所以我聽他的話,不能亂跑、離開。

還有,小宇告訴我不要太跟月氏人說話交談,因為他們見到黃皮膚又黑發黑眼的人就會很生氣。

盡管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是小宇這麽跟我說,我也就聽話地不跟任何月氏人說話,所以我繼續低頭圈坐,忽視了眼前的月氏青年。

似乎是被我的態度氣著了,青年怒氣沖沖地沖我大喊:“不要以為不說話我就治不了你!剛才我看見江景川從這裏出去,你跟他之間是不是有陰謀……”

隨後出口的全是我聽不懂的語言,歪頭不解,說一半後,他自己似乎也覺察到了,微微卡住,然後慍道:“中原話這麽難聽,我自然不太會說是……”似乎在認真思索,卻露出苦惱的顏色,停頓很久,他終於豁然開朗,帶著興奮語氣道,“理所應當!”

理所應當。

與之興奮神情相對的,僵直著,我沒有任何表情。

當一個人熱火朝天地為自己的成功激動不已時,最恨那些對著自己,成天擺冷臉的人,那比被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灌下來更令人難受。

由此,他如此怒視我,也是理所應當。

“闌國人,有什麽好囂張!”然後,身材看似瘦弱的他,卻勁力十足的手掌扇了我一個耳刮子,隨後擡腿猛踢我腹部,不偏不倚,正中在我由於長久處於潮濕地帶而微微潰爛的仍未痊愈的箭痕傷口上,至背的隱痛逐漸變成強烈陣痛。

冷汗下,我不禁收緊了手臂。

好疼。

見到我捂著肚子,青年竟不住興奮,隨手扔掉火折子,變本加厲的對我施以暴力,而蜷縮著,就像不知所措的路邊野狗,任由他人拳打腳踢,卻不知反抗。

火折子燃燒起了旁邊的碎木,再次出現淡淡的光芒,照亮房間。

光芒卻不溫暖。

頭發被青年狠狠拉扯著,一次又一次撞在冒出陰冷氣息的潮濕地上。他嘴裏罵著什麽,我聽不懂,可那聲音仿佛響徹耳際的風嘯,混著黃沙拍打在臉上,不,它襲擊著我每一寸皮膚。它讓我疼痛。

頭皮生疼,睜開眼,我可以看見地上細碎的沙塵,每一顆都想割傷我的皮膚。

就算身體疼痛,而我腦海裏卻沒有一個明確的指令,除了身體會縮在墻角,其餘什麽都不懂。缺少指引者。

因為,沒有人告訴我,要去反抗。

青年出乎意料的猛力,但仍未有停手的意思。

肋骨好像已經被踢斷了幾根。

不斷吐著血,喉嚨裏充滿著鹹腥的鐵銹味,粘連口中,就連舌尖都無法使它停留。血液離我而去,不帶猶豫,我無法阻止。

“哼,你們闌國人是最下賤的狗!”腳直接踩在倒地的我側臉上,高高在上地俯視我,棕色眸子顯得高傲不已,他略帶嘲諷地說,“不,應該說,你們連狗都不如。”

此時被逼趴在地上不能動彈的我,的確連狗都不如,至少狗還會叫喚幾聲。

“沒錯,這就是闌狗該有的模樣,你們就應該被我們踩在腳下,匍匐前進。”似乎是得意,他樂了,笑得囂張。

隨後,突然發現地上有一些食物殘渣,他的聲音又開始變得尖銳無比,硬扯起我的頭發,棕色眸子用力扳過我的臉,他指著地上的殘渣喝道:“是江景川麽!”

江景川是誰。

迷茫的眼神一直望著前方,耳邊漸漸消弭瀑布的水聲,取而代之的是身邊人冷毒的咆哮聲音:“就算你不承認也沒關系,怪不得最近老覺得他行事詭秘……想他神秘兮兮消失幾個月,但由於皇兄什麽都沒說,也只好作罷……如今讓我抓到他居然偷偷帶回一個闌國人,哼。”他手指緊緊摳住我頭皮,好像要將我腦袋抓碎般,“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那個混血藥師,偏偏皇兄又重用他,那個惡心骯臟的東西,早該去死……”

惡心骯臟的東西……小宇?

迷茫的眼睛瞬間睜大。

“他早該去死!”身後人冷冷重覆道。

死?

除了主人以外,我再一次聽到別人對我說這個字。

不過可惜的,他不是我主人,所以我沒有聽他的話,反而順勢起身,趁其不備將他翻轉在地,一點兒沒遲疑地猛地掐住這個人的脖子,全力的。

不知為何,我覺得這個人對小宇來說很危險。

既然是危險東西,那麽就必須得清除。

手指越收越緊,面無表情的我望著下面臉頰扭曲,顏色已經變成紫青帶黑的臉色且完全說不出一句話的青年,他棕色的瞳孔似乎也染上了血色,不停地向上翻滾,手指亂抓,在我臉、以及脖子上都留下了深深血痕。

而我不覺的疼。

因為,現在的我,只想讓他死。

但不知為何小宇會突然折轉回來,他出現在門口,震驚地望著這邊的情景,然後迅速過來抓著我。

“放手!”他叫道。

放手的話,這個人會害你。

固執堅持自己的想法,我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掐得越來越緊。跟著自己的直覺走,盡管現在我大腦中仍舊一片空白,也會不盡然想去堅持一些東西。

不過我的堅持,顯然觸怒了小宇,他忿忿扇了我一巴掌,冷聲罵道:“笨蛋,給我放手!”

為什麽要生氣。

我不明白。

他倏爾抽過我的手,用力將我扔到一邊,而早已受到重傷的我,根本禁不起他的攻擊,只得被他狠狠甩到一旁,右邊斷掉的肋骨震得生疼。

小宇對終於緩過氣的青年下跪叩首道:“讓小王子受驚,下臣知罪!”

晃悠著站起來,青年憤恨地瞪了跪在地上的小宇一眼,然後望向我,滿臉殺意,卻不發一言,轉身離去。

待到青年走遠,順著燃燒碎木熒熒發出的光,小宇慢慢走到我面前,剛想再伸手打我,可手卻在半空中停留住了。緩緩將要打我的手撫過我的嘴角,指尖劃去了些未幹的血痕,少年幽幽嘆氣:“小王子一向討厭我,厭惡我混雜血統的身份,之前他於主人面前說我諸多不好,如今我未曾想到他竟然會跟蹤我……是我大意了……”

摸著我受傷的額頭,小宇的聲音很輕:“就算難受也不要輕易反駁,就算疼痛也不能起來反抗……我都做得到,為什麽失去心智的你卻做不到?”

望著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走吧。”小宇知道我受傷,所以無比小心地托起我,“小王子已經知道你的存在……這裏不再安全,我們還是盡快離開……”

聽話地跟他起來,雖然全身都很疼,但我依然獨自站了起來。

出去不久便聽見方才的小屋那邊傳來人員的嘈雜聲,而小心帶著我,牽著我的小宇似乎步步為營,一面巧妙避開身後追逐的火光,一面穿過月色,帶我來到一處幽靜的隱僻墻角處。

聽見那些嘈雜聲越來越大,小宇臉色驟變,著急地拍拍我的肩膀,他故作鎮定地說:“聽著,等嘈雜聲小了之後,你就順著後面那堵墻一直走下去,到了盡頭有一個小樹林,你一直向前跑便能走出這裏……”

捧著我的臉,他墨藍的眼眸深深望了我幾眼:“不準跟我過去,也不要等我。”

說完,他便朝著火光處奔去,徒留我一人在原地,看著背影。

嘈雜聲越來越大,中間似乎還夾雜著打鬥聲,此起彼伏,倒是我不熟悉的一切。而直等到一切回歸靜寂,我卻仍在陰影中佇立。

因為小宇不讓我跟著,所以我沒有跟著他。

小宇,也不要我等他。

我的腳步根本就移動不了,我想等他,沒有思考,我只知道我想等他。

夜晚太寒冷,我抱著自己,靠在墻角,身體出奇的疼。

好冷。

火光漸漸消失在眼前,或許是他們已經離開,或許是天太黑掩蓋了一切,又或許是我太累閉上了眼,景色一瞬消失,我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看不到……

等我再次睜眼醒來,我已身處四面都是鐵柵欄的鐵籠之中,頸脖手腳全部被人上了厚重的鐵鏈,而望望籠子外面,是華麗的白色大殿。

一大群仿佛怪物似望著我的月氏人圍繞在我四周,這其中,特別有一雙棕色的眸子一直帶著厚重的敵意望我。

引人矚目的,白色大理石雕刻的雕梁與階梯上,站著一個人,金發柔順披散在他頎長的身後,華麗緊致的白色長袍,腰間亦有一條狼形雕刻的腰墜,然而最讓我矚目的,是他那雙妖異的碧綠眼睛。

我認得這雙眼睛。

“主人。”

有些激動地站起來,手抓鐵欄桿。

頓時,周圍所有人面目緊張,個個握刀,意欲攻擊。

擺擺手,主人示意他們不要緊張,略帶微笑地叫人讓開視線,我註意到,大殿之下,隱隱出現一個雙腿跪地,低頭不語的臉色慘白的少年。

小宇。

他的面前是一堆燒燙的煤火,而他的手,已經是血肉模糊。

命人將我放出來,渾身上下的手銬腳鏈讓外面人安心許多,但仍與我保持距離。

主人嘴角翹起完美的微笑,指著遠處跪在地上血跡斑斑的少年,他低沈而極富磁性的聲音直直穿過我耳朵,成為不可抗拒的命令:“殺了他。”

轉身。

緩步靠近,我走到小宇面前,低頭望他,而他亦同時擡頭看我。

四目對視,那片墨藍瞳一片柔和,只見他含著淚,沖停止動作的我微微點頭。

……以後我不會再手多了……

今天(昨天)原本有事情,想停止更新一天……因為明天是端午節嘛……不過手多了,呵呵……

唉,晚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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