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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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想著他？
罵自己癡傻，便狠下心，跟在溫重華身後，踏進溫家堡。
入了溫家堡，放眼望去，路邊大大小小種的似乎都是同一種樹木，雖說我叫不出名字，但光看著它們聚起一片蔥綠，在黃昏落日中，蔭影錯落，景色怡人，倒也別致。
路遇的奴仆們無不退開道路，紛紛垂首，而又在不經意間，稍稍擡眼偷瞄著過路的我們。突然地，覺察到那些視線的小宇不由自主地又抓住我衣袖。
“怎麽了？”我輕聲問道。
習慣性的，小宇低頭不語，讓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停下，順勢擡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我，當我終於對上他的眸子的時候，見到的卻是小宇眼裏波光粼粼，害怕的模樣。
不習慣被人看著麽？
摸摸他的頭發，示意他不要害怕，可小宇仍是恐懼十分，甚至連腳都在發抖，所以我只好抓著他的手，帶他一起走。
少年一溜小跑的跟在我後面，被握在我掌心的冰涼手指也漸漸緩和了起來，與之同時的，在別人盯著看的時候，少年還是會微微躲在我身後，擋著臉。
暗自嘆氣。
自小被旁人視若異己的小宇，盡管長了張漂亮的臉蛋兒，可卻一直擡頭不敢見人。他永遠是低頭再低頭，就連炎熱的夏天，渾身上下都讓衣服捂得嚴嚴實實的。我知道，由於經常被人欺負，他害怕露出自己不同於這邊黑發黑眼黃皮膚的人的皮膚及長相，可以說，他為自己的外表而自卑不已。
像這樣的人，需要一個人去拉他一把，將他帶出自卑的泥沼。
如果沒有人幫助他，會讓這個身處泥潭的人變得越來越懦弱，越來越擡不起頭，到最後，他甚至連呼救的勇氣都沒有了。知道被人拋棄得太久，已經不會有人來救自己，所以只有等死。
有什麽比身處困境時，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個可以求助的名字更悲哀？
抓緊了小宇的手，繼續跟著溫重華走在布滿青苔的斑駁碧石板路上，在穿過一個又一個庭院之後，我們終於到了溫家堡的大廳。
就像事先排練好似的，裏面有很多人在等著我，待我一進去，由溫重華的長子溫霄帶頭，全數向我行禮致意，齊聲地沖我喊道：“見過玄蒼將軍！”
“不必多禮。”
環顧一圈，經由溫重華介紹，溫家的幾個兒子以及主要的管事奴才都在，只是，沒有看到那個騙子，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落座。
桌上，茶水已經涼。
看上去，他們應該是等了我很久。在心底低笑幾聲，暗道這些人還真是放心，若是今日我不跟著溫重華來，他們豈不是要白白耗費一天？
不過，我還是來了，就如同你們把握的一樣。
可我不明白的是，據溫重華說，是在運送至鳳京的途中丟的東西，為何不是直接將我帶到出事地點，而是把我帶到溫家堡？
疑雲重重，卻無人有意要解釋。
更驚奇的，我發現他們並不是著急的與我討論天石失蹤的事情，而是大張旗鼓地擺了桌酒席款待我，雖然不明白用意，但我仍是坐在溫重華身邊的主賓位置，毫不客氣。
鴻門宴？卻又不像。
“將軍遠道而來，蒞臨寒舍，實在讓溫家堡蓬蓽生輝啊！”比較靠近溫霄的男子殷勤獻酒。
我微微點頭，舉杯。
怪異的氣氛，筵席上，無人談起天石被劫之事，而且幾乎每個人跟我都只是簡單又短促的寒暄，態度友好，但眼神裏卻透露著一絲絲透骨的寒意。
輕笑。
你們的功力還不行，居然這麽容易就被人看出自己的想法。看來，想要想成為溫家的得意子孫，必定得學學溫重華的城府。
至少，也要會溫玥騙人的功夫才行。
我註意到，筵席中途外面忽然進來幾個神色慌張的奴仆，在溫重華與溫霄耳邊小聲說了什麽，溫重華沒有多言，但眉間微蹙，示意溫霄離席。而離去前的溫霄，神色就如同溫重華一般緊張非常。
有些好奇，不知不覺喝完了杯中酒。
替我倒酒的婢女，喚回了我的註意力，我眼睛瞥向溫重華右邊，那直直站立的人，不就是上次被我打得屁股開花的溫安嘛！
他這會兒倒不望著我，而是正經八百地站在溫重華身邊，雙手好像都受傷了，紮著厚重的繃帶。
沒太多關註他，我觀察的卻是在座的那些溫家之人，無奈除了離席的溫霄以外，他們入眼都是庸俗之輩。
溫霄沈穩，倒是有點兒溫重華的模樣。
待到酒足飯飽，眾人一一退下離去，溫重華便帶我來到書房，指著跟在身後的溫安命令道：“我與將軍有話要說，若沒有事就不要來打擾我們。”
“是，老爺。”溫安彎腰答道，然後走出去，帶上門。
終於安靜下來，我自己尋了一個位置坐下，翹著二郎腿，說道：“我認為，溫堡主還是跟尚某人實話實說為好。”借著燭光，我直直對上他的瞳孔，肯定地說：“天石，其實根本沒有被人劫走吧。”
若是真的被劫走，我不信你溫家上下竟然毫無動靜，居然還有時間跟我吃飯。
可，天石沒被劫走，我此行又是為何？
過了一會兒，溫重華終於點頭，毫無顧忌地坦言：“將軍所言，確為事實……”極為聰明的，他接過話，不給我機會反駁：“但是，天石被劫也是事實，還請將軍讓老夫慢慢跟道來。”
“請。”他伸手，示意讓我喝茶。
倒要聽聽你葫蘆裏的到底是什麽，於是同樣有禮，回道：“請。”
夜，漸漸起風。
過了不久，溫重華終於慢慢開口，顏色嚴肅，卻在聲音中略帶笑意，拂袖說道：“既然大家都是聰明人，老夫也不妨直言。看神色，老夫自然清楚將軍此次行程心中定然萬分疑惑，加上之前尚瑉之事對溫家一直心有芥蒂，耿耿於懷，甚至於對整個溫家堡都略有成見……”
略有成見的是你們溫家堡，那雙雙自始自終滿目含笑卻帶著股股寒意的眼睛是裝不出來的，就算懷有厭惡之情，也要裝出滿臉殷勤地去歡迎自己討厭的人，挺累吧。
將頭轉向他，冷道：“溫堡主言重，有話直說，不要與尚某人繞圈子。”
被我這麽一回，溫重華首先停頓了會兒，然後拱手，輕聲道：“不知將軍可否記得，離京之前太後娘娘曾經叫小兒溫玥奉命護送將軍？”
“當然。”是要我感謝你兒子沒有在半路上殺了我麽？
“不瞞將軍，”他擡頭，小心翼翼地說：“其實太後娘娘早就捎了口信給我，將軍也許不知道，其實小兒回來的主要目的是替聖上取回天石……”
主要目的。
這麽說來，那個女人在我離開之前，的確說過要讓溫玥護送我離開，再順便回溫家堡拿些什麽東西。
順便？
苦澀地搖頭，到底哪個才是順便的？
不急於發表言論，我耐心地聽著溫重華說完話，只見他微微合手，扯著手指，說道：“我溫家先祖奉尚氏先祖之命，立下毒誓，世世代代守護這顆天石，永遠不能讓其子孫碰觸……”放松手指，他再次望著我，倒像個學士般，欠身說道：“老夫身為溫家當家，既不想破了祖先的規矩，又不想惹得太後娘娘……甚至是皇上不高興，無他法之下，只得偷偷偽造了一塊假的天石，用於呈送至鳳京。”
聳肩，我閉目冷笑：“好一個明哲保身的良臣！皇帝與太後如此精明，會不知道你呈上的石頭是真是假？”
對此，溫重華卻顯得不以為然：“若是將軍說的是天石的神奇力量，您大可放心，這塊石頭的力量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觸發的。可以這麽說，依照我溫氏祖先留下的古籍來看，自尚氏先祖那一代後，再無人能激發天石的力量，我想太後娘娘那邊也早有耳聞才對……只不過，”語氣轉瞬直下，“老夫沒有想到的是，月氏人居然也覬覦這塊石頭，竟會在我等護送上京時，強行劫走。不過幸而那是贗品，並不是很重要，所以……”
到現在還滿口半真半假的謊話。
其實，在來的路上我也認真考慮過，溫家人武功似乎都不弱，特別是溫玥，他幾乎與我武功相當，又會時施以毒藥毒針，以這樣的身手，又怎麽會被幾個月氏人輕易奪取了天石？就算是贗品好了，那麽為何月氏人會知道溫家何時何地護送天石上京，而恰好出現劫石，這也是一個疑點。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溫重華等人其實也害怕被人發現那塊石頭是假的，於是從堡中放出風聲，說要運送天石去鳳京。如此，靜觀其變，等著外人來劫。
我襯著頭，字字戳穿他的話中的虛假，甚至接著他的話說下去：“所以，溫堡主叫我來的目的，只是想擺出個模樣，讓我假裝查探一番後，再告知鳳京那邊已經找不到天石下落，這樣依著我的面子，至少也不會被鳳京那邊怪罪，還可以將所有的罪責推向月氏，不錯不錯，好一個一石二鳥的計謀，好一個明哲保身的溫重華！”
出乎我意料的，溫重華倒是沒多大反應。
“將軍果然是聰明人。”溫重華淡笑，順手從身邊端起一杯茶，從容地喝了起來。
周圍淡黃色的燭光將溫重華儒雅而老練的嘴臉表現了出來，仿佛斷定我一定會幫他似的。我放下襯著頭的手，淡定了神色，說道：“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如此城府，尚某人自嘆不如。只不過，溫堡主千算萬算，有沒有算過我會拒絕你呢？”
他放下茶杯，沖我謙和地一笑：“將軍會答應的。”
“哦？”玩味的問，“溫堡主何以如此確定我會答應？”
放下茶杯，溫重華慢慢起身，儀態大方，微笑著：“如果將軍以後不想再見到那個月氏小兵的話，大可以拒絕老夫。”
小宇？
好像自進入溫家大廳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深深皺眉，我擡眼望著溫重華，難掩怒意地說：“從一開始你就想利用小宇來算計我？”
勝利的一方總是滿目得意之色：“那倒沒有，只不過那月氏小兵的出現倒是時候……我想身為將軍，是絕對不會拋下自己的士兵的吧？”
冷笑過後，我換上了微笑的嘴臉。
很好，溫重華，你厲害。
再一次忍不住感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溫家的城府，我尚子文永生永世都自愧不如。
也罷，助你溫家也未嘗不可，反正你們亦只須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守住你們世代保衛的東西，而鳳京那邊，我也早說不想再管。
沒必要為了一個謊言，搭進小宇。微微擡頭，對上那雙成竹在胸的眸，點頭，然後冷聲問：“小宇呢？”
溫重華盈滿笑容地起身，替我推開門，只見小宇就坐在門口不遠的臺階處，他一見開門便興奮地跑了過來，喊道：“將軍！”
當然，跑到一半又是習慣性地跌倒，不過這次我從正面接住了他，倒讓他撲了個滿懷。
溫重華擡手作揖，眉目間卻是輕松的神色，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夜深了，老夫先行告辭，將軍亦早些回房休息，以備明日查探時養足精神吧。”
側過頭，我帶著趕人之意，回道：“多謝溫堡主關心，沒事就請回吧。”
轉身離去時，溫重華輕笑了一聲，有些刺耳。
待溫重華走了之後，我才發現小宇一直趴在我懷中，眼睛睜得大大的，身體僵硬，動也不敢動，當我輕輕將他推開的時候，小宇紅著臉，害羞地低下頭。
摸了摸他的頭，我緩過情緒，柔聲問：“小宇，剛才你去哪裏了？”
小宇搓著手，不時偷偷擡頭望我，見我看著他，又迅速低頭下去，聲如蚊蠅一般，答道：“嗯……剛才……有個人把我帶走……說要我在這裏……等將軍……”
被算計了麽？無奈地笑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
不過，小宇沒事就好。
不過幾天而已，查不到東西我自然會離開，而掛個名號的天石失蹤案件也永遠不會水落石出。
再說，天石本來就與我無幹，我根本不在乎。
但話說回來，見少年如此扭捏的模樣，倒是讓我玩心肆起。於是挽過小宇手臂，根本沒問過人家，便帶著他飛出溫家堡的屋檐圍墻，來到後山的小樹林中。溫家堡的後山不遠處，就是望風嶺。
今夜是滿月。
麒麟山夜間的山風呼嘯著，穿過林子，拍打樹葉上沙沙作響，宛如鬼魅。透過小樹林邊沿，向下望去，便是漆黑一片的望風嶺樹林。
小宇害怕地退後幾步，卻被我攔住一起抓帶著跳上崖邊的一棵十幾尺高的大樹，坐在樹枝上的我們，腳下便是無底深淵。
我忍不住想象，若是我從這裏掉下去，還會活著麽？
晚風微涼，拂面清新，特別是放眼望去，偶爾會從雲端邊露出幾顆星星。就像蕭艾說的，有星星就不怕孤獨。
但是，身邊小宇似乎是很害怕的模樣，他不斷望著懸空的腳下，一個勁地發抖，我好笑地問：“怎麽，怕高麽？”
“不……不怕……”連聲音都在顫抖。
“怕就說怕，沒什麽丟人的。”拽著他的手臂，讓他靠在我身邊，笑了笑，說：“現在靠著我，不這麽怕了吧？”
慌亂中抓著我的手臂，小宇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繩索，死命抓著，根本不敢睜開眼睛，也不敢說話。
用另一只手撥弄了會兒他被風吹亂的頭發，我低聲說：“不要害怕，小宇，來，睜開眼睛。”
小宇猛地搖頭。
“不要看下面。”我繼續柔聲，“你擡頭，聽我的，看看天上的星星，就不會這麽害怕了。”
半晌沒動靜，在我就要放棄的時候，小宇終於慢慢睜開眼睛，只是，他的手依然緊抓住我，不肯放手。
“看到了麽？”我問。
羞赧地點點頭，小宇又習慣性地要低頭，我猛地抓住他的下巴，讓他望著我：“小宇，記住，你要習慣昂首挺胸，只有擡起頭來，別人才會尊重你，知道麽？”
月光傾瀉在小宇的臉上，顯得晶瑩剔透，那雙墨藍色的眸子望著我，忽明忽暗，閃爍不定，然後他微微暗淡道：“不可以……我長得和他們……不……不一樣……”
沒等他說完，我便捏捏他的鼻子，又拉拉他的耳朵，最後用手指戳戳他的臉頰，好奇地問：“我倒沒見你多了什麽或少了什麽呀？快點跟我從實招來，小宇你是不是多張了一雙嘴巴長在頭上？”
說完便要去尋，弄得小宇癢癢的，他終於輕輕地瞇著眼，半縮半躲地笑了。
戲弄玩他，我自己心情也大好，於是歪著嘴角說：“以後無論在誰面前，你都不可以再低著頭，就算是犯了錯誤，你也得擡首直視著給他人道歉。”
“可是……”小宇望著我，緊緊貼在我身上。
“這是命令，不可以違抗！”我毫不猶豫的大聲說，“要是給我發現你再無緣無故地低頭，我一定把你掛在樹上，狠狠罰你！”
似乎是被嚇到，小宇木木地點點頭。
突然，小宇指著身後的大樹，驚奇地叫道：“那個……那個會發光的蟲子！我家那邊也有！”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原來幽幽地，從樹叢上飛出了一只螢火蟲，閃著黃綠色的光芒，很是漂亮。順勢擡手一抓，便輕易地將那只螢火蟲活捉，隨後輕輕地交給小宇，問道：“喜歡麽？”
小宇一臉激動，雙手捧著螢火蟲，眼睛都笑彎了，他望著我，大力點頭，用清脆無比的聲音回答道：“嗯，很喜歡！”
“這叫螢火蟲。”我望著他手心的蟲子，不禁回想起小時候從一些年老宮女那裏聽來的故事，一邊摸著小宇的小腦袋，我一邊說：“從前聽人說過，每只螢火蟲身後都跟著一個亡靈，那些亡靈為了能再回去見到自己心愛人一面，所以每到夏初時節，便會跟著螢火蟲，讓它們照亮回家的方向，回到自己所愛的人的身邊。”
愛著的父母兄弟，以及家中的妻子，就算明白他們看不到自己，也要借著那一點點兒的光芒回去。遠遠地站在童年曾經嬉戲的家門口，看著家中那盞明燈熄滅，然後在誰熟睡的時候，誰停留在誰的枕邊，誰又安靜地看著誰的睡顏，直到天明？
小宇認真的聽完我說的話，倏爾將手中的螢火蟲放飛。
“不要了？”我微笑著問。
他慢慢地搖頭，說：“我很喜歡，可是我想那只螢火蟲一定帶著某個人回去見他的親人吧？”小宇擡頭望天，“我想，有一天，我爹和我娘也一定會變成螢火蟲回來見我……”
還未等他說完，樹梢上漸漸地飛過一大群螢火蟲，圍繞在我和小宇四周，壯觀美麗，寂靜卻暗藏著些傷感。
小宇高興地笑了出來，而我亦擡頭望著這群螢火蟲，緩緩閉上眼睛。
細微的，一聲不尋常地聲音傳入我耳。我猛地睜開眼睛，微笑著望向聲響的地方。
看來，夜晚要乘涼的人，不僅僅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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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想著他？
罵自己癡傻，便狠下心，跟在溫重華身後，踏進溫家堡。
入了溫家堡，放眼望去，路邊大大小小種的似乎都是同一種樹木，雖說我叫不出名字，但光看著它們聚起一片蔥綠，在黃昏落日中，蔭影錯落，景色怡人，倒也別致。
路遇的奴仆們無不退開道路，紛紛垂首，而又在不經意間，稍稍擡眼偷瞄著過路的我們。突然地，覺察到那些視線的小宇不由自主地又抓住我衣袖。
“怎麽了？”我輕聲問道。
習慣性的，小宇低頭不語，讓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停下，順勢擡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我，當我終於對上他的眸子的時候，見到的卻是小宇眼裏波光粼粼，害怕的模樣。
不習慣被人看著麽？
摸摸他的頭發，示意他不要害怕，可小宇仍是恐懼十分，甚至連腳都在發抖，所以我只好抓著他的手，帶他一起走。
少年一溜小跑的跟在我後面，被握在我掌心的冰涼手指也漸漸緩和了起來，與之同時的，在別人盯著看的時候，少年還是會微微躲在我身後，擋著臉。
暗自嘆氣。
自小被旁人視若異己的小宇，盡管長了張漂亮的臉蛋兒，可卻一直擡頭不敢見人。他永遠是低頭再低頭，就連炎熱的夏天，渾身上下都讓衣服捂得嚴嚴實實的。我知道，由於經常被人欺負，他害怕露出自己不同於這邊黑發黑眼黃皮膚的人的皮膚及長相，可以說，他為自己的外表而自卑不已。
像這樣的人，需要一個人去拉他一把，將他帶出自卑的泥沼。
如果沒有人幫助他，會讓這個身處泥潭的人變得越來越懦弱，越來越擡不起頭，到最後，他甚至連呼救的勇氣都沒有了。知道被人拋棄得太久，已經不會有人來救自己，所以只有等死。
有什麽比身處困境時，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個可以求助的名字更悲哀？
抓緊了小宇的手，繼續跟著溫重華走在布滿青苔的斑駁碧石板路上，在穿過一個又一個庭院之後，我們終於到了溫家堡的大廳。
就像事先排練好似的，裏面有很多人在等著我，待我一進去，由溫重華的長子溫霄帶頭，全數向我行禮致意，齊聲地沖我喊道：“見過玄蒼將軍！”
“不必多禮。”
環顧一圈，經由溫重華介紹，溫家的幾個兒子以及主要的管事奴才都在，只是，沒有看到那個騙子，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落座。
桌上，茶水已經涼。
看上去，他們應該是等了我很久。在心底低笑幾聲，暗道這些人還真是放心，若是今日我不跟著溫重華來，他們豈不是要白白耗費一天？
不過，我還是來了，就如同你們把握的一樣。
可我不明白的是，據溫重華說，是在運送至鳳京的途中丟的東西，為何不是直接將我帶到出事地點，而是把我帶到溫家堡？
疑雲重重，卻無人有意要解釋。
更驚奇的，我發現他們並不是著急的與我討論天石失蹤的事情，而是大張旗鼓地擺了桌酒席款待我，雖然不明白用意，但我仍是坐在溫重華身邊的主賓位置，毫不客氣。
鴻門宴？卻又不像。
“將軍遠道而來，蒞臨寒舍，實在讓溫家堡蓬蓽生輝啊！”比較靠近溫霄的男子殷勤獻酒。
我微微點頭，舉杯。
怪異的氣氛，筵席上，無人談起天石被劫之事，而且幾乎每個人跟我都只是簡單又短促的寒暄，態度友好，但眼神裏卻透露著一絲絲透骨的寒意。
輕笑。
你們的功力還不行，居然這麽容易就被人看出自己的想法。看來，想要想成為溫家的得意子孫，必定得學學溫重華的城府。
至少，也要會溫玥騙人的功夫才行。
我註意到，筵席中途外面忽然進來幾個神色慌張的奴仆，在溫重華與溫霄耳邊小聲說了什麽，溫重華沒有多言，但眉間微蹙，示意溫霄離席。而離去前的溫霄，神色就如同溫重華一般緊張非常。
有些好奇，不知不覺喝完了杯中酒。
替我倒酒的婢女，喚回了我的註意力，我眼睛瞥向溫重華右邊，那直直站立的人，不就是上次被我打得屁股開花的溫安嘛！
他這會兒倒不望著我，而是正經八百地站在溫重華身邊，雙手好像都受傷了，紮著厚重的繃帶。
沒太多關註他，我觀察的卻是在座的那些溫家之人，無奈除了離席的溫霄以外，他們入眼都是庸俗之輩。
溫霄沈穩，倒是有點兒溫重華的模樣。
待到酒足飯飽，眾人一一退下離去，溫重華便帶我來到書房，指著跟在身後的溫安命令道：“我與將軍有話要說，若沒有事就不要來打擾我們。”
“是，老爺。”溫安彎腰答道，然後走出去，帶上門。
終於安靜下來，我自己尋了一個位置坐下，翹著二郎腿，說道：“我認為，溫堡主還是跟尚某人實話實說為好。”借著燭光，我直直對上他的瞳孔，肯定地說：“天石，其實根本沒有被人劫走吧。”
若是真的被劫走，我不信你溫家上下竟然毫無動靜，居然還有時間跟我吃飯。
可，天石沒被劫走，我此行又是為何？
過了一會兒，溫重華終於點頭，毫無顧忌地坦言：“將軍所言，確為事實……”極為聰明的，他接過話，不給我機會反駁：“但是，天石被劫也是事實，還請將軍讓老夫慢慢跟道來。”
“請。”他伸手，示意讓我喝茶。
倒要聽聽你葫蘆裏的到底是什麽，於是同樣有禮，回道：“請。”
夜，漸漸起風。
過了不久，溫重華終於慢慢開口，顏色嚴肅，卻在聲音中略帶笑意，拂袖說道：“既然大家都是聰明人，老夫也不妨直言。看神色，老夫自然清楚將軍此次行程心中定然萬分疑惑，加上之前尚瑉之事對溫家一直心有芥蒂，耿耿於懷，甚至於對整個溫家堡都略有成見……”
略有成見的是你們溫家堡，那雙雙自始自終滿目含笑卻帶著股股寒意的眼睛是裝不出來的，就算懷有厭惡之情，也要裝出滿臉殷勤地去歡迎自己討厭的人，挺累吧。
將頭轉向他，冷道：“溫堡主言重，有話直說，不要與尚某人繞圈子。”
被我這麽一回，溫重華首先停頓了會兒，然後拱手，輕聲道：“不知將軍可否記得，離京之前太後娘娘曾經叫小兒溫玥奉命護送將軍？”
“當然。”是要我感謝你兒子沒有在半路上殺了我麽？
“不瞞將軍，”他擡頭，小心翼翼地說：“其實太後娘娘早就捎了口信給我，將軍也許不知道，其實小兒回來的主要目的是替聖上取回天石……”
主要目的。
這麽說來，那個女人在我離開之前，的確說過要讓溫玥護送我離開，再順便回溫家堡拿些什麽東西。
順便？
苦澀地搖頭，到底哪個才是順便的？
不急於發表言論，我耐心地聽著溫重華說完話，只見他微微合手，扯著手指，說道：“我溫家先祖奉尚氏先祖之命，立下毒誓，世世代代守護這顆天石，永遠不能讓其子孫碰觸……”放松手指，他再次望著我，倒像個學士般，欠身說道：“老夫身為溫家當家，既不想破了祖先的規矩，又不想惹得太後娘娘……甚至是皇上不高興，無他法之下，只得偷偷偽造了一塊假的天石，用於呈送至鳳京。”
聳肩，我閉目冷笑：“好一個明哲保身的良臣！皇帝與太後如此精明，會不知道你呈上的石頭是真是假？”
對此，溫重華卻顯得不以為然：“若是將軍說的是天石的神奇力量，您大可放心，這塊石頭的力量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觸發的。可以這麽說，依照我溫氏祖先留下的古籍來看，自尚氏先祖那一代後，再無人能激發天石的力量，我想太後娘娘那邊也早有耳聞才對……只不過，”語氣轉瞬直下，“老夫沒有想到的是，月氏人居然也覬覦這塊石頭，竟會在我等護送上京時，強行劫走。不過幸而那是贗品，並不是很重要，所以……”
到現在還滿口半真半假的謊話。
其實，在來的路上我也認真考慮過，溫家人武功似乎都不弱，特別是溫玥，他幾乎與我武功相當，又會時施以毒藥毒針，以這樣的身手，又怎麽會被幾個月氏人輕易奪取了天石？就算是贗品好了，那麽為何月氏人會知道溫家何時何地護送天石上京，而恰好出現劫石，這也是一個疑點。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溫重華等人其實也害怕被人發現那塊石頭是假的，於是從堡中放出風聲，說要運送天石去鳳京。如此，靜觀其變，等著外人來劫。
我襯著頭，字字戳穿他的話中的虛假，甚至接著他的話說下去：“所以，溫堡主叫我來的目的，只是想擺出個模樣，讓我假裝查探一番後，再告知鳳京那邊已經找不到天石下落，這樣依著我的面子，至少也不會被鳳京那邊怪罪，還可以將所有的罪責推向月氏，不錯不錯，好一個一石二鳥的計謀，好一個明哲保身的溫重華！”
出乎我意料的，溫重華倒是沒多大反應。
“將軍果然是聰明人。”溫重華淡笑，順手從身邊端起一杯茶，從容地喝了起來。
周圍淡黃色的燭光將溫重華儒雅而老練的嘴臉表現了出來，仿佛斷定我一定會幫他似的。我放下襯著頭的手，淡定了神色，說道：“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如此城府，尚某人自嘆不如。只不過，溫堡主千算萬算，有沒有算過我會拒絕你呢？”
他放下茶杯，沖我謙和地一笑：“將軍會答應的。”
“哦？”玩味的問，“溫堡主何以如此確定我會答應？”
放下茶杯，溫重華慢慢起身，儀態大方，微笑著：“如果將軍以後不想再見到那個月氏小兵的話，大可以拒絕老夫。”
小宇？
好像自進入溫家大廳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深深皺眉，我擡眼望著溫重華，難掩怒意地說：“從一開始你就想利用小宇來算計我？”
勝利的一方總是滿目得意之色：“那倒沒有，只不過那月氏小兵的出現倒是時候……我想身為將軍，是絕對不會拋下自己的士兵的吧？”
冷笑過後，我換上了微笑的嘴臉。
很好，溫重華，你厲害。
再一次忍不住感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溫家的城府，我尚子文永生永世都自愧不如。
也罷，助你溫家也未嘗不可，反正你們亦只須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守住你們世代保衛的東西，而鳳京那邊，我也早說不想再管。
沒必要為了一個謊言，搭進小宇。微微擡頭，對上那雙成竹在胸的眸，點頭，然後冷聲問：“小宇呢？”
溫重華盈滿笑容地起身，替我推開門，只見小宇就坐在門口不遠的臺階處，他一見開門便興奮地跑了過來，喊道：“將軍！”
當然，跑到一半又是習慣性地跌倒，不過這次我從正面接住了他，倒讓他撲了個滿懷。
溫重華擡手作揖，眉目間卻是輕松的神色，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夜深了，老夫先行告辭，將軍亦早些回房休息，以備明日查探時養足精神吧。”
側過頭，我帶著趕人之意，回道：“多謝溫堡主關心，沒事就請回吧。”
轉身離去時，溫重華輕笑了一聲，有些刺耳。
待溫重華走了之後，我才發現小宇一直趴在我懷中，眼睛睜得大大的，身體僵硬，動也不敢動，當我輕輕將他推開的時候，小宇紅著臉，害羞地低下頭。
摸了摸他的頭，我緩過情緒，柔聲問：“小宇，剛才你去哪裏了？”
小宇搓著手，不時偷偷擡頭望我，見我看著他，又迅速低頭下去，聲如蚊蠅一般，答道：“嗯……剛才……有個人把我帶走……說要我在這裏……等將軍……”
被算計了麽？無奈地笑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
不過，小宇沒事就好。
不過幾天而已，查不到東西我自然會離開，而掛個名號的天石失蹤案件也永遠不會水落石出。
再說，天石本來就與我無幹，我根本不在乎。
但話說回來，見少年如此扭捏的模樣，倒是讓我玩心肆起。於是挽過小宇手臂，根本沒問過人家，便帶著他飛出溫家堡的屋檐圍墻，來到後山的小樹林中。溫家堡的後山不遠處，就是望風嶺。
今夜是滿月。
麒麟山夜間的山風呼嘯著，穿過林子，拍打樹葉上沙沙作響，宛如鬼魅。透過小樹林邊沿，向下望去，便是漆黑一片的望風嶺樹林。
小宇害怕地退後幾步，卻被我攔住一起抓帶著跳上崖邊的一棵十幾尺高的大樹，坐在樹枝上的我們，腳下便是無底深淵。
我忍不住想象，若是我從這裏掉下去，還會活著麽？
晚風微涼，拂面清新，特別是放眼望去，偶爾會從雲端邊露出幾顆星星。就像蕭艾說的，有星星就不怕孤獨。
但是，身邊小宇似乎是很害怕的模樣，他不斷望著懸空的腳下，一個勁地發抖，我好笑地問：“怎麽，怕高麽？”
“不……不怕……”連聲音都在顫抖。
“怕就說怕，沒什麽丟人的。”拽著他的手臂，讓他靠在我身邊，笑了笑，說：“現在靠著我，不這麽怕了吧？”
慌亂中抓著我的手臂，小宇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繩索，死命抓著，根本不敢睜開眼睛，也不敢說話。
用另一只手撥弄了會兒他被風吹亂的頭發，我低聲說：“不要害怕，小宇，來，睜開眼睛。”
小宇猛地搖頭。
“不要看下面。”我繼續柔聲，“你擡頭，聽我的，看看天上的星星，就不會這麽害怕了。”
半晌沒動靜，在我就要放棄的時候，小宇終於慢慢睜開眼睛，只是，他的手依然緊抓住我，不肯放手。
“看到了麽？”我問。
羞赧地點點頭，小宇又習慣性地要低頭，我猛地抓住他的下巴，讓他望著我：“小宇，記住，你要習慣昂首挺胸，只有擡起頭來，別人才會尊重你，知道麽？”
月光傾瀉在小宇的臉上，顯得晶瑩剔透，那雙墨藍色的眸子望著我，忽明忽暗，閃爍不定，然後他微微暗淡道：“不可以……我長得和他們……不……不一樣……”
沒等他說完，我便捏捏他的鼻子，又拉拉他的耳朵，最後用手指戳戳他的臉頰，好奇地問：“我倒沒見你多了什麽或少了什麽呀？快點跟我從實招來，小宇你是不是多張了一雙嘴巴長在頭上？”
說完便要去尋，弄得小宇癢癢的，他終於輕輕地瞇著眼，半縮半躲地笑了。
戲弄玩他，我自己心情也大好，於是歪著嘴角說：“以後無論在誰面前，你都不可以再低著頭，就算是犯了錯誤，你也得擡首直視著給他人道歉。”
“可是……”小宇望著我，緊緊貼在我身上。
“這是命令，不可以違抗！”我毫不猶豫的大聲說，“要是給我發現你再無緣無故地低頭，我一定把你掛在樹上，狠狠罰你！”
似乎是被嚇到，小宇木木地點點頭。
突然，小宇指著身後的大樹，驚奇地叫道：“那個……那個會發光的蟲子！我家那邊也有！”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原來幽幽地，從樹叢上飛出了一只螢火蟲，閃著黃綠色的光芒，很是漂亮。順勢擡手一抓，便輕易地將那只螢火蟲活捉，隨後輕輕地交給小宇，問道：“喜歡麽？”
小宇一臉激動，雙手捧著螢火蟲，眼睛都笑彎了，他望著我，大力點頭，用清脆無比的聲音回答道：“嗯，很喜歡！”
“這叫螢火蟲。”我望著他手心的蟲子，不禁回想起小時候從一些年老宮女那裏聽來的故事，一邊摸著小宇的小腦袋，我一邊說：“從前聽人說過，每只螢火蟲身後都跟著一個亡靈，那些亡靈為了能再回去見到自己心愛人一面，所以每到夏初時節，便會跟著螢火蟲，讓它們照亮回家的方向，回到自己所愛的人的身邊。”
愛著的父母兄弟，以及家中的妻子，就算明白他們看不到自己，也要借著那一點點兒的光芒回去。遠遠地站在童年曾經嬉戲的家門口，看著家中那盞明燈熄滅，然後在誰熟睡的時候，誰停留在誰的枕邊，誰又安靜地看著誰的睡顏，直到天明？
小宇認真的聽完我說的話，倏爾將手中的螢火蟲放飛。
“不要了？”我微笑著問。
他慢慢地搖頭，說：“我很喜歡，可是我想那只螢火蟲一定帶著某個人回去見他的親人吧？”小宇擡頭望天，“我想，有一天，我爹和我娘也一定會變成螢火蟲回來見我……”
還未等他說完，樹梢上漸漸地飛過一大群螢火蟲，圍繞在我和小宇四周，壯觀美麗，寂靜卻暗藏著些傷感。
小宇高興地笑了出來，而我亦擡頭望著這群螢火蟲，緩緩閉上眼睛。
細微的，一聲不尋常地聲音傳入我耳。我猛地睜開眼睛，微笑著望向聲響的地方。
看來，夜晚要乘涼的人，不僅僅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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