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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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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

人們總會遵從神的指引,是因為神由不得人不相信。

主人給予我的命令,讓仿佛處於荒蕪沙丘的我尋到了綠洲的方向,絕對的,就像一棵樹不能抗拒風暴與烈日驕陽,只能服從。

盡管戴著厚重的手銬與腳鏈,我仍是穩步走到小宇面前,然後,最先看到的是柔和卻略顯憂郁的墨藍色,再就是刺眼的紅。

被煤火燒黑的手掌襯在雪白的大理石上,竟抹出一片暗紅,望著他那雙慘不忍睹的手,霎時間,我停止了動作。

我看他,他亦望我,然後,他點頭。

腦袋清楚地認得眼前人是小宇,我一直等著的人,但現在他出現在我面前,主人卻要我殺了他。

身體靜止不動。

僵持許久,周圍開始竊竊私語。

突然,昨夜那個青年站了出來,不停地沖主人說了什麽,神色焦急,但主人沒作聲,最後只好攢緊拳頭望向這邊。

見我猶豫,命令再次響起,環繞在過於寬闊的白色建築內,那個磁性的聲音更加清晰:“殺了他。”

主人要我殺了小宇。

無意識的擡手,順從命令地向小宇頸子伸過去,腕上的黑色鐵鏈摩擦作響,十分刺耳。

越來越接近他,我甚至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指尖下是他溫暖的,流動的生命。

只要手法夠快,也許只要一瞬,便能扭斷他的喉管,取其性命,如此輕而易舉。更何況,連他自己都默許我的行為。

墨藍眸子望著我,不一會兒,緩緩闔上。

指腹漸漸收緊,死亡的紅潤沾染上他的臉,使他的臉色不再蒼白。無聲的,他連一點痛苦的呻吟都沒有。只不過在不經意間可以看見他微顫的眉,他不反抗,但他很痛苦。

無法狠心下手,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阻止我。

視線猛地清楚起來,我突然有意識地望著被我掐在手中的人,然後慢慢的放開手,蹲下。可由於鐵鏈太厚重,致使我不得不跪下身體,才能平視眼前用震驚眼神望著我的人。

我的手並沒有離開他,只是順勢而上停留在他臉頰邊,我看了看他漸漸恢覆正常的臉色,心裏那股難受感覺頃刻消失,而驚詫的他也用燒得血肉模糊的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那表情,好像快哭出來。

我不明白,所以摸摸他的臉,叫著他的名字:“小宇。”

慘白的臉對著我,眼眶已經完全濕潤,嘴唇不斷地打抖,受傷的手亦流連在我臉上,被滾熱的火炭燙裂的手心不斷地流出濃血,知道他很疼,所以我小心抓著他的手,捧到嘴邊,輕輕吹氣。

墨藍眼瞳中倒映著我的影子,小宇不敢相信地望著我,幽聲的,他哽咽著問:“為什麽?”

迷茫的時候,我選擇順心而為。

想這麽做,所以就這麽做了。

根本沒有為什麽。

我一直在等待,朦朧中我一直在等待,而讓我等到的人,是一個雖然被他扔過很多次,但最後為我無數次回頭的人,他叫小宇。

腦海裏一片空白,但不記得一切並不代表我什麽都不知道。

給我耳刮子罵我笨蛋卻替我輕手上藥的,猛力推拒卻不住撲進我懷中的少年,我統統沒忘記。

誰對自己好,我很清楚。

小心地捧著他受傷的手,我沒有說話,只是直楞地看著他。

而見我並未按照命令殺掉小宇的圍觀眾人,除了那個青年以外,由原先的沈默逐漸變成不滿地叫囂,他們用我聽不懂的言語說了什麽,只見小宇臉色一變,猛地沖一直未改臉色的主人磕頭,聲音急切,但我不懂其內容。

不想違抗主人,但我已經擋在小宇前面。

淡淡的,主人碧綠的眼望著我們,玩味地說:“命令無效麽?那好,我給你們兩人一個選擇,只要其中一人殺死另外一個,那我便放了活下去那個,如何?”

選擇。

圍觀的人開始躁動,一直盯著我的棕黃眸子青年不住的發怵。

管不了這麽多,我望了望四周,終於尋到一個離我很近的佩劍的衛兵,毫不遲疑的沖過去奪過他腰間的佩劍,他始料不及,驚嚇得直接倒地。

大殿之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手舉劍,對著跪在地上的小宇,慢慢靠近,他看著我手中的白刃,眨了眨眼,苦笑幾聲,認命地低下頭。

我不清楚他為什麽要苦笑,心裏只明白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猛抓起小宇的受傷的手,突如其來的疼痛使他痛苦地悶哼一聲,順勢將劍柄塞進他手中,沒有人知道我要做什麽,包括小宇。

只要小宇殺了我,那麽主人便會放了他。

我是這麽想的。

所以,我毫不猶豫的迎上刀鋒,任由利刃穿過身體。知道會很疼,內臟翻滾著,好像裂了一道口子,冰涼的劍身透過身體那一瞬,我有種解脫的沖動。

如果小宇殺了我,可以好過點,那麽我怎麽樣都是可以的。畢竟,相對於一切都是空白,活著與死去來說沒有差別的我,小宇更值得活下去。

對,活著或者死去,對我來說,好像根本沒有分別。

小宇楞住了。

所有人都楞住了。

沒有人說話,統統望向我這邊,他們甚至都忘了呼吸,寂靜的只聽得到血液滴淌在白色大理石的聲音。

血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地板上,好像春天綻放的花,但是對我來說,並不美麗。

身體卻疼痛的,因為那些都是我的血。

不過沒關系,心不痛就好。

當小宇奮力用焦爛的雙手將穿過我身體的劍拔出去的時候,我立即仰躺倒地,重重的。側頭望著那把安靜躺在我右邊的染紅的劍,湧出來的血液沾滿了手銬。

上次斷掉的肋骨好像也錯了位,狠狠刺進我肺葉中,抑制著我,讓我呼吸越來越困難,隨著溫熱的液體悄悄流走,身體也逐漸冷了下去,腦袋依舊空白,此刻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躺在這裏,只能直視上方,一片雪白。

失了魂似的,小宇呆楞著爬到我身邊,進入我雪白的視線當中,許久,竟然落了一大滴水滴在我臉上,濕濕的,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他的眼淚。

緩緩伸手,我沒多少力氣,在他眼角接過淚水,輕輕抹了幹凈,終於能想起一句能安慰人的話:“小宇,別哭。”

小宇,別哭。

可他哭得更厲害,抱著我,淚如雨下,哭濕了我的臉。

肺葉已經越來越疼,我已經覺著口鼻中有血液湧出的味道,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不能再說話,因為只要一開口,嘴巴裏就會吐出滿口鮮血,漸漸的,視覺也開始由外圈慢慢收縮變黑,到最後,只留下中間一點點亮光。

而那點亮光在不久之後,也被黑暗吞噬了。

沈浸於黑暗之中,陰霾的氣味充斥身邊,我好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可是發覺自己無論怎麽走都離不開,就像身處棺木之中,被腐爛的泥土掩蓋,看不見他人,聽不見聲音,周圍無窮無盡的寂靜。

不會疼痛,亦不會有感覺。

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尋找我,更不清楚自己會走向何方,所以我等著呼喚我的聲音,但是沒有。

其實,喚醒我的是一陣劇痛。

針刺般的痛楚直穿我心臟,讓我不得不睜開眼睛,待眼睛終於適應強光之後,我發現自己竟然身處一個四周都由華麗的白玉雕刻房間中,細滑的琉璃裝飾,玳瑁白玉制作而成的床鋪上是金邊絲綢做成的羽被,而現在在我身下是柔軟的鵝黃色地毯,遠處有面窗戶,透著光芒。

手銬腳鏈依舊在,只不過上面的血跡已經被人清理幹凈,不僅如此,就連我身上的衣服似乎都被人換過。

稍稍想動,但身體卻疼得厲害,仿佛隨時隨地就會散架一般,尤其是胸口心臟處,不明緣由地疼痛異常,好像真的有針刺入般。

環視,周圍無人。

……小宇。

長久沒有自我思考的腦中忽閃出這個名字,身體掙紮著要站起來,豈料斷裂而被重新接回的肋骨又還是折得生疼,特別是腹部那道深深的刀口,扯斷長好的新肉,溫熱的液體迫不及待地從我撕裂的身體中滲透而出。那感覺,好像又被捅了一刀似的。

疼痛,說明小宇沒有殺了我。

然而我活著,小宇就會受苦。

腦袋清晰意識到,我要去找他。

由此掙紮著起來,頭一次不再選擇等待,而是去尋找,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麽,至少這次是這樣的。

胸口很疼,甚至比腹部裂開的傷口更疼。

我一步一步拖著厚重的鎖鏈,它們交錯著在柔軟地毯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當我帶著疼痛異常的身體光腳走向門口純黑的木制大門,還未伸手觸及,門就已經被人打開,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主人。

“小宇。”幾乎是在見到他的瞬間,我便脫口而問。

綠眸直視著我,男子修長的手指擡起,面無表情的:“我一直不能理解景川為什麽寧願廢了自己的雙手也要保住你,更不能理解……”他將手掐住我的下巴,若有所思,“更不能理解變成這樣的你居然會為了救他而選擇被殺,是靠直覺,還是……你根本什麽都沒忘記?”

聽完他的話,我依然堅持自己的問題:“小宇。”

冷笑,主人手勁越收越緊,忽然一巴掌將我打倒在地,說道:“憑你也有資格問我?忘了我是誰麽?”

含著嘴角腥鹹的味道,我不得不擡頭,對他張口喚道:“主人。”

金發垂落在我眼前,閃耀無比,主人扼住我的脖子,冷冷道:“沒錯,我是你的主人,你給我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只是我養的一條毫無用處的狗,你是廢物,知道麽。”

主人告訴我的,就是一切,就是真實,我只有無條件遵從,閉上雙眼,再次睜開,重覆著他的話:“我是主人養的毫無用處的狗,我是個廢物。”

“很好。”似乎很滿意我的表現,主人微微翹起嘴角,從身上優雅地拿出一只刻著狼形的金質耳環,不由分說地對準我的耳垂便刺了進去,他望著我,“沒想到你會一直收著這個東西,不過也好,以後這就是你屬於我記號,我是你的主人,你至死都會是我的,除了我以外,不可以聽別人的命令,也永遠不準忤逆我,明白了麽。”

點頭。

耳垂傳來的痛楚其實遠遠沒有身體其他地方來得疼痛,但這一刻,我唯一記得的疼痛只有這裏,連帶著主人的話語,一起深深的疼痛進身體裏。

盡管我依然很想問小宇的情況,但……

忽然,無端地又遭到一巴掌,打得我頭暈目眩,主人冷冷的將不知所措的我踹到墻角,沖門外不知道說了什麽,只見後來許多人恭敬而急忙地跑進來,收走了那個沾有我血跡的鵝黃色地毯。

原來是我弄臟了主人的東西。

進來的仆人見到我,無不用同樣的諷刺眼神看我,眼裏滿慢慢寫著,同樣的話語。

骯臟。

廢物。

下賤的東西。

蹲坐在墻角,這裏是我唯一可以待著的地方,蜷縮的我竭力地忍住傷口的疼痛,這樣讓我瘋狂,但我意識到,就算再痛,也不能舒展身體,不能弄臟主人的房間。

主人沒有看我。

低頭望著自己光著的腳板,坐在冰冷的白玉大理石地板上。而從此以後,這裏便是我唯一能夠待著的地方。

以前這樣坐著,是為了等人,而如今,我這麽坐著,只是為了不弄臟主人的地毯。

雪白的東西,是如同汙穢的我不能碰觸的。

不知道過了多少日子,我仍然是圈坐在原地,聽著那些每天陸續進來的不同的美麗女人呻吟而興奮著哀求的聲音,捂著已經稍稍緩和疼痛的胸口,睡著了。

作為主人的一條狗,一條被鐵鏈拴著不能動彈的狗,一條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狗,我只需要聽話,順從,以及取悅。

所以,當主人為了懲罰我睡覺而將我放入武鬥場,面對眼前這名將近高我兩個頭的彪形壯漢之時,懵懂的我認為理所當然地走了進去。

擡頭,圓形頂上圍滿了歡呼喝彩的人們,他們興奮的揮舞著手中能夠揮舞的任何東西,而不明所以然的我,在環視一周後,終於看見主人那枚妖異的綠瞳,與之相映襯的,是和他人一樣戲謔的笑容。

側眼望去,在他身邊不遠處,我看見了上次那個棕眼青年,而此刻他懷中抱著一個少年,沒有多想的,我立即認出那張臉。雙手似乎經過包紮,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是看上去的確好了許多。

小宇沒有事,依然好好的。

我高興地望過去。

從一開始他就望著我,神色痛苦,身體不斷微微前傾,而那棕眼男子見狀,狠瞪我一眼,立即死死扣住小宇,然後強行掰過他的臉,死命的咬住那兩片唇,小宇不敢掙紮。

第一感覺就是那人在欺負小宇,於是我望著上方,想朝著小宇跑去。

然而,我卻忘了現在的情形,高墻下,我的面前是位兇悍的手持武器的武士,趁我神游,他已舉著利刃向我襲來。

躲開了,但很勉強。

由於舊傷根本沒有好,稍微一動,好不容易些許結痂的地方又有些重新崩裂,不僅如此,之前被主人懲罰四天不能吃飯不能睡覺的我還得強打精神面對這個殺意濃濃的武者,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發現自己手裏空空如也,沒有武器。

躲過一次,並不代表我可以躲得過每一次。

受傷而虛弱的身體禁不住長時間的格鬥,終於,有些體力不支,而抓到機會,武士從身後偷襲,用粗壯的手臂狠狠撞到我腮幫處,生硬的,我聽見仿若頜骨裂開的聲音。

當然,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揪著我,似乎是享受讓我慢慢死亡的樂趣,那名武士並沒有立即用手中的利刃殺我,而是一拳一拳地打在我臉上,鼻梁已經被打斷,眼睛也被揍得紅腫,眼皮紅腫耷拉下來,以致於完全睜不開眼,看不見前方的我,只能任由他的虐打。

四周群眾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每打我一下,武者就會興奮的大叫一聲,而圍觀群眾也跟著大喊大叫,好不熱鬧。

恍惚中,我暫時沈於黑暗,但耳朵卻靈敏了許多,揪著我的武士光顧著打我,卻惟獨遺忘了他腰間的利刃,我聽見,它在叫囂著。

或許是出於求生本能,我轉手抽出他的劍,迅速的,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時候,一只手猛地摳出他的右眼珠子。

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倏地放手,隨著觀眾倒抽氣的聲音,我甩開手中的眼球,順著腫脹而只微微露出一點兒視線,轉手刺向哀嚎著的他的喉嚨,一刀下去,他倒地,在抽搐。

不夠。

他沒有死,這還不夠。

於是我擡手,任由血紅的利刃一刀一刀地貫穿他的喉嚨,心臟,以及我能看到的地方。

直到他終於停止任何動作,我才緩緩放開手中的匕首。渾身浴滿著不知道是誰的血,從我發間慢慢流到頸間的血紅被我甩落於泥沙地上,地上躺著武者的屍體。

我擡頭,用唯一的視線尋找著小宇。

入目全部是驚恐的面容,除了我的主人,以及從一開始就用悲哀眼神望著我的小宇。

聚積著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我猛地跳上高墻,周圍的人開始驚恐的四散逃竄,緩步站在沒有逃跑的小宇面前,我伸出被鮮血染紅的手,虛弱地叫他的名字:“小宇。”

他身後的男子冷冷瞪我,殺意漸起。

小宇則是呆楞住,許久之後,沖我默默地流下一滴眼淚,搖頭。

此時他苦痛的表情與身後棕色眸子男人的略微得意顏色形成鮮明對比,而小宇幾乎是順從地跟著那個男子轉身離去,決絕的,再也沒有回頭。

空空舉起的手臂終於隨著小宇消失的背影垂了下來,與其同時下落的,還有不知為何變得難受無比的心。

好像很失落。

身邊不知道什麽時候聚滿了全副武裝的衛兵,當他們全數要襲向我的時候,始終帶著戲謔表情看著我的主人卻出面制止了他們。

望著我,他對我說:“跟我走。”

昨晚寫到2點,覺得後面寫廢了,所以決定重寫,M便沒有更新……

夾雜了點兒古羅馬感覺……M再次聲明……架空歷史文,莫要對號入座哦……

最後,今天是端午,M祝大家端午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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